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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吾是什么,你日后自会知晓。”那声音道,“今夜你独自前来,想从吾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赢彻沉默片刻,终于抬头,直视着那尊无面神像。
      “朕想知道,白日里那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哪两句话?”
      “‘新的人间帝王。’‘比上一个有趣些。’”赢彻一字一句道,“上一个,是谁?先帝吗?”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当真想知道?”
      “是。”
      “知道了,又如何?”
      赢彻一怔。
      “知道了,你又能如何?”那声音继续道,“你能改变什么?你能做什么?你能逃出这太庙,逃出这皇城,逃出这大雍的江山?你能不做这人间的帝王?”
      那声音一句句逼问过来,字字如刀,直刺进赢彻的心底。
      赢彻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站得笔直。他望着那尊神像,一字一句道:“朕能不能做什么,是朕的事。你只管回答朕的问题。”
      那声音似乎微微一怔。
      片刻后,它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真切了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它道,“万万年了,吾见过无数帝王,敢这样对吾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赢彻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它。
      那声音沉默片刻,终于道:“上一个,自然不是先帝。先帝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吾开口?”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紧。
      “上一个,是你的祖父。”那声音道,“大雍第十一任国主,赢贲。”
      赢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祖父。
      那位在他出生之前便已驾崩的祖父,那位被先帝称作“圣君”的祖父,那位在位期间将大雍推向鼎盛的祖父——他,也曾听见这道声音?
      “他听见吾的声音后,跪在地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那声音淡淡道,“他求吾庇佑大雍,求吾赐他长寿,求吾让他千秋万代永为帝王。他甚至许诺,要在这太庙中为吾塑金身,要让天下百姓皆奉吾为主,要让吾的香火绵延万世。”
      “然后呢?”赢彻的声音微微发颤。
      “然后?”那声音似乎带上了几分嘲弄,“然后他死了。死在他登极的第十七年,死在一次普普通通的伤寒里。他临死前还在喊,求吾救他,求吾饶他,求吾再给他一次机会。可吾为何要救他?他不过是吾掌中的一粒尘埃,死便死了,有何可惜?”
      赢彻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祖父,圣君,在位十七年,将大雍推向鼎盛——在那道声音的眼中,不过是一粒尘埃。
      死便死了,有何可惜。
      “那先帝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先帝可曾听见你的声音?”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当真想知道?”
      “是。”
      “他听见了。”那声音道,“他在登极大典上听见吾的声音后,当场便晕了过去。醒来后,他把自己关在殿中,关了整整三天。三天后,他走出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将太庙的香火规格提升一倍,每月亲往祭拜四次,每次跪足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赢彻的脑海中浮现出先帝的身影——那个永远面色苍白、永远神情阴郁的男人,那个在他面前从未有过半分笑容的男人,那个在病榻上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小心神明”的男人。
      原来,如此。
      原来,先帝也知道。
      原来,那句“小心神明”,不是临终前的糊涂话,而是他用尽一生换来的血的教训。
      “他跪了二十年。”那声音继续道,“从登极跪到驾崩,从壮年跪到垂暮。他以为这样便能换得吾的庇佑,换得大雍的国运绵长。可你知道吗?吾从未庇佑过他,从未庇佑过大雍。那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过是巧合罢了。他跪与不跪,吾都无所谓。”
      赢彻的拳头倏然攥紧。
      “既然如此,”他一字一句道,“你为何要在登极大典上开口?”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因为吾无聊。”它道,“万万年了,吾看着这太庙中的帝王来来去去,看着他们跪拜、祈祷、恐惧、贪婪、绝望、死去。吾看得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何要在这里。吾只是……想找点乐子。”
      想找点乐子。
      赢彻忽然想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边,便化成了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祖父的一生,先帝的一生,大雍历代帝王的一生,在那道声音的眼中,不过是一点“乐子”。
      “那你为何对朕说那两句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新的人间帝王’,‘比上一个有趣些’——你凭什么说朕有趣?你凭什么觉得朕能给你带来乐子?”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与他们,都不同。”它道,“他们听见吾的声音后,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吓得魂不附体,要么表面恭顺、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利用吾。可你呢?你在听见吾的声音后,指尖微微颤抖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你跪在那里,面色如常,动作沉稳,没有半分破绽。可你的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你在想,那道声音是真是假;你在想,若是真的,该如何应对;你在想,若是假的,又该如何自处。”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你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跪着,心里却在盘算着一切。你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礼官,骗过了百官,骗过了你自己。可你骗不过吾。”
      赢彻的心头猛地一颤。
      “所以吾说,你比上一个有趣些。”那声音道,“上一个只会跪着发抖,你却会装。你装得那么像,连你自己都差点信了。这让吾很好奇——你究竟能装多久?你究竟想做什么?”
