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桃源村（七） 要用多少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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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碧所住的房子是村庄最尽头，再往前就是绵延不绝的群山，敲了许久的门，门内终于响起苍老干哑的声音。
"谁啊？"
"菲碧奶奶！是我！"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他们对上一双嵌在枯皱面皮上的浑浊眼球，一股陈年的腐朽味道扑面而来。
花白的卷发、饱经风霜的淡蓝色瞳孔缓缓转动，虽然年事已高，却依然能瞥见她年轻时候秀丽的影子，挂着慈爱笑容的老人在看见众人那刻面色骤变。
"你们……"
"奶奶，他们都是来到这里的外乡人。"
"外乡人……"
菲碧喃喃自语。
隋余总觉得那双淡蓝色眼睛穿过人群望向了自己。
"进来吧。"
尾音裹着一声叹息，像是藏进了风里。
屋内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尽管她腿脚不便，依然会按时打扫。
朱莉搀着老人回到摇椅，语气略带嗔怪，"奶奶，都说了这些活儿我能做的。"
菲碧揉揉她的脑袋，只是笑了笑，"说吧，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我们想问，"隋余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关于过去的事。"
一提到过去，菲碧目光更深了，脸上浮现出几分严肃，"那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之前也有来到这里的外乡人，对吗？"
菲碧沉默片刻，摇头，"我没见过。"
隋余把目光转向朱莉，重复，"对吗？"
朱莉也没说话，目光闪过一瞬的挣扎神色，还是深吸一口气回答，"我只见过你们。"
"村民为什么是这样的。"
一切源头都指向所谓的血脉。
如果模样畸形才叫"正常"，那她们见到的村长、菲碧和朱莉又是怎么回事？
判断血脉纯粹的规则会是什么呢。
菲碧肩膀剧烈颤抖，紧接着用力咳嗽起来，朱莉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她的背帮忙顺气。
咳嗽声渐渐平复，她如同瞬间失去所有力气，颓然道，"我们都是有罪的人。"
无人打断，所有人屏息凝神听菲碧继续说下去，"逃到这样的地方有什么用……不该出生，不该出生啊……"
"他们生来就是畸形的。"
菲碧点头苦笑，"那都是谎言，是造神的谎言。"
隋余触摸到真相，了然收回视线，留下一脸懵的几人大眼瞪小眼。
越诗安也没懂，她看看满脸痛苦的菲碧，又看看表情麻木的朱莉，最后看隋余，小声问。
"现在这是进行到哪一趴了？"
许薇不明所以笑起来。
"我果然没看错。"
越诗安逐渐抓狂，"不是，你们在聊什么，咱们在一个频道吗？"
她知道隋余聪明，但也没想能聪明成这样啊。
"这个副本关键的线索不是诅咒。"
有朱莉和菲碧在，隋余压低声音小声解释着，"是血脉。"
畸形儿是神的血脉，祠堂是村庄的血脉，绑定她们的红线也是血脉。
"村里的村民出生时都带着残疾，"她说，"支线一的产妇是兔唇，她生下的小孩，是唐氏儿。"
越诗安看过直播，也见过那新生儿的模样，了然点头。
周丽和方洋还不知道，原来在他俩东躲西藏生怕丢掉小命的时候，人家大神已经做完支线任务了。
这大概就是神和普通人的差距吧。
隋余进一步启发他们，"什么人生下的小孩最有可能畸形？"
越诗安终于听懂了，她像是才了解这个副本的残酷真相，嘴巴都快张成个圆，"你是说——"
答案呼之欲出。
隋余"嗯"了一声，没挑破，"现在只是猜测，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周丽和方洋表情还有点茫然，隋余启发到这个份儿上，两人一对眼算是大概听懂了，跟着恍然大悟道，"既然知道了村里的秘密，我们是不是就能过关了？"
"主线任务是净化村庄，难道是让我们除掉这些人……"
方洋刚说完就反应过来不对劲，"不对啊，副本规定不能杀村民，杀了他们我们就更完了啊。"
"也许关键还在祠堂里，"周丽道，"跟神像有关？"
"别忘了前置条件。"
隋余淡淡补充。
两人一顿，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净化村庄前面还跟着半句话。
"召唤神。"
"神到底要怎么召唤啊，"方洋抓狂地挠挠头发，"这些npc知道吗？"
"八成不知道，"越诗安摇头，"看村长对神像崇拜那样，他要知道能把神喊出来早喊了。"
要离开时菲碧站起身颤巍巍把她们送到了门口，她年纪的确很大了，见惯了村庄变迁，也知道村里那点肮脏不堪的往事，却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外乡人。"
