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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柠檬雪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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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稍微柔和了一些,但空气里依然带着微烤的暖意。
九岁的埃利亚独自走在通往小镇书店的窄巷里。
今天他换上了一件柔软的浅蓝色细条纹衬衫和及膝的米色短裤。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配有复杂星象图的精装书。
作为卡斯蒂廖尼家族的后代,埃利亚并没有去学校上学。他极度厌恶同龄人无序的吵闹,也无法忍受学校操场上毫无遮挡的烈日。
于是,从六岁起,他的世界就被各种昂贵的私人家庭教师填满。他习惯了和成年人对话,习惯了在安静的书房里独自思考,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进入一个属于孩童的、吵闹的凡人世界。
走出巷口,广场上的喧闹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埃利亚微微蹙眉,抬起那双清冷的绿色眼睛,看向广场中央。
几个当地的意大利小孩正在鹅卵石广场上踢着一个有些破旧的黑白足球。
在那群穿着背心、满头大汗、在大理石喷泉边横冲直撞的当地孩子中间,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跑得最快、笑得最大声、指挥着所有人跑位的棕发男孩。
“发光体”。
正是昨天在旅行车里,隔着玻璃和他对视过的那个人。
他显然已经和镇上的野孩子们打成了一片。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灰色背心,踩着一双沾满灰尘的平底球鞋,正张着手臂大声喊着一些埃利亚听不懂的德语单词——大概是俚语。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烈日下闪闪发亮。
埃利亚就那样抱着书,站在巷口咖啡店带流苏的遮阳篷下,微微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他那些精英家庭教师的口中,运动应该是优雅的马术或精准的击剑。
而眼前的男孩,简直像一团翻滚的、炽热的火,带着一种极其生猛、毫无规矩的生命力。
“砰!”
一颗沾满了干涸泥点的黑白足球,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歪歪扭扭地越过半个广场,最后极其生硬地撞在了埃利亚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鞋侧面。
广场安静了一秒。
当地的孩子们认出了这是卡斯蒂廖尼家的少爷,纷纷缩了缩脖子。
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停在台阶下,仰着头。阳光直射进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像盛满了碎金,让他不得不眯起眼。
“嘿,别在意!我第一次在巴伐利亚的草场上踢球时,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男孩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笑容灿烂得让埃利亚有些眩晕。
“嘿!又是你!”男孩咧开嘴,指了指埃利亚脚下的球,又指了指自己,语气理所当然,“帮我个忙?”
埃利亚愣在原地。
心跳得有点快。
他从未踢过球。
他僵硬地放下怀里的厚书,小心翼翼地提起裤腿,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精密的外科手术。然后,他对着那个沾满灰尘的圆球,用皮鞋最坚硬的脚尖,使劲地——
“噗。”
球没飞起来,只是极其生硬、甚至有些滑稽地滚出了两米远,停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埃利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他抿着嘴,局促地抓着衬衫下摆,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优等生。
“哈哈哈哈!你这踢法简直像我奶奶在那儿踢卷心菜!”
男孩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响亮、却没有任何恶意的笑声。他几步跨上台阶,捡起球,顺手拍了拍上面的土,转头看着埃利亚红透的耳根,突然压低了声音:
“不过比我第一次踢强多了。我叫托马斯,你呢?”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还带着刚才抱球留下的黑色泥印。
埃利亚愣住了。他看着那只沾着泥巴的手,又看了看托马斯那双直白、热烈的眼睛。
在卡斯蒂廖尼家,他见过的所有社交都是虚伪的贴面礼和傲慢的点头示意。
从未有人这样——满身大汗、带着泥土的芳香,却如此真诚地向他发出一份“平等的邀请”。
埃利亚挺直了脊背。尽管脸颊还红着,尽管在这个喧闹的广场上显得那么局促,他依然拿出了家族教导中最庄重、最得体的姿态。
他先是极其认真地在自己干净的短裤侧面擦了擦手心并不存在的汗。
然后,他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握住了托马斯粗糙而温热的掌心。
“我叫埃利亚。”他顿了顿,声音清冷但极其清澈,“埃利亚·卡斯蒂廖尼。你可以叫我亚利。”
那是他第一次,跳过那串沉重而虚伪的中间名,只把自己的本名交给一个人。
“亚利。”托马斯笨拙地重复着这个发音,觉得它像某种高级的甜点。
他用力摇了摇埃利亚的手,“好了,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在德国,握了手就是签了契约!”
五分钟后,广场旁的石凳上。
两个九岁的男孩并排坐着。
埃利亚抱着他的天文学,托马斯抱着他的足球。
托马斯显然是个天生的演说家。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在巴伐利亚的家,讲他的弟弟西蒙,讲他那个赛季踢进的一百多个球。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偶尔还会蹦出几个意大利单词。
埃利亚安静地听着。他以前觉得吵闹是一种折磨,但托马斯的声音不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森林和青草的味道,填补了他那些在书房里独自度过的、寂静得可怕的下午。
他转过头,专注地看着托马斯那张因为说话而不断变化的生动面孔。
“——所以,只要我能踢进职业队,我就能买一整车的冰淇淋!”托马斯总结道,抹了把汗,指着广场边的小推车,“想吃吗?我请你,我有我爸爸给的马克。”
“这里不用马克。”埃利亚轻声提醒。
他站起身,还没等托马斯反应过来,就极其优雅甚至有些强硬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手工缝制的皮革钱包。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面额不小的五百里拉纸币,递给推车的老板,指了指那种最昂贵的巧克力柠檬雪糕。
“喂,我有钱!”托马斯抗议道,在兜里掏着那些亮晶晶的德国硬币。
“不。”埃利亚红着脸,语气却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小大人的执拗,“在这里,我是主人,你是客人。卡斯蒂廖尼家的人,不会让客人付钱。”
托马斯看着埃利亚那副一本正经、甚至有些害羞地倔强的模样,愣了两秒,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一把接过那支冰凉的雪糕。
“好吧,亚利少爷!既然你是主人,那这根雪糕我收下了。”托马斯大口咬下一块冰,含糊不清地说,“但我妈妈说,收了礼物得回礼。作为报答,明晚我请你看球!就在我们住的那家酒店花园里,我爸爸在那儿弄了个超级大的电视!”
埃利亚正小心翼翼地舔着雪糕,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你也住在那家酒店?”他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绿眼睛。
“是啊!就是那座看起来像城堡一样、门口还有喷泉的房子。”托马斯指着湖对岸那座宏伟的建筑,“我就住在三楼,窗户下面正对着一片草坪。你呢?”
埃利亚看着托马斯毫无防备的笑容,心里那块总是紧绷着的石头,像是被这支柠檬雪糕瞬间融化了。
“我也在那里。”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在……十层。”
他没有说那是家族长包的套房。他只是觉得,这个原本让他感到压抑的假期,因为这个满身泥巴的“契约好友”,突然变得像这支雪糕一样,酸涩里透着让他想念的甜。
雪糕在夏日的烈阳下迅速融化,酸甜的汁液粘在了托马斯的手指上,也沾在了埃利亚那双总是很干净的指尖上。
在那片小小的阴影里,埃利亚看着托马斯大口咬着冰块的样子,第一次觉得——那些昂贵而规整的家庭教育,好像真的漏教了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