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东风恶 春遇记 ...
-
一个春天的早晨,李华忠去河边打水,遇到了同样前来打水的王俭春。
王俭春今年七十五岁,穿一身洗得浆白的深蓝色布衣,丝丝银发在春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像是一缕缕蚕丝,漂亮极了。
李华忠望向弓着身子打水的王俭春,笑着打招呼道:“俭春婶,早上好啊,你吃早饭了吗?”他聊起了最平常的话题。
王俭春回道:“吃了。”她也笑望向李华忠,祥和的脸上浮现出窄小的皱纹,双眼因为笑意弯成了月牙儿。她见李华忠身前放着两大桶水,惊讶地问道:“打这么多?”
李华忠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道:“家里还有很多要洗的衣服和被褥,我想着多打点儿水回去洗。”
王俭春听后,疑惑地问道:“怎么不在这儿洗,就在河边洗衣服,不是更方便吗?——也省得来回打水。”
李华忠将刚才打好的水提上岸,道:“不了,我还是回去洗吧,青生还在家呢,免得他找不着人又急得乱跑。”
王俭春没想起还有这茬儿,轻笑了一下,打趣道:“青生这孩子,着实调皮得很呢!”
李华忠腼腆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以示认同。
他见王俭春也预备去提水桶,动作看来很是吃力,刚想上前去帮忙,便听到远处王德清高扬的嗓音传来:
“李叔,你放着,我来提吧!”
李华忠便把手放下,扭头看向正焦急赶来的王德清。他的脸又脏又乱,沾满了干燥的黄泥,手上也同样裹满了新鲜未干的泥巴,只剩眼周还算干净。
王德清笑望向李华忠,跟李华忠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去提王俭春身前的水桶,半是抱怨半是担忧地对王俭春道:
“奶奶,不是说好了我来打水吗?你怎么又背着我来打水!”他不喊王俭春外婆,而从小就喊她奶奶。
王俭春听后,嘟囔道:“打个水怎么了,我腿脚好着呢,年轻时候还能走个一里路!”王俭春作势要去抢王德清手里提着的水桶。
王德清无奈地道:“你省省力气,还是我来提吧。”他白了王俭春一眼。
他又迅速地将水桶换了一个手去提,然后一面跟李华忠挥手告别,一面用空闲的手去搀扶行动不方便的王俭春,两人向家走去。
王俭春出身于晚清,在很小的时候被迫缠了足,她有着一双三寸金莲,所以行动起来极其不便。她每走一步,就像踩在钝刀上,那一阵阵传上身来的钝痛,疼得她额头上布满汗珠。
***
王德清的外公李仁成在刚满六十三岁时,便匆忙地离了世。走时睁着一双浑浊的双眼,定定地盯住王俭春,愧疚地道:“我这一生带你不好......”他顿了顿,泪流了满面,又接着道:“你受苦了。”
王俭春听后,内心不起波澜,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在李仁成咽气的前三个月里,王俭春望见他瘦得皮包骨的悲戚模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出于情义还是照顾起了卧榻在床的李仁成,每日给他喂饭,喂饭时李仁成因为难受身体不停地发抖。
李仁成在咽气的最后一刻,极力地瞪大模糊的双眼,久久不肯闭上,那样子像极了处在穷途末路却无谓的挣扎者,眼里闪着可怖和幽怨的鬼火。王俭春只是淡漠地望着他的模样,最后平静地帮他合上了双眼。
……
李仁成生前对王俭春的态度很复杂。
他比王俭春小六岁,之前因为家里太穷,久久都没有成家。和王俭春成家后,他将自己下地干活苦苦挣来的钱都交由王俭春保管,但是平常却极为吝啬。