听到声音的隋余慢慢回头。
风吹起老人那头白发，她扯扯嘴角，似是牵起一个无比苦涩的笑容，印刻着皱纹的脸如同光阴里亘古不变的年轮。
她预感到自己快要死了，她不像巴布，不愿自己踏入那个污秽的祠堂，曾经告诉过朱莉，等自己死后就葬在那座山上，和天地融为一体，也算是落叶归根。
她太老了，已经没有办法再走去更大的世界，但朱莉跟她不一样，她还年轻。
"求求你们……"
望着隋余的视线，她总觉得记忆里似乎也有这么个人沉沉看着自己，许多往事她都要记不清了，却唯独记得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心口蓦地一烫，连声音都带着颤抖，"结束这一切吧。"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了。
隋余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既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我已经把村里的秘密都告诉你们了。"
走到分岔路口朱莉停下脚步，"现在可以答应我的条件了吗？"
"你说你血脉不够纯粹，"隋余抬头看她。
天色渐暗，距离约定的游戏时间不远了，村民马上要来了。
"你的妈妈也是外乡人。"
她没忘在菲碧家提起之前来过这里的外乡人，朱莉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这姑娘没她表面上装的这么纯洁无害。
听见这话的女孩咬着嘴唇泫然欲泣，眼眶都慢慢红了，"我、我真的不知道……"
方洋看她哭的这么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看看隋余欲言又止，"可能她真的不知道呢。"
隋余没理他的话，往旁边瞧了眼许薇。
许薇也在看她，脸上浮现笑意，下一刻瞥向不远处哭哭啼啼的朱莉，表情渐渐不耐烦，声音明显的"啧"了一下。
越诗安也没那么容易被骗，她见过扮猪吃老虎的npc多了去了，那小红帽就是最好的例子，一边问着玩家"你有没有看见我外婆呀"，一边眼都不眨把人身体一分为二，血次呼啦流一地。
上哪儿说理去。
"行了行了，装一路了你累不累，不行给你封个影后啊。"
她这话一说，女孩顿时不哭也不闹了。
心事被人看穿，女孩仍然嘴硬狡辩，"我真没有……"
"如果你是这种态度，我们没办法合作。"
话已至此，别的隋余也不再多说，沉稳果决地指出重点，"他们快要来了。"
方洋也快被吓哭了，他本来胆子就小，这趟回去估计得整晚睡不着，哭丧着脸道，"咋办啊，我真不想被吃……"
还是被这么丑的东西吃。
"要、要不咱们还去祠堂躲着。"
周丽提议道，"他们不是怕祠堂不敢进来吗。"
隋余摇头，"没用的。"
昨晚怪物就已经想强行攻破祠堂了，要不是越诗安及时出现两人都要遭殃，今晚他们绝对会卷土重来。
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小尾巴似的秀秀偷着抹眼泪，她什么都不懂，听几人分析也不敢开口，怕别人说自己弱更不敢哭出声，目光里全是对夜晚怪物即将来临的恐惧。
左一个哭右一个怕，许薇烦得不行，要不是隋余在这儿她早走了，翻个白眼道，"想去祠堂的去祠堂，不想去的留下。"
像是为了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朱莉又开口了，"我、我有办法。"
她自告奋勇道，"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来我这里躲，那些怪物不会进来的。"
"这……"
周丽看了方洋一眼，经过刚才越诗安一打岔，她对这个npc的信任度直线下降，生怕自己跟过去下一秒人把自己杀了。
隋余看出他俩的想法，直接点破，"不想跟你们可以回祠堂。"
她不觉得朱莉是想害人，没说实话是不假，但那句想离开的愿望应该是真的。
方洋低下头，不敢再看几人，"我们回祠堂，等明早……再跟你们汇合。"
站在两人视角，他们就跟大部队的逃兵似的。
隋余压根不在乎这件事，有他俩没他俩都无所谓，因此她也并不干涉旁人决定，只是点了点头。
秀秀左右看看，倒是果断抉择，"我还跟着你们。"
"你们注意安全……"
周丽讪讪道，目送几人往另一个岔路口走，幽幽叹了口气。
"你说她们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方洋抹了把脸，低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人没再继续说下去，脚步飞快走向祠堂。
朱莉居住的房子同样破旧，院里倒是罕见栽着几盆花草，长势颇为喜人。
"你自己一个人住？"
越诗安奇怪道，这么个小孩居然没大人陪吗。
"嗯，"她一边说一边推门，勉强笑笑。
"走了一天，你们肯定饿了。"
桌上放着盘还算新鲜的水果，朱莉献殷勤似的拿来几个干面包，"吃点东西先垫垫肚子。"
"你不会在里面下药吧。"
许薇说话夹枪带棒，也没接她给的东西，朱莉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隋余。
