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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岁那口牙印 凌·金 ...

  •   永昌十二年,暮春。

      镇北侯府后花园的池塘边,六岁的凌破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盯着一只蝌蚪。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是祖母长公主特意让人做的——因为今日定远侯府的女眷要来府上做客。长公主的原话是:“金家那丫头比你小一岁,你带人家好好玩,别欺负人。”

      凌破嘴上应着“知道了祖母”,转头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金家丫头银家丫头,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想看蝌蚪变青蛙。

      “世子爷!世子爷!”贴身小厮四喜气喘吁吁地跑来,“长公主殿下让您去前院,金家姑娘到了!”

      凌破头也不回:“不去。”

      “可是殿下说——”

      “我说不去。”凌破捏起那只蝌蚪,凑到眼前仔细观察,“你去回禀祖母,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走不开。”

      四喜看着自家小主子手里那只黏糊糊的蝌蚪,嘴角抽了抽:“世子爷,您这……这就是您的重要的事?”

      凌破理所当然地点头:“对。”

      四喜:“……”

      四喜认命地转身,准备去回禀长公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你就是凌破?”

      凌破回头。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站在三步开外,扎着两个小揪揪,白白净净的脸蛋上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毫不畏惧地上下打量他。

      凌破皱起眉头。

      他不喜欢被人这么盯着看。

      “你是谁?”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他六岁的身高也没比人家高多少。

      “我是金昭。”小姑娘下巴一扬,“你就是那个被祖母管得死死的凌破?”

      凌破脸色一变:“谁被管得死死的?”

      “你啊。”金昭掰着手指数,“我娘说了,镇北侯府的小世子,出门要带八个护卫,吃饭要人喂,睡觉要人哄,连蚂蚁都不敢踩——是个没用的软蛋。”

      凌破的脸涨得通红。

      他确实出门带八个护卫,但那是因为祖母不放心;吃饭确实有人喂,但那是因为他懒得自己动手;睡觉确实要人哄,但那是因为他喜欢听故事!

      至于蚂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刚才蹲的地方,正好压死了一只蚂蚁。

      “我不是软蛋!”他涨红着脸吼。

      金昭被他的音量震得后退一步,但很快又站稳了,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证明给我看啊。”

      凌破一愣:“怎么证明?”

      金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在他眼前晃了晃:“抢到这块糖,就算你厉害。”

      凌破盯着那块糖。

      是饴糖,他最喜欢的那种。

      但问题是——这丫头在挑衅他。

      堂堂镇北侯府世子,被一个小丫头挑衅?

      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这可是你说的。”凌破眯起眼睛,“抢到了你别哭。”

      “谁哭还不一定呢。”金昭把糖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凌破拔腿就追。

      四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时,两个小祖宗已经跑出去十几丈远。

      “世子爷!世子爷您慢点!摔着了长公主要打人的!”四喜一边喊一边追,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池塘边,两个小小的身影绕着花丛你追我赶。

      金昭人小腿短,但胜在灵活,在花丛里钻来钻去,凌破好几次差点抓住她的衣角,都被她滑溜地躲开了。

      “你站住!”凌破喘着气喊。

      “你追我我就站住?你当我傻?”金昭回头冲他做鬼脸。

      凌破一咬牙,加快速度,眼看就要抓住她的后领——

      金昭猛地往旁边一闪,凌破收势不及,一脚踩空——

      “扑通!”

      水花四溅。

      凌破整个人栽进了池塘里。

      水不深,刚没过他的腰,但架不住他突然掉进去的惊吓,以及满身的污泥和水草。

      金昭站在岸边,愣住了。

      她只是想逗他玩,没想真让他掉进去啊。

      四喜的惨叫声划破天际:“世子爷——!!!”

      凌破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头上还顶着一片荷叶,脸色黑得像锅底。

      金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凌破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金昭连忙摆手,“真的!我就是想躲开,没想到你会掉进去——”

      “你把我推进池塘里!”凌破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活像一只落水的猫。

      “我没推!你自己踩空的!”

      “你躲了才害我踩空的!”

      “那我总不能站着让你抓吧!”

      “你——!”

      凌破气疯了,伸手就去抓她。

      金昭转身就跑。

      两个小祖宗在花园里又开始了第二轮追逐,只不过这一次,追的人浑身湿透,跑的人满脸心虚。

      四喜在后面追着喊:“世子爷!您先换衣裳!会着凉的!世子爷!”

      没人理他。

      金昭跑得飞快,但她毕竟年纪小,体力有限,跑着跑着就慢了下来。

      凌破看准时机,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她的后领。

      “抓到你了!”他喘着气喊。

      金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半尺。

      凌破正要开口教训她,忽然觉得手指一疼——

      “啊——!!!”

