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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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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的晚风带着深秋的湿凉,一点点浸透玄色丝绒裙摆,贴在小臂上泛起细微的寒意。沈轻语依旧维持着扶栏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折的竹。直到身后那道轻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
心口那处被“沈老师”三个字刺中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闷。
十年前那场暴雨里的诀别,十年间杳无音信的隔绝,十年后顶峰相见的疏离,最终都化作一句客气到冷漠的称呼。
谢景舒。
她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指尖缓缓蜷缩,指甲浅浅嵌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最后的清醒——她们早已是陌路,是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在娱乐圈聚光灯下,一个在商界资本顶端,此生最好的结局,便是互不打扰。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
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沈轻念缓步走来,脱下自己的米白色外套,轻轻披在沈轻语肩头。外套上带着姐姐身上浅淡的檀香,瞬间驱散了几分凉意。
沈轻语回过神,压下眼底所有情绪,轻轻摇头:“没事,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沈轻念站在她身侧,一同望着远处江面的灯火,声音轻而稳:“见到她了?”
没有指名道姓,可姐妹俩心有灵犀,都知道说的是谁。
沈轻语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情绪,仿佛只是提及一个无关紧要的旧识。
沈轻念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当年的无奈:“当年的事,终究是个误会。你赌气断了所有联系,她也被谢爷爷禁足半年,等她能出来找你时,你已经进了剧组,再也不肯见她。”
沈轻语指尖猛地一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怀疑当年那些话是旁人挑拨,怀疑谢景舒的放弃是身不由己,怀疑那场让她心死的决裂,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可骄傲与恐惧让她不敢回头,不敢求证,只能用最决绝的姿态,把一切都封存在过去。
“都过去了。”她最终还是只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姐,我不想提了。”
她不想提当年的误会,不想提年少的心动,不想提那些被辜负的温柔,也不想提此刻心底翻涌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沈轻念了解妹妹的倔强,没有再逼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不提。但你要记住,沈家永远是你的底气,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姐姐都在。”
“我知道。”沈轻语侧过头,对姐姐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安心,“我们回去吧,别让爷爷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回宴会厅,刚踏入大门,几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了过来。沈轻语不动声色地抬眼,恰好撞上谢景舒的视线。
对方依旧坐在原位,姿态从容优雅,指尖轻抵白瓷杯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宴会场客。
四目相对不过一秒,沈轻语率先移开视线,跟着沈轻念走向长辈所在的主桌,全程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两位老爷子正聊得开心,见她们回来,沈老爷子笑着招手:“轻语过来,刚还和你谢爷爷说,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一头扎进娱乐圈,硬是闯出了一片天,我们都为你骄傲。”
沈轻语微微躬身,语气谦逊有礼:“爷爷过奖了,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好剧本好团队。”
谢老爷子目光慈祥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感慨:“小时候你和景舒总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如今都长大了,各有各的成就,真是难得。以后在外面,景舒多照拂着点轻语,都是自家孩子,别客气。”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在场之人都看出了两位老爷子的撮合之意,可谁都清楚,这两位当年闹得不愉快,如今早已生疏,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沈轻语指尖微紧,刚想开口婉拒,表明自己不需要特殊照拂,一道清柔温和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沈老师如今是顶流影后,事业风生水起,自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我贸然插手,反倒显得唐突。”
谢景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周遭,语气客气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长辈面子,又彻底划清了界限。
一句“沈老师”,再次将两人的距离拉得遥远。
沈轻语心口微涩,却也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淡淡开口:“谢总说笑了,我在行业内立足,靠的是作品,不敢劳烦谢总费心。”
沈老师。
谢总。
两个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将年少所有的亲密都隔绝在外。
两位老爷子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便知道两人之间还有心结,相视一眼,没有再勉强,笑着转移了话题,聊起了两家的商业合作,场面很快恢复了热闹。
沈轻语借口去洗手间,再次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
她沿着走廊缓步前行,走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脚步声消弭无踪,只有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拉长了她的身影。
她需要独处,需要把所有混乱的情绪都梳理清楚。
可偏偏,事与愿违。
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她与迎面走来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是谢景舒。
对方似乎也是来透气的,身边没有特助,没有随从,只有一个人,穿着月白长裙,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情绪,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雪松香气,那是十年未变的味道,一瞬间便击穿了沈轻语所有的伪装。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客气:“抱歉,谢总,没看清路。”
