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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个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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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已经快七点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她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桌上那幅画。
画还在。白衣女孩依旧背对着画面,和昨天一样。
林栀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她在期待什么?期待那幅画自己变回原样?还是期待昨天半夜的一切真的只是梦?
她下床,发现苏念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程澄还在睡,侧躺着,呼吸均匀。白露的床帘拉着,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成一团的轮廓。夏晓楠的床上也没人,大概又去图书馆了。
林栀洗漱完,换了身衣服,正准备出门,程澄醒了。
“早啊。”程澄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睡得好吗?”
林栀顿了顿:“还行。”
程澄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种表情我见过——昨晚没睡好吧?认床?”
“可能是。”林栀顺着台阶下。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程澄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眼,“才七点,你这么早去哪儿?”
“想去逛逛校园。”林栀说,“昨天来的时候太匆忙,没好好看。”
“那我陪你?”程澄作势要起来。
“不用不用,你继续睡。”林栀连忙摆手,“我就随便走走。”
程澄也不坚持,躺回去,临闭眼时说了一句:“别往宿舍楼后面走啊,那边有片老槐树林,蚊子多得能吃人。”
林栀心里一动。
老槐树林——昨晚梦里,宋青禾指的方向,就是那片树林。
她面上不动声色:“好,我知道了。”
出了宿舍楼,林栀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宿舍楼后面。
果然有一片老槐树林。
和梦里一模一样。
槐树都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比外面凉快至少五度,但也阴森得多。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林栀站在林子边缘,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片幽暗。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林子不大,走几分钟就能看到另一边的围墙。林栀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四周——普通的树林,普通的落叶,普通的树。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她走到林子中央,停下来,环顾四周。
还是什么都没有。
林栀有些失望,正准备返回,余光忽然瞥见一样东西。
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刻着一个符号。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那是一个小小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刻痕很深,有些年头了,树皮已经愈合了一部分,把符号挤得变形。
林栀伸手触碰那个符号,指尖刚碰到树皮——
一阵凉意从指尖窜上来,和昨天触碰那幅画时一模一样。
她猛地缩回手,心跳加速。
这个符号……是什么?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林子尽头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条小巷子,没什么特别的。
林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树林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幽暗的树影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等她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
程澄起床了,正坐在桌前化妆。白露也醒了,盘腿坐在床上发呆,头发乱成鸟窝。夏晓楠的床上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回来了?”程澄从镜子里看到林栀,“吃早饭了吗?”
“还没。”林栀说。
“那一会儿一起去。”程澄化好妆,站起来,“白露,你去不去?”
白露点点头,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走到林栀身边,忽然凑近闻了闻。
林栀下意识后退一步。
白露歪着头看她:“你去哪儿了?”
“就在校园里走了走。”林栀说。
白露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林栀心里一紧:“谁?”
“就是她呀。”白露指了指桌上那幅画,“你去见她了?”
“我没有……”林栀说到一半,顿住了。
树林里那个符号。那阵凉意。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去见谁了?
程澄走过来,拍了白露一下:“又说胡话。快去换衣服,吃饭去了。”
白露吐吐舌头,跑去换衣服。程澄看向林栀,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什么都没问。
三个人去食堂吃了早饭。程澄一路都在说话,从食堂的菜价说到学校的八卦,从某位教授的怪癖说到某对情侣的分手。林栀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符号。
吃完饭,程澄说要去图书馆赶论文,先走了。白露被林栀拉着,一起往回走。
“白露。”走到宿舍楼下时,林栀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每年七月都会做梦,梦见那个女孩。”
白露点点头。
“她都梦见什么?”
白露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她站在阳台上,一直看着外面。有时候她会转身,但还没转过来我就醒了。有时候她会说话,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今年呢?”林栀问,“今年你梦见了什么?”
白露的表情变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天真的懵懂,而是一种……林栀说不清的复杂。
“今年,”白露慢慢说,“她转过身了。”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我说,”白露的声音很轻,“‘他来了’。”
林栀愣住。
他来了?他是谁?
白露看着林栀的反应,忽然又笑了:“你别害怕,她是好人。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她是好人?”
“因为她的画是暖的。”白露认真地说,“坏人画的画是冷的,冰凉的。她的画是暖的。”
林栀想起昨天触碰那幅画时的凉意,沉默了两秒。
两人回到宿舍,白露爬上床继续发呆,林栀坐到桌前,打开手机看那张照片。
槐树上的符号,圆圈里一个“十”字。
她上网搜了一下,各种结果都有——宗教符号、古代文字、某个组织的标志……但没有一个看起来靠谱。
正看着,宿舍门被推开了。
夏晓楠走了进来,手里拎着早餐。看到林栀,她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你好”,就低头往自己床位走。
“夏晓楠。”林栀叫住她。
夏晓楠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神有些躲闪。
林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晓楠推了推眼镜:“十一点多。怎么了?”
“没什么。”林栀说,“就是……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夏晓楠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没有。我回来就睡了。”
她说完就钻进床帘里,再没出来。
林栀看着那扇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帘,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夏晓楠在撒谎。
中午,程澄没回来,说在图书馆碰到同学,一起去吃饭了。白露叫了外卖,林栀随便吃了点东西。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白露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正式的衬衫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辅导员来查寝。”女人说着走进来,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
林栀认出来了,这是她们年级的辅导员,姓周,四十来岁,平时很少露面。
周导员看到林栀,愣了一下:“你是……新来的那个?”
