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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德烈 你有个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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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包厢里的两个小球员都禁不住一愣。雷布罗夫先反应过来,紧张与惊愕之余,倒是也稍稍松了口气。面前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能领着一队私人武装光明正大地闯进来搞事,想来肯定不是善茬。他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得知自己与舍甫琴科的球员身份,但既然知道这点,那肯定也明白,他们这些人与舞厅里正在发生的事——无论是什么事——都毫无关系,只是碰巧走入了错误店门的无辜路人。
想通了这一点,雷布罗夫大着胆子放下双手,悄悄瞥了一眼貌似还在瞪着眼睛走神的舍甫琴科,一股属于前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清了清嗓子,努力隐藏起声音里的一点点颤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很有底气:
“咳咳、您……”
刚讲出一个字,雷布罗夫就卡壳了,意识到他其实根本没想好到底该说些什么才能挽救局面。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另一个可怜的倒霉蛋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只见舍甫琴科伸手往队友肩上一按,继而“唰”地站起身。雷布罗夫猝不及防,直接被推得身子一歪,矮桌上的那堆酒瓶也丁铃当啷地摇晃起来。然而年轻的前锋没有理会这些,他挺直胸膛,自以为隐蔽地咽了下口水,开口说道:“您、您好!您认识我们吗?我们……”
还是磕磕绊绊的,但的确比雷布罗夫小心翼翼的试探显得有精神多了。塔季扬娜也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眉头一挑,随即忍俊不禁地打断:“不,我不认识你。”她轻描淡写地撂下一个“不”字,成功地堵住了舍甫琴科的后半句话,顺便还在那张帅气的脸蛋上捕捉到了飞速浮起的不知所措,甚至转瞬即逝的失落与羞恼——年轻人的五官还尚未完全褪去青涩与稚嫩,但已经隐约地显出英气的轮廓,挺拔的眉眼尤其符合对东斯拉夫人种的一切刻板想象,庄重、严肃、甚至有几分凶狠,只是此刻,那里面正不合时宜地流淌着几缕清澈的茫然,硬生生将血统自带的锋利气场中和出一股微妙的傻气。
塔季扬娜瞧着他的样子,顿觉自己持续了几个小时的坏心情被一扫而空。她上前半步,双臂环胸,颇有闲情地微笑道:“所以可以告诉我吗?你叫什么名字,男孩?”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舍甫琴科,十七岁,但只剩几个月就成年了,现在在基辅迪纳摩俱乐部踢球,前锋,这个赛季进了很多球,还有帽子戏法,肯定能获得最佳射手,虽然是二队的;哦还有,他爸爸是军人,妈妈在当会计,家里有个姐姐,住在……
他本来预计要这样回答的。在青春期少年天马行空的遐想里,他无数次地排演过类似的情景:受到某位大人物的亲切接见,然后昂首挺胸地侃侃而谈。姿态必须落落大方,言辞需得恰到好处,语气中表现出志在必得的自信,又要假装不经意间流露出游刃有余的谦逊,最好再添上一份长辈最爱的沉稳。他探进自己并不漫长的人生履历,打捞出许许多多璀璨的荣誉与梦想,却在对上面前那一双更加透亮的眼睛时忽然哑了声,恍惚觉得自己坠进了一片火山环绕的深湖,温润的水包裹全身,热气从胸口一路烧到头顶。
也许是刚刚喝下去的那几口酒姗姗来迟地开始发挥作用。舍甫琴科自认头脑清晰,思绪飞快,但想过好几圈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绝望地吐出来的两个字:“我、我吗……?”加上结巴,算是三个。
雷布罗夫在边上目瞪口呆:不是,安德烈???你在脸红什么啊?!!!