谢景舒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人前的疏离,露出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凤阙》这个项目,沈老师很看重?”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声音清柔,听不出情绪。
沈轻语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随即淡淡点头:“是,这是一个好角色,我会用心演好。”
《凤阙》是她筹备已久的心血,是她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机会,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干扰。
谢景舒看着她眼底坚定的光芒,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剧组前期筹备遇到了一些资金问题,投资方临时撤资,项目差点搁浅。”
沈轻语心头猛地一沉。
这件事团队一直瞒着她,怕影响她研读剧本,没想到谢景舒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知道了。”她压下心底的慌乱,面色依旧平静,“团队会解决,不需要麻烦谢总。”
她宁愿自己降低片酬,宁愿剧组缩减成本,也绝不接受谢氏集团的投资,绝不接受谢景舒的帮助。
她的骄傲,不允许。
谢景舒像是早就猜到她的反应,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没有要帮你的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沈轻语,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谢氏集团旗下文娱板块,近日敲定了一项投资,恰好是《凤阙》。这是商业决策,与私人无关,沈老师不必多想。”
商业决策,与私人无关。
一句话,堵死了沈轻语所有拒绝的可能。
沈轻语猛地抬眼,看向谢景舒,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
她不信。
不信这只是单纯的商业决策,不信谢景舒会恰好投资她的剧组,不信这一切都与当年的事无关。
“谢总何必如此。”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我们早已陌路,谢总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让我难堪。”
接受谢氏的投资,就等于她终究还是要靠谢景舒的资本,才能完成自己的梦想。这对骄傲了十年的沈轻语来说,是莫大的讽刺。
谢景舒看着她眼底的怒意与倔强,心口微微发疼,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淡淡道:“沈老师是专业的演员,只需要专注演戏即可。资本的事,剧组的事,与你无关,也与我无关。”
“我们只是合作方,仅此而已。”
合作方,仅此而已。
八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在沈轻语心口。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抗拒,所有的骄傲,在谢景舒这份极致的冷静与疏离面前,都像一个笑话。
是她自作多情,是她以为谢景舒还念着旧情,是她以为这场投资是为了她,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冰冷的商业合作,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
也好。
这样最好。
没有牵扯,没有旧情,没有亏欠,只有最纯粹的合作关系。
沈轻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怒意,恢复了最初的清冷疏离,对着谢景舒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冷漠:“既然是商业合作,那我祝谢总投资顺利。以后剧组与谢氏的对接,自有团队负责,我们不必私下见面。”
说完,她不再看谢景舒一眼,侧身绕过对方,迈步离开。
裙摆扫过地面,没有一丝留恋,背影决绝而骄傲。
谢景舒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傻瓜。
她在心底轻声叹息。
若不是为了你,谢氏从不涉足影视行业,又怎么会砸下重金,投资一部风险极高的古装正剧。
若不是为了你,她何必费尽心思,以商业决策为幌子,只为给你扫清障碍,让你能毫无顾虑地演好自己的角色。
若不是怕你抗拒,怕你逃离,怕你再次断了所有联系,她又何必装出这般冷漠疏离的模样。
十年前,她没能解释清楚误会,让你受了委屈;十年后,她不敢逼你,只能以这种最笨拙的方式,默默守护在你身边。
她知道沈轻语的骄傲,知道她宁肯吃苦,也不肯接受施舍,所以她只能把所有温柔都藏在资本里,藏在合作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误会未解,她不敢靠近。
旧伤未愈,她不敢表白。
只能以合作方的身份,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江逾白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轻声汇报:“谢总,《凤阙》项目的投资协议已经全部签署完毕,剧组资金全部到位,所有阻碍都已清理干净,王导那边已经确认,女主位置,永远为沈老师留着。”
谢景舒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温柔都被冰冷的沉静覆盖,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按原计划进行,不准透露任何与我相关的信息,不准让沈老师知道,这笔投资是我授意的。”
“是。”江逾白恭敬应下,心底暗暗感慨,自家总裁这份深沉的温柔,实在太过隐忍。
“还有。”谢景舒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剧组所有配置,按最高标准来,沈老师的饮食、住宿、妆造、安保,全部用业内顶级,不准任何人让她受一点委屈,不准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到她耳朵里。”
“一旦发现有人刁难她,立刻清理出剧组,不必汇报。”
“是,属下明白。”
交代完一切,谢景舒才缓步转身,朝着宴会厅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再回去。
她怕再见到沈轻语,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冷静会崩塌,怕自己会忍不住把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个思念了十年的人拥入怀中。
现在还不是时候。
误会需要慢慢解开,伤痕需要慢慢愈合,沈轻语的心,需要慢慢温暖。
她有的是耐心。
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晚宴接近尾声,沈轻语跟着沈轻念离开云顶阁,坐进保姆车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经纪人苏清颜坐在身侧,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轻语,有个消息,刚接到剧组通知,《凤阙》的投资到位了,是谢氏集团旗下的文娱公司投资的,资金充足,剧组所有配置都升级了。”
沈轻语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
她知道了。
是谢景舒说的,是一场商业合作,与私人无关。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没有多余情绪,“按原计划进组,其他的事,你们对接即可,不用告诉我。”
苏清颜看着自家艺人平静的神色,松了口气,还以为她会抗拒谢氏的投资,没想到这么顺利。
“好,那我这边立刻安排进组事宜,开机仪式定在半个月后,在郊外影视基地举行。”
沈轻语轻轻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车窗外的霓虹不断闪过,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知道,从谢氏投资《凤阙》的那一刻起,她和谢景舒,就再也无法彻底割裂。
一场以资本为纽带的合作,将两个陌路十年的人,再次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