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宫》上索

2、梧桐深处 苻坚为慕容

　　慕容冲被关在殿中，日复一日。
　　他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吃饭。
　　每日只是在院中练剑，用那根从燕国带来的木棍。
　　高盖站在一旁看着，不说话，也不劝。
　　起初，他只是不想吃。
　　后来，他发现饥饿可以让自己麻木——饿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再想那些事：燕国没了，慕容家族降了，拓跋冉走了，他被困在这里，成了阶下囚，成了——他们说，成了苻坚的男宠。
　　他开始享受这种麻木。
　　五日过去，他几乎站不稳了。
　　手中的木棍越来越重，眼前时常发黑。
　　高盖端来的饭菜，他看都不看一眼。
　　第七日，他开始咳血。
　　那天清晨，他练剑时忽然眼前一黑，单膝跪地，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落在青石砖上，触目惊心的红。
　　高盖终于变了脸色。
　　“公子！”他上前扶住慕容冲，却被一把推开。
　　慕容冲撑着木棍站起来，摇摇晃晃。
　　他看着地上的血，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冷笑。他想，这样也好。
　　这样死掉，就不用再受这些屈辱。
　　他不知道高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知道自己被扶回榻上时，身边站着一个人。
　　是苻坚。
　　苻坚的脸色很难看，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手在发抖，拿着帕子，擦拭慕容冲唇边的血迹。
　　“你这是做什么？”苻坚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意。
　　慕容冲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说话，也不想说话。
　　苻坚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去请大夫。立刻。”
　　高盖应声而去。
　　苻坚转回来，在榻边坐下。
　　他看着慕容冲，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解，还有一种慕容冲看不懂的东西。
　　“你就这么想死？”苻坚问。
　　慕容冲没有回答。
　　苻坚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凉，没有一丝温度。苻坚握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我不许。”苻坚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许你死。”
　　慕容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大夫来了，诊脉，开药，叮嘱。
　　苻坚一一听着，亲自送大夫出门，又亲自端着药回来。
　　“喝了。”苻坚说。
　　慕容冲别过头去，不看他。
　　苻坚端着药碗，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药碗放在案上，走到榻边，伸手捏住慕容冲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
　　“看着我。”苻坚说。
　　慕容冲被迫与他对视。
　　苻坚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怜惜，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你想死？”苻坚说，“我偏不让你死。”
　　他端起药碗，一手捏着慕容冲的下巴，一手将药碗送到他唇边。药汁苦涩，顺着唇角淌下来，濡湿了衣襟。
　　慕容冲挣扎，却被苻坚按得死死的。
　　“咽下去。”苻坚说。
　　慕容冲被迫吞咽，一口，又一口。
　　药很苦，苦得他几乎要呕出来。可苻坚不放手，就那么一口一口地灌他。
　　药碗空了。
　　苻坚松开手，看着他，胸膛起伏着。
　　“你若再绝食，”苻坚说，声音低沉，“我就日日来，亲自喂你。
　　你若再寻死，我就日日守着你，寸步不离。”
　　慕容冲看着他，喘着气，说不出话。
　　苻坚伸出手，用袖子擦去他唇边的药渍。那动作很轻，和方才的强硬判若两人。
　　“凤皇，”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活着。求你活着。”
　　慕容冲恍惚了。
　　他恨苻坚，恨他灭了燕国，恨他把自己困在这里。可这个人，此刻正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祈求。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苻坚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说：“明日我再来。”
　　门关上了。