王俭春只要烧了肉菜,他谁都不让吃,只有王德清能得到一块瘦小的肉,其余的一大碗他都霸占着独自享用。两个小女儿李锦和李喜央对李仁成的做法颇为不满,但明面上又不敢吱声,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一大碗肉,馋得吞咽了一下口水。
王俭春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没去跟李仁成争执。只等到李仁成饭饱出门溜达后,将偷藏在锅里的剩余一点儿肉盛出来,偷偷地拿给两个女儿和外孙吃。王俭春又怜爱地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脸,眼里满是心疼。
***
王俭春年轻时候和李仁成也吵过不少架。
有一次,家里正缺钱用,王俭春将一只家里养了很久的土鸡卖给了隔壁村的胡厚丰,李仁成知道后生气地朝王俭春发了火,他和胡厚丰向来不交好,王俭春绝对是知道的。
两人谁也不服,吵的不可开交,甚至气急的打了起来,彼此都把对方的脸挠破了皮。李仁成疼得直吸气,火气愈发大了,他拿起一根带刺的枝条,朝王俭春狠狠地抽了过去。
王俭春的后背被枝条这么一抽,顿时疼得她额头上直冒冷汗,但她始终忍着一口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盯住李仁成,脊背挺得异常直。随后,她去厨房拿了一个空碗,用力地朝李仁成砸去。
李仁成望着狠狠朝自己砸来的空碗,胆怯了一瞬,连连向后退去,狼狈地摔了个趔趄,膝盖都磨破了皮,流出一些血来。他摸着膝盖上流淌的血,火气登时大了起来,他捡起身边的枝条,疯狂地朝王俭春抽去。
王俭春是小脚妇人,腿脚不利索,自然躲不掉。李仁成又没命地用枝条抽打她,王俭春只能抱头蹲在地上,任枝条狠狠地鞭打她的后背。没过两分钟,王俭春感到自己的布衣都被打烂了,背后是一条条血淋淋的红印子。
李锦,李喜央和王德清拼命地拖住李仁成,将失了理智的李仁成紧紧抱住。李锦又一面流着豆大的眼泪,一面示意王俭春赶紧走。李仁成有了桎梏,王俭春才终于得以逃脱,拖着脚,狼狈地走到后山去。
李仁成见他们死命地拖住自己,将怒火一瞬间转移到三人身上。他随即挥起带刺的枝条,狠狠地抽向了他们三人。一直等到他们疼的倒吸凉气,泪流满面时,他才终于气消,放开枝条,丢下一地的狼藉,自顾自地离去。
屋里是痛苦的呜咽声,三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他们只能抹着泪水,却控制不住它往下流。
狭窄的屋子里,一片死寂。只剩泪水砸地的声音。豆大的泪珠重重地砸在地上,一阵接一阵,像极了屋檐下滴答滴答掉落的雨点声。
烈阳透过木窗,猛烈地照进屋内,三人感到身上火辣辣的疼,巨大的疼痛侵袭着他们的全身。
***
李华忠扛着把锄头,踩着布满尘土的乡间小道归家途中,总能望见在夕阳下静静地等待的王俭春的身影,老妇人的身影像一根消瘦的竹条,背却并未因年岁而佝偻,挺得极其板正。李华忠每次都笑着跟她打声招呼,王俭春也回应一笑,眼底是浅浅的笑意。
王俭春旁边蹲有一个黄狗,它如王俭春一般,早已迈入晚年,黄狗眼里有一股饱经沧桑的慈悲,它正神色安详的守在王俭春旁边。
王俭春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一边又抬眼左顾右盼,期待看到孙子归家的身影。即使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圆点,王俭春都能高兴的眼睛亮起,一直盯着那个原点,直到那人走近了,她一看不是孙子,才平静地低下眼去,又继续不慌不忙地做着针线活。
由于地里活多,王德清很晚才归家。他看到守在门外的王俭春后,连忙焦急地赶到王俭春身边,半是担心半是抱怨地嘟囔:“奶奶,你怎么又在外面等我,今天天这么冷,万一冻感冒了怎么办!”
