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哥哥》第33号拾叁

2、贰

　　Chapter 2

　　倪良嘶吼出声，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投掷出去。锋利的刀刃带着破空声，精准扎进丧尸的太阳穴，黑褐色的□□喷涌而出，丧尸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倪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倪善的头上，力道大得让倪善瞬间懵了。他的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暴怒，声音冷得发颤：“你是不是有病？不知道检查一下吗？出事了怎么办？”

　　倪善被吼得一怔，自知理亏，垂着头不敢反驳，默默将所有抑制剂塞进背包，跟在倪良身后往楼下走。一路之上，倪良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冻结，倪善讪讪地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回到车上，倪良发动引擎，越野车猛地冲出，不甘心的丧尸拍打着车窗，砰砰的声响像是敲在倪良的心上。倪善坐立难安，拽着倪良的衣袖反复道歉，“哥，我错了，我应该先看一下了，你别不理我呀，我真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可倪良始终沉默，脸色冷得吓人。

　　倪善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车轱辘话，但倪良安静持续了一整个路程，说到后面看着倪良一直不理他，倪善也有点生气了，拔高声音道：“倪良，你干嘛？我当时只是太激动了，我肯定能躲过去啊，你板着个脸给谁看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倪良积压的怒火，本就稍有缓和的脸色瞬间黑如沉墨，车厢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一路无话，越野车最终停在了工业园区门口。

　　偌大的园区满目疮痍，报废的车辆侧翻在地，丧尸的残肢断臂散落各处，腐臭味直冲鼻腔。倪良驱车缓缓驶入园区中心，眼前的景象更是惨烈——五六辆布满弹孔的车七零八落地堆在一起，硝烟味混着腐臭味弥漫在空气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枪战。

　　“小良小善！这边！”

　　达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倪良停稳车，兄弟二人并肩下车。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尴尬的鸿沟，气压低得吓人，达叔一眼就看出来，这俩冤家又吵架了。

　　“达叔，这是怎么了？”倪良压下心头的戾气，看向周遭狼藉的环境，眉头紧锁。

　　“说来话长，你们先把东西放下。”达叔领着二人走向园区内的员工宿舍，推开门，小媛正坐在唯一的小桌旁摆弄着洋娃娃，床边站着两个陌生男人，而下床躺着的男人面色惨白，唇色毫无血色，透着一股浓重的病态。

　　听到动静，屋内的人纷纷抬头。小媛看到兄弟二人，立刻蹦起来扑了过来：“哥哥，你们来啦！”

　　达叔连忙搂过小媛，笑着打圆场：“哥哥们累了，先让他们歇一歇。”随即介绍道，“站着的是方志琪，医生；坐在床边的是颜子宇，躺着的是常易，他俩是警察。”

　　倪良倪善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们好。”颜子宇匆匆应了一声，目光又立刻落回常易身上，眼底满是担忧。方志琪倒是和善，笑着打量二人：“你们俩是双胞胎呀，长得真像。”顿了顿，又道，“晚饭再聊吧，我先去配药。”

　　达叔点点头，领着兄弟二人走出房间。

　　“达叔，怎么多了这么多人？”倪良开口问道。

　　“方志琪是在J市遇上的，懂医术，就一起结伴过来了；颜子宇和常易是在H市碰到的，我们收集物资时被丧尸围了，是他俩救了我们。他们本来是执行任务，末世爆发后和队友走散了，想在这里再找队友。”

　　“那外面的枪战是怎么回事？”倪良疑惑问道。

　　达叔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我们到了这里，想把园区当临时据点，结果碰到一伙持枪的暴徒，逼我们入伙，我们不肯，就打起来了。常易和颜子宇护着我们，那伙人打跑了，可常易中了枪，一直昏迷发烧。”说着，达叔掏出一把手枪递给倪良，“他们跑的时候落下的，我拿着没用，你们留着防身。”

　　倪良刚想推辞，达叔已经转身：“我先去忙，你们好好休息，晚饭好了我叫你们。”

　　倪善一路憋闷，看着倪良依旧阴沉的脸，借口去找小媛，跟着达叔走了出去。

　　刚出门，达叔就没好气地戳了戳倪善的额头：“你又干什么蠢事了？惹你哥生这么大的气，多大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

　　倪善撅着嘴，委屈巴巴地嘟囔：“我没有！今天去医院拿抑制剂，我太兴奋没看见背后的丧尸，他就一直不理我！”

　　达叔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倪善，你哥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出了事，他怎么活？他不是生气，是怕！”

　　倪善低下头，指尖抠着衣角，心里泛起愧疚：“我又不是故意的……”

　　“晚上好好跟你哥道歉，别再耍小性子了。”

　　“知道了。”倪善不情愿地应道。

　　晚饭前，达叔来喊倪良，身后跟着一个扭捏不安的倪善。达叔一把将倪善推到倪良面前：“快，跟你哥认错。”

　　倪善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小声道：“倪良，我知道错了，下次会注意的，别生气了。”说完，又偷偷补了一句，“你真矫情。”