　　第二日，苻坚果然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些清淡的粥食，还有几样燕国的小菜。他把东西摆在桌上，坐在榻边，看着慕容冲。
　　“能起来吗？”他问。
　　慕容冲没有动。
　　苻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己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吃。”他说。
　　慕容冲别过头去。
　　苻坚也不恼，只是把勺子放回碗里，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很久，慕容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到底想怎样？”慕容冲的声音沙哑。
　　苻坚看着他，目光柔和：“我想你活着。”
　　慕容冲没有说话。
　　苻坚把粥碗放在他手里，说：“你若不想我喂你，就自己吃。”
　　慕容冲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苻坚看着他吃，眼中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那之后，苻坚每日都来。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
　　他来时不一定说话，有时只是坐一会儿，有时带来一些吃食，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慕容冲的身体渐渐好起来。
　　他开始吃东西，开始练剑，开始偶尔回应苻坚的话。
　　可他心里还是乱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苻坚，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将将一个月过去，后园里终于长满了梧桐。
　　那日，宫人来传话，说苻坚请他去后园。

　　慕容冲跟着宫人，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回廊，终于来到一片林子前。
　　他下了轿，抬头看去——
　　满眼的绿。
　　梧桐树比他想象中的更高，枝叶比他想象中的更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过处，枝叶窸窣作响，那声音让他想起从前。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忽然，身后有人揽住了他。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脖子上便落下一吻。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吻。
　　慕容冲惊吓着弹开了，一掌劈了过去。
　　苻坚没有躲。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胸前，力道不小。
　　苻坚吃痛地咳了几声，却没有退后。
　　慕容冲这才看清是他，心中一惊，却仍然仰着头，等着他的发落。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打了秦王，这条命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苻坚调整气息后，抬起头，笑着说：“是我鲁莽了。”
　　慕容冲因刚那一吻不忿，不回答已经是最大的服从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苻坚，那人明明被他打了，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笑得那样温和，好像他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

　　苻坚又问：“可喜欢这梧桐林？我希望你能够安心将阿房宫当作自己的家。”
　　慕容冲看着他，心中翻涌起无数情绪。
　　他想说，这是我的家吗？燕国才是我的家。可他又想起燕国已灭，家已不在。
　　他想说，你把我困在这里，还说什么家。可他又想起这些日子，苻坚从没有强迫过他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

　　苻坚忽然哈哈大笑，一手极快地在他脸颊上刮了一下：“都说鲜卑族人年少成熟，我看你却还是个孩子啊。”
　　慕容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那手指刮过脸颊的触感，温热的，带着薄茧。
　　他有些恼，脱口而出：“鲜卑族人同你们又有何不同？”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他不想和这个人说话，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苻坚却认真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什么不同。普天苍生尽管样貌礼节不同，但是待人接物忠善义勇都是一样的。我南征北战，不外乎是希望统一各民族，实现天下大同，人民能够安居乐业。因此才奉行仁义治国安邦，不杀俘虏，任用各民族人才。你鲜卑族人，我无一例外都妥善安排。凤皇，我与你是一样的。”

　　他以为所有胡人都视鲜卑为奴，他以为苻坚和哥哥符生一样，都是暴君。
　　可眼前这个人，眼里有光，语气真诚，说的那些话，和他小时候在梧桐林中说的，一模一样。
　　慕容冲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忽然想若不是他们立场不同，这个朋友也许值得一交，你们有这相似的抱负志愿，可惜现在自己只是他宫中的阶下囚。

　　慕容冲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了一下。

　　苻坚看见了，他笑了。

　　那日后，慕容冲常常想起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征服者的得意，不是君王的高高在上，而是一种——满足。好像他那一丝不经意的笑意，对苻坚来说，就足够让他满足。

　　苻坚开始常来。
　　有时是午后，他练剑的时候，苻坚就站在廊下看，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慕容冲知道他在看，便故意把剑舞得更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气。
　　可苻坚目光柔和，不做声打扰，只是看着。

　　有时是黄昏，他坐在窗前发呆的时候，苻坚会推门进来，他自己一个人穿着便服来，没有什么依仗。
　　或是给他带来一些燕国的点心，或是几本诗集。
　　他把东西放下，也不多待，只是说几句“听说这个是你爱吃的”“这本诗集是燕国旧人的手笔”，便转身离去。