王俭春总是笑笑,打趣道:“我看你才会冻感冒——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王德清不理她,扶额道:“奶奶,真的下次别等了,我以后早点回来。”
王俭春听后,满口答应。但是王德清每次归家后,依旧会看到静静守在门边的王俭春。时间长了,他也不劝她别守了,只是看到天色将黑时,迅速地赶回家去,以免王俭春在风里等太久,染上风寒。
***
虽然开了春,但李华忠依旧怕青生招架不住料峭春寒,将他裹得圆润可爱。青生穿上李华忠过年前夕去店铺里买的新棉袄,开心地左转转,右转转,颇为满意自己的新衣裳,棉袄红红的,喜庆又漂亮。
李华忠瞧着青生开心得眉飞色舞的模样,好笑地盯了他一阵。
随后,李华忠拿上鱼竿和鱼饵,带着青生去一个雪化了的池塘。有了青生上次偷跑去集市的情况,他开始反省起自己之前的做法,一直让他单独待在家里,他不无聊得偷跑出去才怪!所以李华忠决定趁着今天刚好有闲暇时间,好好地带他出去玩一玩。
池塘边长满了水草,绿绿的水草在水里轻柔地摇曳,青生好奇地想去摸一摸。李华忠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拉过来,黑沉着脸,警告道:“不准随便地跑到池塘边上,你就在这待着,在外边玩一会儿,我给你钓鱼。”
青生蔫蔫地道:“好吧。”他的眼垂了下去,模样好不委屈。
李华忠在鱼竿上挂好鱼饵,便将鱼竿放进池塘里,安静地钓起鱼来,青生则在一边呆呆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鱼竿。
望着久久没有动静的鱼竿,青生又好奇地问道:“爷爷,池塘里有鱼吗?”他无聊地向池塘里扔下一枚石子,看着池塘惊起的一圈圈水纹,期待里面能有一条鱼会惊起水面。
可是,水面依旧平静,涟漪过后,波澜不惊。
青生上前去抢李华忠手里的鱼竿,内心燃起了一定要钓上一条鱼来的决心,道:“爷爷,我来钓,你到这儿坐着!”
李华忠看他一眼,默默地把鱼竿递给了他,自己则在他稍前一些坐着,将他护在身后,保护他不掉进池塘。
鱼并不会因为换个人拿鱼竿就乖乖地上钩,青生拿了半天鱼竿,拿的手都酸了,鱼竿依旧丝毫没有动静。他撇了撇嘴,把鱼竿还给李华忠,道:“我不钓了,这个池塘里绝对没有鱼!”
李华忠接过鱼竿,又听见他道:“我去玩一会儿,等下再回来找你!”李华忠只好让他不要走远,玩一会儿就立马回来。
青生走在平坦的土路上,东张西望地瞧着,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可以玩。土路上排列着一棵棵盎然的大树,大树竟遮蔽了青生的眼,他抬头望去,繁茂的枝叶正被春风吹起哗哗翻动。
青生走到大树跟前,安静地坐下来,想打一会儿盹,他刚才一直专注地盯着鱼竿,眼睛很久都没有眨,到此时他的精力已经耗尽了,浑身哪哪都累,只想好好休息一番。
背刚靠在树下,便听见树上传来一阵响动。青生抬眼望去,便看见树干上正倚靠着一位少年,他黑沉沉的眼正盯着青生,青生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青生望向少年,好奇地问道:“喂!你是怎么爬上树的?还有你是谁啊?”他用黑亮的双眼瞧着少年。
少年只盯了他一眼,便转过了目光,缓慢地闭上了双眼,他没有理会青生的询问。
青生见他这般态度,不满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也太过分了吧!”他气急地跳了起来。
少年听了青生的话,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极为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青生真的气急了,高声喊道:“喂喂喂!你快给我下来!”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傲慢的人,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少年被青生嚷得不耐烦,朝树下砸下一枚小石子,以示警告,让青生闭嘴。
青生:“……”
远处李华忠正大声地喊着他,声音听来十分着急,青生只能气闷地跑回方才钓鱼的池塘,将这少年的模样牢牢地记在了心中,想着下次再找这少年好好地要一个说法。
李华忠钓上来了一条正急急拍打鱼尾挣扎的大鱼,他迅速地拿到青生跟前,想让他好好见识一下大鱼的模样,却见青生闷闷地望了大鱼一眼后,便兴致缺缺地低下头去。李华忠内心纳闷了一阵——这孩子,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又愁眉苦脸了起来,他真是搞不明白。李华忠以为青生不喜欢钓鱼,内心暗暗地决定,下次再挑个有趣的事情带他去玩。李华忠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拿他没办法。
青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这少年叫胡谦,今年十一岁,他来自隔壁的柳庄,那阵子他做了一件很令人生气的事,被他的母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所以才来水杨庄散心,倚靠在树干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