      金昭咬住了他的手指。

      狠狠地。

      凌破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拼命想把手抽回来,但那丫头咬得死紧,像只护食的小狗,怎么都不松口。

      “松口!你给我松口!”凌破又疼又急,声音都变了调。

      金昭含着他的手指,含含糊糊地说:“你……你先放手!”

      “你先松口!”

      “你先放手!”

      “你松口我就放!”

      “你放手我就松!”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揪着人家的衣领不放,一个咬着人家的手指不松。

      四喜终于追上来,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世子爷!您的手!您的手还在人家嘴里呢!”

      凌破疼得眼泪汪汪,但硬撑着没哭出来。

      他是世子,怎么能哭?

      尤其是当着一个丫头的面!

      金昭咬了半天,发现这人虽然疼得脸都白了,但硬是一声不吭,也没真的对她动手。

      她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她松开口,往后退了一步。

      凌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两排深深的牙印,已经渗出血来。

      四喜吓得脸都白了:“世子爷!我去叫大夫!我马上去叫大夫!”

      “站住。”凌破喊住他。

      四喜急得直跺脚:“可是您的手——”

      凌破没理他,盯着金昭看。

      金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硬道:“是你先追我的!”

      凌破不说话,继续盯着她。

      金昭被他盯得越来越心虚,小声嘟囔:“……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抓我……”

      凌破还是不说话。

      金昭偷偷抬眼看他,发现这人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憋着没掉眼泪。

      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喂,”她戳戳他的胳膊,“你哭啦?”

      “没有。”凌破别过脸。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池塘的水溅的。”

      “哦。”金昭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他,“喏,擦擦。”

      凌破看着那方绣着小花的手帕,没接。

      金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干脆自己上手,踮起脚尖,把手帕按在他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好了。”她把手帕塞回袖子里,“不红了。”

      凌破愣愣地看着她。

      这丫头……

      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换作其他人,敢把他推进池塘,又咬伤他的手,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可她呢?不道歉,不求饶,还理直气壮地跟他对峙,最后还——还给他擦脸?

      “你看什么?”金昭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凌破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牙印。

      疼,是真的疼。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没那么生气?

      “世子爷!世子爷!”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护卫们听到动静赶来了。

      凌破脸色一变,一把抓住金昭的手腕:“快跑!”

      金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跑进了花丛深处。

      护卫们追过来时,原地只剩下满头问号的四喜。

      “世子爷呢?”护卫队长问。

      四喜呆呆地指着花丛:“跑……跑了。”

      “往哪边跑的?”

      四喜摇头。

      护卫队长一挥手:“分头追!”

      等护卫们散去,花丛深处,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金昭小声问:“你跑什么?”

      凌破也小声回:“被他们抓到,肯定要送我回去换衣裳,然后就见不到你了。”

      金昭一愣:“见我干什么?”

      凌破也愣住了。

      对啊,见她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还没给我道歉呢。”

      金昭瞪眼:“我不道!是你先追我的!”

      “是你先挑衅我的!”

      “是你太笨才掉进去的!”

      “是你咬的我!”

      “是你抓的我!”

      两人又吵起来,但这次都压低了声音,像两只互啄的小鸡仔。

      吵着吵着,金昭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金昭指着他的头顶:“你头上还有荷叶呢。”

      凌破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片湿漉漉的荷叶。

      他把荷叶摘下来,扔到一边,没好气地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金昭笑得更欢了。

      凌破看着她笑,不知怎么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喂,”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金昭。”她说,“你呢?”

      “凌破。”

      “我知道,刚才问过了。”

      “那你再问一遍会死啊?”

      “凌破。”金昭从善如流,“凌破,凌破,凌破——够不够?”

      凌破被她叫得耳根发热,别过脸去:“够了够了。”

      金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

      这人耳朵红了。

      “凌破,”她凑近一点,“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的!”凌破往旁边躲了躲。

      “热的?可这是池塘边,很凉快啊。”

      “……你管我!”

      金昭眨眨眼,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耳朵。

      凌破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你干什么!”

      金昭收回手,若有所思:“原来真的会红啊。”

      凌破捂着自己的耳朵,瞪着她,脸也慢慢红了。

      金昭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远处传来护卫们呼唤的声音:“世子爷——!世子爷您在哪儿——!”

      凌破脸色一变,拉起金昭就跑:“快走!”

      “往哪儿跑?”

      “我有个秘密基地,他们找不到!”