“林栀。”林栀站起来,“中文系的。”
“哦对,我想起来了。”周导员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都挺好的?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林栀说。
周导员在宿舍里转了转,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走到阳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林栀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阳台上停了一下。
“这个阳台,”周导员忽然说,“平时别待太久。老楼,栏杆不太稳。”
林栀心里一动:“有人……出过事吗?”
周导员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没有。就是提醒你们注意安全。”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别乱传谣言。学校最烦这种事。”
门关上了。
林栀站在原地,想着周导员刚才的反应——她说“别乱传谣言”的时候,目光扫过了白露。
白露正坐在床上啃苹果,一脸无辜。
“白露。”林栀走过去,“你之前跟别人说过那幅画的事吗?”
白露想了想:“说过啊。去年跟程澄说过,程澄让我别跟别人说。”
“还有呢?”
“还有……上学期有个学姐来串门,我也给她看过。”白露歪着头,“怎么了?”
林栀没说话。
周导员刚才的眼神,分明是在警告什么。
下午四点多,苏念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栀正在看那本书——旧校刊。苏念的目光落在校刊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回来了?”程澄也刚回来不久,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今天怎么这么早?”
苏念没回答,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书。
林栀看着她,想起昨晚阳台上的对话,想起那句“她在哭”,想起她冷漠外表下的那道裂缝。
她忽然很想问苏念:你到底知道什么?
但她忍住了。苏念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别靠近”。
晚上,五个人都在宿舍。
程澄提议玩桌游,白露举双手赞成。苏念说不玩,夏晓楠没出声。程澄也不在意,拉着林栀和白露玩起了扑克。
玩到一半,程澄忽然说:“哎,你们听过402的传说吗?”
林栀手里的牌顿了一下。
白露眨眨眼:“什么传说?”
程澄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啊,好多年前,这个宿舍住过一个学姐。后来她死了,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她的鬼魂都会回来。”
白露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程澄故意拖长声音,“有人半夜醒来,会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裙子,长头发,背对着屋里。等那人走近,她就……”
“她就怎样?”白露紧张地问。
程澄猛地一拍手:“就转过身来!”
白露吓得尖叫一声,林栀也被吓了一跳。
程澄哈哈大笑:“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
白露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真的呢!”
林栀看着程澄,忽然问:“这个故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程澄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网上看的吧,好多校园传说都这样。”
“是吗?”林栀说。
程澄耸耸肩:“不然呢?真见过鬼啊?”
她笑着继续洗牌,但林栀注意到,她洗牌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深夜,林栀又醒了。
不是被脚步声惊醒,而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下意识看向阳台——
阳台门半开着,窗帘飘动。
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忽然发现——
苏念的床位,是空的。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坐起来,看向阳台。
透过飘动的窗帘,她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短发,单薄的身形,是苏念。
她就那样站在栏杆边,一动不动,看着楼下那片老槐树林。
林栀犹豫了两秒,掀开被子,轻轻下床,走到阳台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七月特有的闷热。
苏念听到声音,转过头。
月光下,她的脸很苍白,眼神却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半夜站在阳台上的人。
“睡不着?”苏念问,声音很淡。
林栀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你在看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
林栀没说话,和她一起站着。
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宿舍楼后面那片老槐树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个巨大的影子。
“苏念。”林栀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说……她在哭。”
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是谁?”
沉默。
林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苏念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姐姐。”
林栀愣住。
苏念没有看她,依旧看着楼下:“她以前也住这栋楼,也是402。七年前的七月,她亲眼看着室友从阳台上掉下去。”
林栀的心猛地揪紧。
“从那以后,她就疯了。”苏念的声音依旧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每年七月,她都会发病,不停地哭,说‘她回来了,她在哭’。”
林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不是温暖,是一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悲伤。
“所以,”她说,“别查了。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林栀一夜没睡。
苏念回宿舍后,她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回到床上,但睡不着。
苏念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她亲眼看着室友从阳台上掉下去。”
七年前,402,坠楼的学姐。
宋青禾。
苏念的姐姐,是目击者。
那幅画,那个梦,那些脚步声,那句“等你很久了”——所有的一切,忽然连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
林栀翻了个身,看着桌上那幅画。
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画里的白衣女孩静静地站着,背对着画面。
林栀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幅画的右下角,那行小字——
“等你很久了。”
今天再看,那几个字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
林栀心里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这行字,正在慢慢消失。
她坐起来,想走近看清楚,床帘忽然被人拉开了。
白露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早啊。”白露说。
林栀点点头。
白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幅画上,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白露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说:“她今天……好像离阳台门近了一点。”
林栀心里一紧:“什么?”
“你看,”白露指着画,“昨天她在这里,今天她往前移了这么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她正在往屋里走。”
林栀看着那幅画,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白露又打了个哈欠,缩回床帘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等她走到屋里……应该就七月十五了吧。”
林栀僵在原地。
七月十五。
中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