　　倪良看着他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刚想开口呛回去，达叔立刻笑着打圆场：“小良别气了，他就这蠢样子。”说着，故意逗倪善，“小善，亲你哥一口，亲一口他就不生气了。”

　　倪良的表情瞬间凝固，倪善看着哥哥吃瘪的模样，坏笑着凑上前，作势就要亲过来。

　　“滚啊，别碰我！”倪良一巴掌推开他，又气又笑。

　　僵持已久的矛盾，就此烟消云散。倪善立刻恢复了那副贱兮兮的样子，伸手揽住倪良的胳膊，在他耳边怪声怪气地模仿：“别~碰~我~”

　　倪良伸手扒拉他的手，无奈道：“下次再这样，我真抽你。”

　　“真~抽~你~”倪善撅着嘴学他，见倪良抬手要打，立刻撒腿就跑，“我去看饭好了没！”

　　看着弟弟一溜烟跑远的背影，倪良无奈地轻笑一声：“真蠢。”回头撞见达叔笑眯眯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尴尬。

　　“达叔，常易怎么还没醒？药不够？”

　　达叔叹了口气：“发烧反复，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就是缺退烧药和止痛药。颜子宇说等你们来了，有你们看着这边，他明天出去找物资。”

　　倪良没有立刻说出医院带回的药品，只是淡淡道：“你问问他们具体缺什么，我们拿抑制剂时顺带了些药，看看能不能用上。”

　　达叔喜出望外，立刻转身去询问。倪良望着远处和小媛打闹的倪善，轻轻叹了口气。达叔心地善良，是末世里难得的好人，可这份善良，在残酷的末世里终究是软肋。他和倪善，从来都不是息事宁人的性子，等到了B市避难所，或许就该分道扬镳了。

　　他这个弟弟，还离不开他。

　　“吃饭了，别玩了！”倪良朝着两人喊道。

　　晚饭时分，达叔提起药物的事，方志琪立刻开口：“我们最缺布洛芬、阿司匹林，退烧止痛的药都急缺。”

　　颜子宇全程紧绷着神经，在末世里，药物是比性命还珍贵的资源，他早已见惯了人心凉薄，本不抱任何希望。

　　“应该有，吃完饭我拿给你。”倪良的声音平静响起。

　　颜子宇猛地站起身，对着兄弟二人郑重地敬了一个礼，声音哽咽：“谢谢你们，之后但凡有需要我颜子宇的地方，万死不辞。”

　　一顿饭，颜子宇吃得坐立难安，目光始终黏在倪良身上。直到倪良放下碗筷，他立刻起身：“药在哪？我跟你去拿。”

　　倪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我去拿，你在这等。”

　　末世之中，人心叵测，物资从不轻易示人。颜子宇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莽撞，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谢你，我在这里等你。”

　　倪善倒是对颜子宇来了兴趣，凑过去搭话：“你和你搭档关系真好。”

　　颜子宇眼底泛起红意，声音低落：“易哥从入队就一直照顾我，那一枪，是为了护我才中的。”

　　话音未落，倪良已经拿着药回来，将一整盒退烧药递到颜子宇手中。颜子宇接过药，连声道谢，转身就往房间跑。

　　倪善还想再说什么，后脖梗已经被倪良一把揪住，像拎小猫一样往房间拽。

　　“你拉我干嘛？”

　　“别烦人家，睡觉。”

　　工业区员工宿舍墙皮泛着潮冷的霉气，倪良收拾妥帖躺上床。两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硬生生挤在一张窄得可怜的单人床上，肩背相抵，连呼吸都得错开，稍一动弹便是肌肤相贴的紧绷。

　　“倪良，你过去点！你挤到我了！”

　　漆黑如墨的房间里，唯有窗外漏进来的半缕冷白月光，勉强照亮书桌一角，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倪善的声音突兀地撞碎死寂，带着几分不耐的焦躁，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啧。”

　　倪良没应声，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叹，带着惯有的冷淡与不耐，沉默地往墙根又挪了寸许，硬邦邦的肩膀抵上冰凉粗糙的墙面，硌得骨节发疼。

　　房间重归死寂，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没安静半分钟，倪良便察觉到身后传来细碎的翻身动静，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夜里被无限放大。他刚皱着眉想开口呵斥，让对方安分点，耳后却忽然拂来一道温热的气息，倪善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轻羽落进冰冷的水里。

　　“倪良，现在跟之前真像啊。”

　　倪良身形一顿，没有再开口，缓缓转过身去。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凭借呼吸分辨位置，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倪善的肩膀，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那点温度短暂地驱散了夜里的寒。

　　“睡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多时，身侧便传来倪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睡得沉了。可倪良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望向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深处沉坠，猛地拽进一段被血与痛封尘的过往。

　　终年不见天光的小屋，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呛人的金疮药粉味，还有墙角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三种气息绞在一起，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噩梦味道。

　　那夜也是这样挤在一张窄小不堪的床上，浑身的伤口一动就撕裂般地疼，而身旁的人同样不敢乱动，只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后背，用仅存的一点体温，暖着他快要冻僵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