　　慕容冲并不做回应。
　　他不知道苻坚从哪里打听来他的喜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费这些心思。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那夜，他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出现那些画面——苻坚给他盛汤的手，苻坚看着他的眼神，苻坚说“我给你栽一片梧桐林可好”时的语气。
　　他告诉自己，苻坚是秦王，是灭燕国的人，是把他困在这里的人。他对他的好，不过是征服的手段。

　　慕容冲没有告诉苻坚，梧桐林于他而言，不只是凤凰择梧桐而栖，更是因为梧桐林是他当年为向拓跋冉表白的地方。
　　梧桐林成了他最挂念的风景，苻坚准许他可以在梧桐林里任意走动。他便连日里在梧桐林坐着，连风中的味道，仿佛都是当年拓跋冉身上的味道。

　　他想起拓跋冉，想起燕国，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那日日落黄昏，他在林中看见了拓跋冉。
　　她穿着秦国女官的宫服，在林中一闪而过。
　　慕容冲心跳漏了一拍，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冉冉！”
　　拓跋冉转过身，看见他，退了一步。
　　他看见她眼中的防备，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

　　“别来无恙。”他讪讪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秦国水土养人，我无病无灾，事事顺遂。倒是慕容公子多关心自己些才是。”拓跋冉笑着说完，转身快步走开。
　　慕容冲愣住了。
　　她的笑容那么疏离，那么陌生，像是他们从未相识。
　　他追上去：“你为什么要留在苻坚身边？”
　　她不回答。
　　“我们想办法逃出秦国。”
　　他说出这话时，自己也觉得可笑。他们是阶下囚，能逃到哪里去？
　　拓跋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来：“他可是秦国的王，当今四海之内还有人可与他匹敌吗？我不跟在他身边，难道还与你慕容阶下囚一族厮混？”
　　慕容冲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快走出视线。
　　“你不是说过要作我的夫人吗？”他声嘶力竭喊道。
　　拓跋冉转过身，仰面大笑：“我是许下作大司马的夫人，而你如今是秦国的奴，与我何谈姻亲，哪还有什么未来。”
　　她说完，转身离去，毫无留恋。
　　慕容冲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是了。她自小无依无靠，来到慕容家时对他的爱慕，不过是寻个依靠罢了。如今自己沦为阶下囚，她自然投靠强者。

　　那刻，他第一次深刻感悟到——
　　自己的国亡了，家破了。
　　漫天梧桐叶子飞舞，他眼前一片眩晕。

　　他不知道的事，拓跋冉转过身离开，泪流满面。

　　慕容冲走过了无数条回廊，推开了那扇门，把自己关进去。他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拓跋冉刚来燕国时，怯生生躲在人群后的样子。想起他带她去看骑兵，把她抱在身前，让她感受大地的震动。想起她抬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那个星夜，她问他：“慕容冲，你以后要娶谁？”他说：“除了你，我谁也不要。”她笑了，笑得那样开心。
　　可如今，那些都成了笑话。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月光从窗外透进来。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苻坚。
　　慕容冲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苻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在慕容冲身边蹲下，伸出手，想碰他的肩，却又停在半空。
　　“凤皇。”他轻声开口。
　　慕容冲没有动。
　　苻坚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慕容冲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苻坚脸上，他的目光很柔和。
　　慕容冲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慕容冲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高盖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里。”苻坚说，“我来看你。”
　　慕容冲没有说话。
　　苻坚看着他，轻声说：“凤皇，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栽这片梧桐林？”
　　慕容冲抬起头，看着他。
　　苻坚说：“因为凤凰非梧桐不栖。我想让你知道，这里，你可以栖。”
　　慕容冲没动作。
　　苻坚站起身，伸出手。
　　那手悬在他面前，等着他。
　　慕容冲看着那只手，最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苻坚把他拉起来，扶他到榻边坐下，坚轻声问：“我……可以留下来吗？”
　　慕容冲没有回答，却也没拒绝。
　　苻坚明白了。
　　他在榻边坐下，靠着床柱，闭上眼睛。
　　慕容冲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不知道苻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那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