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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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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醉花阴的下人房便有了响动。
同屋的青儿还沉沉睡着,花奴却已经睁开眼睛,窗外有人吆喝了几句,听不清是在说什么,青儿听见声音翻了个身嘟哝着“吵死了”,又把头埋进被褥里。
花奴静静看着屋顶,黑漆漆一片,与过往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后颈带着点疼,她伸手摸了下,摸到一片与其他皮肤不太一样的地方,粗糙了些,是药膏干透的触感。
这个习惯持续多久了?她都快记不清。
醉花阴的丫头们没有睡懒觉的命,她放轻动作慢慢起身,从床边拿出一根竹签,取了药膏慢条斯理地摸在脖子上。
两个月前她就这么做了,花奴知道,机会要靠自己争取,所以当年有个游医来到醉花阴,所有人避之不及时唯有她从自己的馒头里撕了个角给那个游医。
换来的便是一个能伪造陈年旧痕的方子。
疼了点,她还记得自己头一回对着井水画梅花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签,可如今就是不照镜子,她也能完完整整地画下那朵缺了角的梅花。
“…花奴姐?”
屋子另一边是青儿的声音,她迷迷瞪瞪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依稀看见花奴在床边坐着:“你怎么起这么早,昨天夜里不是要你去伺候客人了吗?”
花奴将竹签塞进床缝,垂眸道:“昨儿个我不小心打翻了客人的汤碗,客人就不让我接着伺候了。”
青儿这才清醒了些,她掀开被子好奇道:“听说临水那几位客人可大方了,会给不少赏钱呢。”
“这我也不晓得,”花奴抿着唇摇摇头,像是失落极了,“我半道就被赶出来,没拿到钱。”
青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外头就有人开始砰砰敲门,声音粗犷吓人。
“别睡懒觉了!出来干活!”
清晨的井水刺骨得寒,那人把丫头叫醒之后就去前边喝酒吃菜了,也可能是跑去屋子里头呼呼大睡,反正那些丫头遭罪又不是他遭罪,与他何干?
丫头们齐刷刷从屋子里头出来,将前头姑娘们换下的衣服捞到盆子里又拍又打,小院里全是声响,倒是比早市来要热闹。
青儿端着一盆脏衣服到了花奴边上,蹲下边洗边小声骂,她就喜欢和和花奴待在一起,花奴是醉花阴嘴最严的丫头,和她骂那些发疯的官老爷才不怕被偷偷摸摸报给妈妈呢。
“对了,昨天那客人是不是刁难你了?”青儿话锋一转,横眉竖眼地骂了句,“什么人嘛,还要扒你衣服看脖子,我们是丫头又不是姑娘。”
花奴低头搓衣,冷冰冰的水溅在袖口上:“你是听谁说的?刘大人没扒我衣服。”
青儿撇了下嘴,显然是没信:“碧桃屋子里的丫头都告诉我了,那客人说什么胎记不胎记的。”
说到这儿,青儿愣了下:“花奴姐,我记得你脖子后头是有块红色胎记呀。”
“小小的,像梅…”
“别说了。”
花奴伸指在她的额间点了下,才让小丫头乖乖闭了嘴:“我看你最该学的就是闭上嘴,小心祸从口出。”
她们同住了几年,期间小心说话这件事情花奴提醒了青儿一次又一次,她就没一次是真的听进去了。
果然,等花奴端着盆子走出去时,就听见身后有几个丫头咬耳朵的稀碎声音,她站在拐角处听了几嘴,捏着盆子的手指松了又紧。
值得的。
花奴将衣服晾好,盯着在风中飘扬的腰带,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想要从这栋楼里出去,就只能这么做。
短短一个上午,刘大人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醉花阴,就连在厨房里干活的丫头都听了一耳朵。
“她脖子后面一直有块红的吗?”
“我是没看见过,但好多人都说见过呢。”
“她屋子里的青儿都看见了,还能有假?”
“要真是…还能落到我们这儿?我看就是那些当官的多心。”
“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那个丫头真是裴家要找的人呢?