人生就像赛场,射门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犹豫就会错过,失误就会败北。
舍甫琴科没来得及为自己糟糕的表现捶胸顿足一番,再一抬眼,只见先前离开的其中一个黑衣壮汉(大概就是被称作“列昂”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俯身对着塔季扬娜耳语几句,后者点了点头,嘴角上一抹饶有兴味的温和笑容慢慢消失不见,脸上又变回了最开始那样平静无波、甚至略显冷淡的神情。
“我给苏尔基斯打了电话,他会派人过来接你们。”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雷布罗夫一脸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仿佛这个女人下一秒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马卡洛夫,或者其它什么恐怖的凶器。然而并没有。暴露到空气中的那只手上空空荡荡,干净得不见一枚首饰,只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轻轻抬起,又缓缓落在了面前那位少年的肩膀上。
太阳早就下山了,入夜后的基辅不算温暖,然而舍甫琴科仗着年轻结实,身上只套了一件单衣,微凉的手掌蓦地搭上来,轻而易举地击穿了轻薄的布料。这也意味着对方离得很近,尽管舍甫琴科在那时候浑身僵硬,目不斜视地盯着半空中毫无意义的一点,看都不敢看过去一眼,但灵敏的鼻子却尽职尽责地为他嗅探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很少见的味道,闻起来有点苦,像是橡木与檀香,带着一种与夜总会与迪斯科舞厅格格不入的静默。
门口站着的那位“列昂”侧开身子,包厢里接连走进来高大的年轻人,正是先前说要去大厅里玩飞镖台球的队友,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垂着双手一派乖巧,活像一群被赶进了农舍的小鸡仔。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聚会。”塔季扬娜开了口,语气颇为真诚,没有什么恶意,但显然也听不出多少歉意,“时间不早了,不要贪玩,快点回去吧。”
她扫了一眼老老实实站在墙边角落里的几个球员,又看向自己这一侧的两个人,边说边自然地拍了两下手底下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既像安抚,又像警告。
没有人再出声,蓝眼睛的女人又施施然地收回手,重新插进裤子口袋,迈着和来时一样的步子,从容自若地离开了。
至于这一群刚刚遭受了剧烈打击的年轻人,全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坏了门的舞厅包厢里,苦哈哈地隔着七零八落的酒瓶面面相觑。
完喽——这下事情大条了,他们不仅没能成功地躲开教练,反倒招惹上了更高级别的大老板。
*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有些多余了。按塔季扬娜所说,当晚,球员们很快就等来了俱乐部主席的保镖,开着高级轿车将六个人一路护送回了体育中心。第二天,教练在训练开始前狠狠地批评了他们,却也仅仅针对私自乱跑、带坏小孩(指舍甫琴科)、不遵守交规……有关那一晚真正涉及生命安全的惊险遭遇,则一概闭口不谈,只是隐晦地告诫他们不许再到不认识的店里玩乐。苏尔基斯主席也通过经理传话,提醒他们收起无谓的好奇。这属实是多虑了。别说好奇,几个人为此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一个个都在下训之后老老实实待在宿舍或直接回家,半点没敢往别处溜达,直到确认了一切都风平浪静,不会走在路上被冒出来的凶恶大汉杀人灭口,才终于渐渐地放下心来,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舍甫琴科也总算记起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塔季扬娜·索洛维耶娃,社会新闻上的常客,只是那天的光线太暗,他又实在紧张,一下子没能认出那张陌生又眼熟的脸。最重要的是,出现在舞厅包厢里的塔季扬娜本人看起来与媒体上的描述相差巨大。官方叙事里,索洛维耶娃拥有乌克兰最大的化学工业联合体,控制着整个东欧平原最庞大的氮肥生产线,似乎还在不确定是否合法的情况下制造军工产品,供养了一支忠诚又强悍的私人武装部队。作为天然气消耗大户,乌克兰的化工业在苏联解体后一度困难重重,然而索洛维耶娃接手之后,不知通过什么手段与俄罗斯的能源部门达成交易,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来了足够企业运行乃至持续扩张的能源,并事实上掌握了全国——或者至少全基辅——近半数的天然气管网。许多人相信她与克里姆林宫的高层不清不楚,靠出卖□□甚至国家机密来为自己的财富帝国添砖加瓦。不过,舍甫琴科心想,无论如何,至少这个女人是眼下为数不多在认真经营工厂、正经发放工资的企业主,在通货膨胀率高达四位数、官方货币几乎贬值成废纸的这些年里,索洛维耶娃强硬的外汇手段养活了超过五万名一线工人以及他们背后数十万计的家庭。
还有,舍甫琴科觉得,在那天晚上见到的塔季扬娜本人,长得比报纸上失真的黑白照片要好看多了。
最终,这位年轻的足球运动员必须得承认,他确实对舞厅里一面之缘的黑发女人念念不忘。他自认为已经不是见到漂亮异性就走不动道的毛头小伙,也许更多的只是一种失落,或者说遗憾,出于无谓的自尊心,为自己丢人的表现感到懊恼,不希望给对方留下糟糕的印象——想想看,他那时坐在堆满了酒瓶的茶几后面,手上还捏着根烟,多么像一个作风败坏、不听管教的小混混……
但无论舍甫琴科怀有多少心思,再次见到塔季扬娜显然已经是遥遥无期的幻想。塔季扬娜是那种会坐在最高贵宾包厢里俯瞰球场的权贵,而舍甫琴科只是队伍里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至少目前如此。于是他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个念头:他该更勤奋、更努力,早日在一线队获得出场并站稳脚跟,然后进更多的球,赢下更多场比赛;“安德烈·舍甫琴科”的名字会登上报纸的头版头条,他会成为基辅的骄傲,成为乌克兰的英雄;他会一路向上,直到再一次站在她的面前,或是身旁。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些端倪,便如脱缰的野马,控制不住地越飞越高。舍甫琴科起先还有点微妙的罪恶感,毕竟擅自在脑子里编排一位陌生女士实在不是什么礼貌之举。他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生怕被别人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有几次他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教堂,还认真地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忏悔两句。他最终没有去,因为不出三天,一切烦恼都随着训练场上的奔跑与汗水烟消云散,什么都比不上射门进球时胸中涌动的剧烈的喜悦。酸涩的心事暗自淬成了渴望,又迅速转化为动力。
