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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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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了。
苏梨坐在揽星阁的栏杆上,膝上横着那柄剑。剑鞘上的梨花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只剩浅浅一道痕迹,像干涸河床上最后的水印。
花焰阁外唢呐声一阵一阵地飘来,掺着鞭炮的碎响,还有孩子们追着花轿跑的嬉闹声。今天是柳如筠出门的日子。
苏梨从来不送谁出嫁,她依旧坐在揽星阁上,隔着七层飞檐的铜铃,看着那顶花轿从花焰阁门口抬起来,轿帘上的流苏一颠一颠的,往花城外走去。
她送过一个又一个姑娘出嫁了。最早的那一批,是当年跟在她身后翻山越岭来到静山的人家的女儿。那些姑娘嫁人的时候,花焰阁还不叫花焰阁,只是静山脚下几间茅草屋,苏梨坐在山顶那块青石上,看着花轿沿着刚踩出来的土路摇摇晃晃地走远。后来茅草屋变成了砖瓦房,砖瓦房又连成了街巷,花村从一百来个人变成了上千人的镇子,后面又逐渐变成了花城。
她想起自己当初离开修真界的那一天。
她站在界海边上的渡口,身后是漫天黄沙。师傅对她说:“好好活着。”大师姐把那颗紫檀树的种子系在她脖子上,说:“帮我把这个好好种着。”二师兄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她的包袱又扎紧了一些。然后他们转身走了,走进阵法里,走进逐渐沙化的修真界里,再也没有出来。
苏梨是唯一活着离开的那个人。
她不想当这个“唯一”。可她当了几百年了。
刚到凡人界的时候,这里也在经历天灾。地脉断了,河流改了道,瘟疫一场接一场地来,死了的人堆在路边没人收。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去修补结界的裂缝了,一丝一毫都不剩。可那些武林门派——如果那些东西还能叫侠士门派的话——却在这片乱世里活得很好。人命越不值钱,他们越高兴。炼制药人最方便的时候,就是人命最不值钱的时候。财富、地盘、资源,争夺得比天灾之前更加频繁。
苏梨躲在废墟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憋着一股气。
那股气不是一天攒出来的。是师傅转身走进黄沙时她没能喊出来的那声“师傅”,是大师姐系种子时她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师姐你别走”,是二师兄扎包袱时她没能接住的那滴眼泪,是所有所有她来不及说、来不及做、来不及挽留的东西,混在一起,闷在胸口,像一团烧不起来的火。
她不敢用灵气。末法时代,灵气用一点少一点。那些灵气是师兄师姐们用命替她省下来的,她怎么敢用?
所以她把那口气憋着,憋到有一天,再也憋不住了。
那天她路过一个被烧了一半的村子,在废墟里捡到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光景,嘴唇发紫,身上全是针眼,一看就是被炼药门派抓去过。苏梨翻了翻随身带的药材,嚼碎了草药敷在针眼上,又灌了一碗绿豆甘草汤,小姑娘退了烧,能睁眼了,抓着苏梨的袖子不撒手。
苏梨本来打算把她送到最近的镇子上就走的。
结果第二天,那伙炼药的追上来了。不是来找苏梨麻烦的,是来抓那个小姑娘的——一个被解了毒的人,身体里会产生耐药性,抓回去剖开研究,下次配药的时候就可以避开这种解毒的方子。领头的人笑嘻嘻地说:“姑娘,这小丫头跟你非亲非故的……”
苏梨没有听完那句话。
她一拳砸了过去。
没有用灵气,没有用剑招,没有用任何身法。就那么直直地、硬邦邦地、像一块石头砸另一块石头那样,把拳头送进了那个人的鼻梁骨里。血溅了她一手。然后她打了第二拳,第三拳,打到指骨裂开,打到虎口淌血,打到那伙人连滚带爬地逃走。
拳拳到肉。只有拳拳到肉,她才能把那口气打出来。
她蹲在地上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从她手上滴下来,砸在干裂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有点疼,但是痛快。那个小姑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伸出手,替她擦掉了手背上的血。
苏梨站起来,把裂开的手背在衣摆上随便缠了两圈,准备走。
身后跟了人。
她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个小姑娘跟在她身后,还有几个从废墟里钻出来的老人,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孩子,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衣裳褴褛的人。零零散散的,大概二三十个。苏梨把那些门派一个个揍过去,身后跟着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不说话,只是跟着,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不知道怎么就被吹到了她身后。
苏梨走得不算快,那些人跟得踉踉跄跄的,但没人掉队。老人走不动了,年轻人就背着;孩子哭了,母亲就往嘴里塞一块干饼。他们之间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苏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慢脚步。她本可以把这些人远远甩开的。可她就是放慢了,一点一点的,从大步流星变成了寻常赶路的速度,又从不紧不慢变成了走走停停。她走几步,身后那些人就紧赶几步,走几步,紧赶几步。
她停在了静山。
那会儿静山已经是一座荒山了。草木枯了大半,山顶的石头被雷劈得四分五裂,山脚下的泉眼快要干了,泥巴都裂成了龟壳的模样。苏梨在山顶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来,开始打坐。
她在那块青石上坐了三天。
三天后,那些被她揍过的门派派人来了。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送东西的——食物,衣物,被子,金银珠宝,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山脚下。领头的是几个管事模样的老头,站在远处喊,说先前的事多有得罪,这些是赔礼。
苏梨没有理他们。她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山脚下,用几块石头刻了几个符文,布了一个很简单的阵法。阵法不厉害,但够用了——能挡住野兽,能给人一点踏实的感觉。
她布完阵,对跟着她的那一百来个人说:“东西你们分了,然后离开吧。”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阵法里,外面的人见不到她了,就这样分别吧。
她以为那些人会分完东西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阵法外面多了一间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歪歪扭扭的,但能住人。窝棚前坐着那个断了左臂的老头,正在用一只手生火。老头旁边坐着那个她救过的小姑娘,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娃娃。再远一点,有人在挖地基,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已经在平整地面了。
苏梨看了很久,没有出去。她没有赶他们走,也没有帮他们盖房子。她只是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把那柄剑放在膝盖上。
那些人不知道苏梨的名字,只见到她剑鞘上有朵叫不出名字的花,觉得好看,雪白雪白的,像落了一层糖,咱们这村子就叫花村吧。
村子就这么有了名字。后来花村越来越大,苏梨在静山上建了花焰阁,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姑娘。她教她们认字、教她们熬药、教她们习武,教她们怎么活下去。但她从来不让那些姑娘叫她师傅。
她们叫她阁主。
不是师傅。师傅是教本事的人,是把命绑在一起的人,是一辈子都分不开的人。她这辈子已经和太多人分不开了——师傅、师兄、师姐,还有那些走进阵法里再也没有出来的人。她不能再多一个。
阁主不一样。阁主是管事的人,是能看着姑娘们长大,或留下,或离开的人,是坐在揽星阁上看着花轿越来越远、不用去送的人。
她答应过师傅师兄师姐们,要好好活着。她没有收徒,没有重建门派。她只是活着,把大师姐那颗紫檀树的种子种在揽星阁前,已经能开出如霞如雾般的花了。
唢呐声彻底远了。
茶凉了。苏梨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她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花城外村子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