众人越瞧花奴越觉得不对劲,这丫头来到这儿之后就胆子大,又是逃跑又是顶撞妈妈的,而且长得也不似普通人家,那张脸蛋漂亮的呀,就是没吃好的显得瘦了些。
有人看见花奴经过,便在心里嘀咕,要是这丫头平日里被人用好酒好菜伺候着,出去怎么看都是千金模样,哪像是醉花阴的粗使丫头?怪不得还没十六就被客人盯上呢。
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毫无根据的猜测就像河里的浮萍,飘飘摇摇的还没到孙妈妈耳朵里就消散了。
话题中心的花奴则是抱着那大木盆安安静静洗完了衣服,又拿了抹布往前院走。
她原先不负责擦前院回廊,但今日外头的那些目光实在熬人,她实在受不了,青儿见她为难,便与她换了事情做。
“去前头避避难吧,”青儿将抹布塞到她手上,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的错,我不该到处说嘴的…”
花奴叹了口气:“你呀,这个毛病改不掉之后可怎么办,这次就算了,以后可不敢这样的。”
青儿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没生气,喜笑颜开:“欸!下回我绝不会到处乱说,就…就和你说!”
小丫头兴高采烈地往后院跑,花奴望着青儿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眼手上的破抹布笑出声来。
她拿着抹布找了处地方仔细擦着,这儿可是醉花阴的门面,自然不能小心轻慢,花奴擦得极慢,一节栏杆便擦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往山边歪,她垂着头算时间,快到申时了,刘大人的马车说是申时要到…
“是你?”
花奴连忙转身行礼,眼神只敢看着来人的鞋尖,半点不敢往上移:“大人,是奴婢冲撞大人了,实在…”
刘大人没听丫头的那些话,他走近几步眯着眼瞧。
这儿的视线比昨晚好得多,没有屋子里朦胧的纱也没有摇晃的烛光,阳光明晃晃照在她身上,让刘大人将整个人都看得分明。
这丫头穿的还是昨日的旧衣裳,领口微松,后颈那块暗红若隐若现,隐约可以看出一点形状。
刘大人的目光又在她脸上一绕,长得也出众,只是看不出长得像谁…
他开口道:“丫头,我看你脖子上那红印不像疤,倒像是胎记啊。”
花奴下意识捂住后颈,抖得像是被雪压弯的梅花枝:“这、这是小时候…奴婢记不得了…”
刘大人眼神一动:“我记得你是十六?那些人管你叫什么来着,花奴?”
花奴讷讷应下:“是。”
十六岁,有胎记,又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可他来醉花阴也是巧合,这丫头服侍他更是巧合,昨天夜里他就喊人去打听了,许多人都说这丫头确实有块红色胎记…
而且据说这丫头是临州来的,这些对得上的事情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谋划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她站在这儿都直打哆嗦,哪像是能折腾这么多事情的人。
要是真能找到阿梅,岂不是能和裴尚书家扯上关系,那可就…
刘大人瞥了眼还低着头的丫头,她似乎快要哭出来了,睫毛都颤得不像话。
“大人,马车等着呢,再不走天就黑了,”钱老爷小跑过来催,目光也跟着在花奴身上扫了一眼,“这是…?”
刘大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问了一嘴,走吧。”
几人大步流星地出了醉花阴,花奴手上还攥着抹布,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马车轮子越来越轻,最终消失不见。
她慢慢直起身,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很好,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她算计的算是准确无误,至少这位来自临州的刘大人记住她了。
他记住的是醉花阴的小丫头,或许他会说“我在醉花阴那儿看见个丫头,十六岁,脖子后头有块红色胎记,问起来总说是记不清了,我还差人查过,正是从临州那儿来的,你说怪不怪”。
传着传着,红色胎记总会变成梅花印。
传着传着,那个丫头就会变成…可能是裴家失散的千金。
不论刘大人是想继续探查还是想做些什么,他一定会想着和裴家扯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个地方官员,能帮人家找到失散多年的孩子…这不就是现成的青云梯吗?
不论真假,裴家人自然要来。
她勾着唇角,俯下身来将栏杆的缝隙擦得干干净净。
是啊,世界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但假如这些事情谋划得比那些聪明人想象中更久,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一个小女子,一个没读过书自小被卖进青楼,逃也逃不出去的弱小女子,怎么会、又怎么敢有心机去算计这么多呢?
她很早前就开始谋划,只是她原先想的是通过楼内丫头姑娘们的嘴慢慢往外透出风声,却没想到上天忽然给了她一个这么好的机会。
刘大人来得太突然,但恰到好处。
这些聪明人当然不会信她的一面之词,只会自己派人去查,而查到的,只会是越来越真的线索。
临州来的,亲眼见过裴家女的官员,这是上天递给她的刀子,就是要把她割得血肉模糊,她也要接住。
醉花阴的红色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花奴终于擦完一整条回廊,她望着暗下来的天空,轻笑起来。
网已撒下,只等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