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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御书房 ...

  •   御书房里,月光如水。
      晏听澜站在那里,听着父皇说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父皇走回来,重新在丹炉旁坐下。那柄铜勺还在手里,慢慢地搅动着早已凉透的丹药。一圈,又一圈。和过去三十年没有任何不同。
      “坐。”皇帝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晏听澜机械地走过去,坐下。
      江寻舟不知何时也走了回来,站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像。
      皇帝看着晏听澜,看着这个他从来不曾正眼看过的儿子。
      “老五,”他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晏听澜的喉咙动了动。
      “什么真相?”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墙上那幅画,望着画上那个站在梅树下的女子。
      “三十年前,”他说,“朕刚登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朕也想做个好皇帝。想改革,想让寒门有出头之日,想把这天下治理得更好。”
      他顿了顿。
      “可朕动不了。”
      晏听澜看着他。
      “为什么?”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苦。
      “因为外戚。因为士族。因为藩王。”
      他放下铜勺,靠进椅背里。
      “这三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朕想动任何一个,另外两个就会联合起来,把朕吃了。”
      他看着晏听澜。
      “你知道朕那时候,有多难吗?”
      晏听澜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说:“朕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
      “需要一个局。一个让他们都跳出来的局。”
      晏听澜的心猛地一缩。
      “都跳出来?”
      “对。”皇帝说,“让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让他们主动跳出来,让他们互相咬,互相斗——斗到两败俱伤,斗到再也合不起来。”
      他看着晏听澜,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老五,”他说,“你知道朕等这个局,等了多久吗?”
      晏听澜的嘴唇动了动。
      “三十年?”他哑声道。
      皇帝点了点头。
      “三十年。”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晏听澜。
      “这三十年,朕做了很多事。”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朕故意冷落老三的母妃,让她住进冷宫,让她受尽冷眼,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晏听澜愣住了。
      “老三的母妃?”
      “对。”皇帝说,“她是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之一。但朕不得不那么做。”
      他转过身,看着晏听澜。
      “因为朕要让老三从小受尽冷眼。让他恨,让他痛,让他——想争。”
      他顿了顿。
      “只有他想争,他才会成为寒门的旗帜。”
      晏听澜呆呆地看着他。
      “所以,”他说,“三哥从小受的那些苦,都是您……”
      “都是朕安排的。”皇帝替他说完。
      晏听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沈镜栖在冷宫里住了八年,想起他说起母妃时眼里的泪光,想起他跪在灵前守了七日七夜的背影。
      那些苦,那些痛,那些委屈——
      都是父皇安排的。
      为了一个局。
      “父皇,”他的声音在发抖,“您真狠。”
      皇帝看着他。
      “老五,”他说,“你以为朕想这样?”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朕也不想。”他说,“可朕没办法。”
      他看着晏听澜。
      “你知道朕还做了什么吗?”
      晏听澜摇了摇头。
      皇帝继续说:“朕故意纵容老大,让他和士族绑在一起。让他以为自己稳坐太子之位,让他肆无忌惮地结党营私,让他——成为外戚和士族的靶子。”
      他顿了顿。
      “朕故意让你‘体弱多病’,让你有机会暗中布局。让你以为父皇不管你了,让你以为自己可以慢慢谋划——让你成为藩王的希望。”
      他看着晏听澜,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五,”他说,“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朕不知道?”
      晏听澜的心猛地一缩。
      “您……”
      “朕都知道。”皇帝打断他,“从你第一次见谢朗怀,朕就知道。从你第一次联络边军,朕就知道。从你第一次和士族密会,朕就知道。”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朕故意让你以为得手了,故意让你以为父皇昏聩了,故意让你——一步一步,走进朕的局里。”
      晏听澜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看着父皇,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皇的人。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摆布了三十年的棋子。
      “父皇,”他哑声道,“那江寻舟呢?”
      皇帝看向角落里的江寻舟。
      江寻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皇帝说,“他才是这局棋里,最重要的一颗。”
      他顿了顿。
      “因为他是谢孤直的徒弟。”
      晏听澜愣住了。
      “谢孤直?”