隋余把许薇那份一并拿走，随意掰开往嘴里送。
没发霉，能吃。
越诗安猛怼她胳膊肘，"你就这么吃啊。"
"不然呢？"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被隋余一口面包堵得差点缓不过气，鼓着腮帮子用力嚼，"你%?#**！！！"
最后一个字从喉咙里憋出来，"水！"
朱莉端了个小碗给她喝水，越诗安一碗水灌下去总算咽掉，无比自然接过隋余手里没吃完那半个继续吃。
跑一天是挺饿哈。
"那些怪物为什么不会来？"
隋余问。
"因为我还没长大呢。"
长大。
"长大会怎么样？"
越诗安好奇道。
"生孩子。"
？？？
她眼珠都快瞪出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朱莉面色黯淡，"一直生，到死为止。"
子宫怀胎十月孕育一条生命，桃源村便靠这样的繁衍方式生生不息。
"要是生不出来呢？"
"会被吃掉，或者被村长拿来跟外村人交换，"她说，"我们吃的东西也是这样换来的。"
越诗安突然觉得手里的干面包烫手起来，连咀嚼都忘了，满心只有对村子无比荒唐规矩的深深无力感。
怪不得女孩一直想要离开，原来留下等到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我的老天奶这村子简直太邪门了。】
【叫什么桃源村，叫阴间村差不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帮怪物是不是都「屏蔽」「屏蔽」】
【楼上的，注意用词尺度，系统不让发。】
几乎在朱莉说完那句话的同一时刻，弹幕滚过大片问号，观看直播的大都是闯过不少副本的老玩家，却也是第一次被这样的真相深深镇住。
【我开始有点心疼这个npc了。】
【心疼有屁用，别忘了这只是个副本。】
【一帮神人，这小孩说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就你清醒呗清醒哥。】
"朱莉，你今年多大。"
女孩小脸一白，接着镇定道，"快十岁了。"
隋余有一会儿没说话，漆黑的瞳孔不透光，仿佛一把破开黑暗的利刃直直刺入心底。
"火山。"
越诗安愣了愣，第一次听隋余叫自己代号，还有点不习惯，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状况。
"能用吗？"
她知道隋余是在说自己的异能。
越诗安的技能叫【谎言的真心】开启时可任意挑选一名玩家进行读心，对部分npc也同样有效，只是使用次数有限，多了会遭到反噬。
怕隋余不清楚自己的异能，两人还特意找了个没人的时候互相通了气，憋了好半天，这会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包能的。"
越诗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朱莉惶恐不安地望着对面人越靠越近，那双浅棕色瞳孔瞬间变成亮蓝色，甚至还散发出了盈盈微光。
越诗安笑的十分甜美，"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就要读心了哦。"
一旦被她读心，一切秘密都将无处遁形。
这下朱莉是真急了，简直都快急哭了，跺着脚拼命摇头，"我说我说！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她有这么吓人吗，躲她跟洪水猛兽似的。
越诗安郁闷不已地拢了把头发，见目的达成就不再继续，无比哀怨地看了眼隋余。
隋余拍拍她胳膊，一个明显的安抚动作。
角落里的许薇盯着她们互动，脸上表情沉了几分。
"其实我……我今年……"朱莉缩缩脖子，小声道，"……二十九岁了。"
弹幕又一排问号飘过去，差点快盖住隋余的脸。
隋余不怎么意外。
刚见到朱莉时那股强烈的违和感就已经开始让她怀疑了。
菲碧说她怎么还不长大，朱莉说因为自己"还没长大"。
【长大】对于桃源村的村民来说并不是年纪增长，而是外形的变化，只要符合【长大】标准的女人就会被他们带走，而因为朱莉侏儒人的特质，一直被他们判定为还没有【长大】安然无恙在村子里生活了二十九年。
"你的妈妈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那个和她们一样的"外乡人"是如何被桃源村困住产下孩子的？
朱莉摇头，"我出生没多久她就死了。"
"怎么死的。"
许薇突然开口问道。
朱莉绞紧手指，不安地动了动肩膀，"自杀的。"
隋余听着她的回答，预感到那传说中的神离她们越来越近了，"她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越诗安背对她们站着，因此朱莉没有看到那双始终亮着的蓝色眼睛。
【谎言的真心】
要用多少谎言才能换得一颗真心。
"有。"
朱莉说，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留下了……一本日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