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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四月十 ...

  •   四月十五,大朝会。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但大殿里的气氛,却比任何一天都要凝重。
      因为今日要议的,是“新政”。
      准确地说,是要对新政做一个了断。
      一个月来,寒门与士族在朝堂上吵了无数回。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皇帝头疼,吵得百官疲惫。今日,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沈镜栖站在朝臣队伍中,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有多重要。新政推行了三个月,虽然步履维艰,但总算有了些成效。如果今日被否决,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看向江寻舟。
      江寻舟站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沈镜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朝会开始。
      皇帝楚云徊坐在御座上,神情漠然,和往常一样。他摆了摆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户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他说,“臣有本要奏。”
      楚云徊点了点头。
      户部尚书展开手中的奏折,开始念。念的是新政的“弊端”——税制改革影响国库收入,选拔制度冲击世家根基,吏治整顿造成官员恐慌。一条一条,头头是道。
      他念完,退下。
      又一个站了出来。是礼部侍郎,世族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话说得更直接:“新政乱国,寒门乱朝,若任其发展,国将不国。”
      大殿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沈镜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色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陛下,”他说,“臣有话说。”
      大殿里静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镜栖走到殿中央,站定。
      “诸位大人方才说的,臣都听了。”他说,“臣想问一句——诸位大人说的‘弊端’,是谁的弊端?”
      没有人回答。
      沈镜栖继续说:“税制改革,减的是百姓的税,增的是国库的入。这叫弊端?选拔制度,给寒门子弟一个机会,让他们能为朝廷效力。这叫弊端?吏治整顿,查的是贪官污吏,清的是朝廷风气。这叫弊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斗胆问一句——诸位大人反对新政,究竟是为朝廷着想,还是为自己着想?”
      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些世族官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殿下此言差矣。”
      沈镜栖转头看去。
      是首辅沈砚书。
      他站在那里,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三殿下心系百姓,臣明白。”他说,“但治理天下,不是心系百姓就够了。税制改革,减税容易,可减了税,国库的亏空从哪儿补?选拔制度,给寒门机会容易,可寒门子弟入仕,谁教他们为官之道?吏治整顿,查贪官容易,可查完了,谁来填补那些空缺?”
      他顿了顿。
      “三殿下,臣不是反对新政。臣只是觉得——凡事,要慢慢来。”
      沈镜栖看着他。
      这个老人,说话永远不急不缓,永远温和得体,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最痛的地方。
      “首辅大人,”他说,“慢慢来,要慢到什么时候?三州的百姓等得了吗?天下的寒门子弟等得了吗?”
      沈砚书摇了摇头。
      “三殿下,”他说,“您说得对,他们等不了。可朝廷也等不了。您要明白——朝廷,不只是百姓的朝廷,也是世家的朝廷,是官员的朝廷,是所有人的朝廷。您想让所有人都满意,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沈镜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三殿下,”他说,“您要学会——等。”
      沈镜栖沉默了。
      他知道沈砚书说得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等,是等不来结果的。
      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
      是晏听澜。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捂着嘴咳了几声。咳完了,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三哥,首辅大人,”他说,“和为贵。”
      他看向沈砚书。
      “首辅大人,三哥的心意是好的。新政嘛,总是要推的,只是怎么推,什么时候推,可以再商量。”
      他又看向沈镜栖。
      “三哥,首辅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慢慢来,未必是坏事。您说呢?”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五弟是在帮他圆场,是在替他说话。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有些……
      他说不上来。
      他看向太子。
      顾横舟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从始至终,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辩论,不参与,不表态。
      他的目光和沈镜栖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沈镜栖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这场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最后,皇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只说了一句话:
      “新政,先搁着吧。再议。”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满朝跪送。
      沈镜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听见有人松了口气,听见有人低声嘲笑。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跪着,一直跪到散朝。
      第40章·余波
      散朝后,沈镜栖走出大殿。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往前走。
      “三哥。”
      身后传来晏听澜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晏听澜快步走过来,脸色比在殿里时更苍白了些。他走到沈镜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三哥,”他说,“别往心里去。”
      沈镜栖看着他。
      “五弟,”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晏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三哥,”他说,“你不是太急,你是太真了。”
      沈镜栖没说话。
      晏听澜叹了口气。
      “三哥,”他说,“这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要学会——”
      他顿了顿。
      “等。”
      沈镜栖苦笑了一下。
      “等?”他说,“等多久?等到那些百姓都饿死?等到那些寒门子弟都心寒?”
      晏听澜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三哥,”他轻声说,“你不会一直等的。”
      沈镜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晏听澜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三哥,你记住,不管怎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又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咳完了,他朝沈镜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沈镜栖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暖。
      五弟,真好。
      他想。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根刺。
      那根刺很小,小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在那里。
      沈镜栖回到冷宫,江寻舟正在等他。
      “殿下?”江寻舟看着他。
      沈镜栖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朝会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晏听澜最后那句话时,他的声音顿了顿。
      “他说,‘你不会一直等的’。”沈镜栖说,“先生,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觉得呢?”他反问。
      沈镜栖想了想。
      “他是在安慰我?”他说,“还是在暗示什么?”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五皇子府的方向。
      “殿下,”他终于开口,“您要多留心。”
      沈镜栖愣住了。
      “先生,你的意思是——”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殿下累了,先歇着吧。”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沈镜栖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平静了许多。
      新政被搁置,寒门的声音被压了下去。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寒门官员,又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不敢再出头。
      但沈镜栖知道,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在等。
      等一个机会。
      他自己,也在等。
      第41章·种子
      五月初,江寻舟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二十三个寒门官员,一个一个地请到冷宫,和他们单独谈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那些人离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沈镜栖问他:“先生,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江寻舟答:“让他们记住今天。”
      沈镜栖不明白。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他说,“新政搁置了,但种子种下了。等春天再来的时候,它会发芽的。”
      沈镜栖愣住了。
      种子?
      他想起那天朝堂上,沈砚书说的那些话。
      “您要学会等。”
      他想起晏听澜说的那句话。
      “你不会一直等的。”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等,不是放弃。
      等,是积蓄力量。
      等春天。
      江寻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他说,“您知道您今天做成了什么吗?”
      沈镜栖摇了摇头。
      江寻舟说:“您让那些人知道了——这朝堂上,有一个人在替他们说话。”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先生,”他说,“谢谢你。”
      江寻舟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您不用谢我。您只要记住——”
      他看着沈镜栖,一字一句地说:
      “您不是一个人。”
      沈镜栖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他望着那些光,忽然笑了。
      等春天。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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