      “对。”皇帝说,“三十年前,朕最好的兄弟,也是朕最对不住的人。”
      他望着窗外,望着月光。
      “朕故意让他‘死’,让他的徒弟恨朕。让那个孩子用三十年,一步一步,把寒门、士族、外戚、藩王——全都引出来。”
      他看着晏听澜。
      “老五,你以为你在利用江寻舟?”
      晏听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每一步,都是朕让他走的。”皇帝说。
      “你以为你在布局?”
      他顿了顿。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朕的棋盘上。”
      晏听澜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父皇,看着这个他以为昏聩、以为无能的老人。
      原来,他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从头到尾。
      一直都是。
      “父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您到底是什么人?”
      皇帝看着他。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疲惫。
      “老五,”他说,“朕只是一个想守住这江山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这三十年,朕每天炼丹,每天装糊涂,每天看着你们斗来斗去。你以为朕愿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
      “朕不愿意。可朕没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晏听澜。
      “老五,”他说,“你知道吗,朕最对不起的,是你三哥。”
      晏听澜愣住了。
      “他娘是朕杀的。他从小受的苦,是朕安排的。他这三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那么干净。”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朕对不起他。”
      晏听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父皇,”他说,“您爱过谁吗?”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爱过。”他说,“可朕不能爱。”
      他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她是朕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他顿了顿。
      “也是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晏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
      那画上的女子,眉目温柔,笑容浅浅。
      他忽然觉得,那眉眼,有些眼熟。
      像谁?
      他想不起来了。
      “她是谁?”他问。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幅画,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三哥的娘。”他说。
      晏听澜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温柔的女子。
      那是三哥的娘。
      是父皇最爱的人。
      也是父皇亲手杀了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哥那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父皇,”他哑声道,“您……”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
      “老五,”他说,“朕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他看着晏听澜,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恨朕,应该的。你恨这江山,应该的。你恨所有人,也应该的。”
      他顿了顿。
      “但你要记住——”
      “你三哥,是无辜的。”
      晏听澜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鬓边的白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皇帝转过身,望向窗外。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五,”他轻声说,“去守皇陵吧。”
      晏听澜没有动。
      皇帝继续说:“替你三哥守着。替你那些死去的兄弟守着。替朕守着。”
      他顿了顿。
      “等你想明白了,再回来。”
      晏听澜的嘴唇动了动。
      “父皇,”他说,“您不怕我跑了?”
      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跑?”他说,“你能跑到哪儿去?”
      他转过身,看着晏听澜。
      “老五,”他说,“你是朕的儿子。你的命,是朕给的。你的路,是朕安排的。你能跑到哪儿去?”
      晏听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从头到尾,都逃不出这个人的手心。
      因为这个人,是他的父皇。
      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是这盘棋的——唯一棋手。
      他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
      跪下。
      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很瘦,很孤单。
      像一只终于飞不动了的鸟。
      门关上后,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江寻舟。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了。
      “寻舟,”他说,“你恨朕吗?”
      江寻舟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恨。”他说。
      皇帝笑了。
      “应该的。”他说,“你师父,是朕杀的。”
      江寻舟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
      “可你还是帮朕做了这局。”
      江寻舟沉默了一息。
      “因为三殿下。”他说。
      皇帝愣住了。
      “什么?”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因为三殿下,”他说,“是您和师娘的儿子。”
      皇帝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你……知道了?”
      江寻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很久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孤直,”他轻声说,“你徒弟,比你好。”
      江寻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
      那个在雪夜里给他开门的人。
      那个在冷宫里陪他吃饺子的人。
      那个在他师父坟前磕头的人。
      那个人,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陛下,”他轻声说,“三殿下他……”
      皇帝点了点头。
      “朕知道。”他说,“他在养伤。”
      江寻舟的眼睛亮了。
      “他……”
      “死不了。”皇帝说,“你那一刀,刺偏了三分。”
      他看着江寻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故意的。”
      江寻舟没有说话。
      皇帝笑了。
      “孤直的徒弟,”他说,“果然不一样。”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是比笑更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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