      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

      秘密基地·镇北侯府废弃的小库房

      凌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空间。

      说是库房,其实早就废弃了,里面堆着些落满灰尘的杂物,但靠窗的位置有一块空地,铺着一块旧毯子,旁边还放着几本翻旧了的小人书。

      “这就是你的秘密基地?”金昭好奇地四处打量。

      “嗯。”凌破关上门,“我生气的时候就躲这儿,没人找得到。”

      金昭在毯子上坐下,抬头看他:“那你现在生气吗?”

      凌破愣了一下,也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牙印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

      “好像……没那么生气了。”他说。

      金昭凑过来看他的手,眉头皱起来:“都流血了,真的不生气?”

      凌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咬我?”

      金昭想了想,老实交代:“因为害怕。”

      “害怕?”

      “你扑过来的时候,样子好凶。”金昭比划着,“我以为你要打我。”

      凌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打人的。”

      金昭不信:“真的?”

      “真的。”凌破认真地看着她,“祖母说,打女孩子的男人不是好东西。”

      金昭眨眨眼,笑了:“那你祖母是个好人。”

      “那当然,我祖母最好了。”凌破骄傲地挺起胸膛。

      金昭又看了一眼他的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糖——就是刚才引起纷争的那块饴糖。

      “喏。”她把糖递过去,“赔你的。”

      凌破看着那块糖,没接。

      “拿着啊。”金昭把糖塞进他手里,“我娘说了,做错事要道歉。我害你掉进池塘,又咬伤你,这块糖赔你。”

      凌破握着那块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那我不生气了。”他把糖收起来,“这块糖归我了。”

      金昭点点头,又问:“那我们算和好了?”

      凌破想了想:“算吧。”

      “那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凌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金昭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傍晚·镇北侯府正厅

      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定远侯夫人舒云娘坐在客位,表情微妙。

      两个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的小家伙并排站在厅中央,一个头上还沾着半片枯叶,一个裙角全是污泥。

      “凌破。”长公主缓缓开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穿着湿透的衣裳在外面疯跑了一下午吗?”

      凌破低着头,小声道:“……不小心掉池塘里了。”

      “不小心?”长公主挑眉,“那为什么找了你一个时辰都找不到?”

      凌破不说话了。

      长公主又看向金昭:“金姑娘,你呢?为什么跟着他一起躲起来?”

      金昭眨眨眼,一脸无辜:“回殿下,民女是怕凌破一个人害怕,陪着他。”

      凌破震惊地扭头看她。

      这丫头——居然甩锅给他?!

      长公主也被这回答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舒云娘。

      舒云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殿下别看我,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嘴皮子利索,我也管不住。”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了,都下去收拾收拾吧。”她挥挥手,“凌破,送送金姑娘。”

      凌破如蒙大赦,拉着金昭就往外跑。

      跑出正厅,金昭小声问:“你祖母好像没生气?”

      凌破也小声回:“她生气的时候是笑的,笑得越开心越生气。”

      金昭回想了一下长公主刚才的表情,打了个寒颤:“那她刚才笑得挺开心的。”

      凌破点头:“所以明天我可能要挨打了。”

      金昭停下脚步,看着他。

      凌破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嘛?”

      金昭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第二块,赔你明天挨打的。”

      凌破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金昭,”他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金昭扬起下巴:“那当然。”

      “那以后常来找我玩?”

      “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金昭想了想,指了指他的手:“先把伤养好吧。”

      凌破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牙印,点了点头。

      “好。”他说,“养好了你就来?”

      “来。”金昭点头。

      两人站在侯府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喜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

      自家世子爷,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当晚·镇北侯府凌破卧房

      长公主坐在凌破床边,看着他手上包扎好的伤口。

      “疼吗?”她问。

      凌破摇头:“不疼。”

      长公主笑了:“少来,你娘说你在她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

      凌破脸一红:“那是……那是因为娘问我才哭的!”

      长公主摸摸他的头:“那丫头咬的?”

      凌破点头。

      “生她气吗?”

      凌破想了想,摇头。

      长公主挑眉:“哦?为什么?”

      凌破低着头,小声说:“她后来给我道歉了,还赔了我两块糖。”

      长公主笑了:“两块糖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收买。”凌破认真地抬起头,“祖母,她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凌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她不怕我。”

      长公主愣住了。

      “所有人都怕我,”凌破说,“怕祖母,怕爹爹,怕镇北侯府。只有她,敢跟我吵架,敢咬我,还敢把锅甩给我——但是她也会给我糖,给我擦脸,还说明天来看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牙印,忽然笑了。

      “祖母,我喜欢跟她玩。”

      长公主看着孙子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好好跟人家玩。”她说,“别欺负人家。”

      凌破点头:“知道了。”

      长公主起身,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

      门外,她叹了口气。

      这小祖宗,怕是不知道——

      那口牙印,可能要留一辈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六岁那口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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