基辅的天气渐渐地温暖晴朗起来,1993-1994赛季也终于顺利地结束了。夏休期前的最后一天,舍甫琴科到宿舍来收拾行李。他在几周前接到一通电话,告知他入选了乌克兰的奥运代表队,过两天要和其他的队员一块去国外集训。奥运会在足球世界里一向不怎么受重视,但第一次有机会代表国家出战,舍甫琴科还是相当兴奋。
他的东西不多,整理完成之后,距离与父亲约定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舍甫琴科闲着无聊,干脆提前锁门离开,拿上足球到宿舍楼下那片开阔的小广场上自娱自乐。黑白的皮球在脚背和膝盖上流畅地跳跃,看起来有些重量的背包挂在一边的肩膀上,随着男孩的动作晃晃悠悠。颠了会儿球,他又觉得没劲,转着脑袋环顾四周,瞄上了立在边缘的两棵松树。每一位前锋都有一双善于发现球门的眼睛,以及一颗按捺不住射门冲动的心。舍甫琴科后退两步,再前冲助跑,肌肉绷紧的腿猛然挥出——一个潇洒又华丽的抽射,足球自他的脚下飞向半空,划开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从那两棵树组成的球门间钻进去,最后砸在低矮结实的铁丝网上。
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不是左边肩头上斜挂的背包破坏了身体平衡,令他在触球的瞬间随着惯性向外倾倒,支撑脚还不走运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打了个滑——本该精准落网的足球就这样狼狈地撞上右边那棵松树的树干上,然后方向一扭,歪歪斜斜地往另一边飞了出去。
松针被震得簌簌落下来,几只麻雀拍打着翅膀钻出树梢。舍甫琴科急急忙忙地抓住滑落到手肘的背包肩带,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这时,他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有所预感般地缓缓抬头,在视线的末端,他看见宿舍楼连接办公区的小路拐角处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黑发女人,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过来;她的旁边还有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半抬的手臂挡在两人身前,掌心上稳稳托着一颗黑白色的皮球。
“……………………………”
是她。是塔季扬娜·索洛维耶娃。他满心期望着再见一面的人。
可是这对吗???这不对吧?!!!
舍甫琴科回顾记忆,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在抽烟喝酒,第二次见面时他踢球差点砸到人家,下一次他还能闯出什么祸?他都不敢想了——!!!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基辅迪纳摩。刚刚被惊飞的麻雀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就像舍甫琴科此刻乱哄哄的脑袋。不远处,塔季扬娜也在看着他。与上次见面时不同,她没再披着那件看起来就沉甸甸的羊毛大衣,而只穿了身轻便干练的休闲套装,叫人丝毫无法联想到电视新闻里那位呼风唤雨的资本家,反倒在黄昏的暖阳下透出一股知识分子的文雅。眼下,她也没有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一样露出愠怒或嘲讽的神情,而是轻轻一笑,抬起胳膊冲对面的男孩招了招手。
舍甫琴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在一个礼貌的距离外站定。他刚一停下,就见那个高大的保镖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那颗沾满了草屑与泥点的足球递了过来。他认出对方就是那晚一直跟在塔季扬娜身边的黑衣壮汉,好像是叫“列昂”。
“索洛维耶娃女士——”舍甫琴科将皮球抱紧在怀里,似乎试图以此举来获得勇气,张口便赶在塔季扬娜出声之前率先喊出她的名字,然后也没等对方回答,直接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非常抱歉,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最好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他们现在还没放假,我是说……我可以为您带路!”
一鼓作气地说完,舍甫琴科顿时觉得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恨不得邦邦给自己两拳——何等拙劣的借口!他在那一刻满脑子只想着要和她多说几句话,留她多待几分钟,于是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讲了一通毫无逻辑的屁话,分明有眼睛的人都清楚那颗足球连塔季扬娜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搞不好还会因此惹那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保镖不快。
他做好了被礼貌拒绝甚至强硬请开的心理准备,然而这一切都没发生。塔季扬娜温和地勾了勾嘴角,像那天晚上一样上前半步。
“我没事,谢谢你。”她一边答道,一边用平静的目光扫过少年怀中的足球,最后轻盈地停在那张写满局促却充斥真诚的脸上,“——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舍甫琴科一愣。
这个问句提得很有意思。她本可以反过来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那是上位者惯常的口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但她刻意、或者无意地将主语与宾语倒置,微妙地勾连出某种只在两人间心知肚明的默契——她记得自己,记得那天晚上一句还没得到答案的提问。
“舍甫琴科,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舍甫琴科,女士。”他挺直了脊背,好像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噢、安德烈……”塔季扬娜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在舌尖绕了个弯,然后化为一缕轻烟,静悄悄地逸散在空气中,“你有个很好的名字——与乌克兰最伟大的人一样。”
从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的名字。舍甫琴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对方看上去也不打算进一步解释。只见女人侧过身,环着双臂朝前扬了扬下巴,然后径直迈开步子。
“走吧,不是说要为我带路吗?”
“……哦、哦!这边走……”
这下他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背好包,小跑两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