      赢彻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声音等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愿说?”
      “朕没什么可说的。”赢彻淡淡道,“你是神明,你什么都知道,何须朕来说?”
      那声音微微一怔,旋即竟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赢彻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那笑声里,似乎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连那声音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它道,“万万年了,敢这样对吾说话的,你是第一个。上一个敢这样说话的,还是万万年之前……”
      它忽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赢彻等了片刻,见它不再开口,便躬身行了一礼:“今夜叨扰了。朕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沉稳,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番对话,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奏对。
      可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那道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你还会来的。”
      赢彻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还会来的。”那声音重复道,“因为你心中有太多疑问,因为你不想做任人摆布的傀儡,因为你骨子里有一种……不甘。那种不甘,吾太熟悉了。万万年之前,吾也曾有过。”
      赢彻转过身,望向那尊无面神像。
      烛光摇曳中,那漆黑的轮廓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每一个方向看着他。
      “万万年之前?”他问,“你也曾是人?”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赢彻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道——
      “出去。”
      那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寒冰,冷得赢彻的骨髓都在发颤。
      “今夜说得够多了。”它道,“出去。莫要再问。”
      赢彻深深看了它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一尊无面神像,将那一道神秘的声音,将那无数的疑问与谜团,都关在了里面。
      赢彻站在院中,仰头望向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在太庙的殿顶之上,压在整座皇城之上,压在整个大雍的江山之上。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那句话。
      “小心神明。”
      先帝用二十年跪拜换来的,便是这样一句话吗?
      先帝到死,都不敢说出真相吗?
      赢彻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悲哀,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兴奋。
      是的,兴奋。
      他终于知道,这江山背后,还藏着什么。
      他终于知道,那些跪拜、那些祈祷、那些香火供奉,究竟是为什么。
      他终于知道,先帝为何永远面色苍白、永远神情阴郁。
      他终于知道,那句“小心神明”,意味着什么。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他还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

      何忠在太庙门口等得心急如焚,不知往里头张望了多少回。眼见着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寻人,才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御道那头缓缓走来。
      “陛下!”他慌忙迎上去,“陛下可算出来了!奴才急得……”
      他的话忽然顿住,因为他看见了赢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清是什么——依旧是那双狭长的凤眼,依旧是那淡漠的神情,可里头却多了一些何忠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团火,被压在最深处,正在无声地燃烧。
      “回宫。”赢彻淡淡道。
      何忠不敢多问,慌忙驾车,载着赢彻向皇宫的方向行去。
      马车驶过空荡荡的街巷,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赢彻端坐在车内,隔着车帘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坊墙,忽然开口问:“何忠,你信神吗?”
      何忠一愣,旋即道:“这……奴才自然是信的。这大雍上下,谁不信神?太庙里那尊无面神像,可是从开国便供着的……”
      “那你觉得,”赢彻打断他,“神是什么?”
      何忠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神是什么?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神就是神,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庇佑大雍国运的存在,是需要跪拜供奉的存在——还能是什么?
      “奴才……奴才愚钝,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老老实实道。
      赢彻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向前,驶过一道又一道坊门,终于驶入皇宫的角门。
      赢彻下了马车,站在晨曦中,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殿顶,望着那些沐浴在晨光中的琉璃瓦,望着那些沉默的脊兽。
      “何忠。”他忽然道。
      “奴才在。”
      “今日起,太庙的香火规格,提升一倍。”
      何忠一愣,抬头望向他。
      “朕每月,将亲往祭拜四次。”赢彻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起伏,“每次跪足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何忠怔怔地望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方才在太庙门口,他觉得陛下的眼睛里多了些什么。此刻他又觉得,陛下的眼睛里,似乎又少了些什么。
      少了的,是那一丝……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赢彻摆摆手,“朕要歇息了。”
      何忠躬身退下,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晨曦中,那道年轻的身影独自站在空旷的宫门前,玄色的帝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他仰着头,望着远处太庙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忠忽然觉得,那道身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可他随即摇了摇头,暗骂自己多事。天子乃九五之尊,富有四海,怎会孤独?
      他加快脚步,向着内廷的方向走去,将那道孤独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赢彻独自站在宫门前,望着太庙的方向。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皇城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太庙的殿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座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他知道,那道目光,依旧在看着他。
      从太庙深处,从那一尊无面神像中,从亘古的岁月里,那道目光穿越重重宫阙,穿越层层叠叠的殿顶,穿越这满城的晨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神明。”他低声道,“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他转身向内廷走去。
      晨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未曾出口的话——
      朕,不做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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