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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云城
瓦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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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猫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
赵今野坐在廊下,面前是一团灰白色的泥。师傅把陶泥放在她面前,说:“捏吧。把你想守护的东西捏进去。”
“好!”赵今野回答得很干脆。
泥在掌心慢慢变暖,变软。她先捏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又捏了四个粗短的腿。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腿不要太细,撑不住的。”她加粗了腿,又用竹片在背上划出一道弧线——那是瓦猫弓起来的脊背。
最难的是脸。嘴巴张得大大的,像在笑,又像在吼。赵今野盯着那张还没成型的脸,忽然想起陈迟生气时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压不下去,明明在生气,看起来却像在憋笑。她用手指在泥胚上捏出两个尖尖的耳朵,又用竹签戳出两个圆眼睛。
“眼睛应该圆一点。”师傅说。
“其实……一大一小也挺好看。”赵今野实在是捏不出一样大的眼睛。
她给瓦猫安上一条粗粗的尾巴,卷起来,盘在身侧。然后捧起它,翻过来,在底座上用手指划了几个字。
烧制要等。赵今野留下地址,让师傅烧好了寄给她。走出作坊的时候,她发了一张半成品的瓦猫照片:
「大眼猫」
照片里那只吐着舌头的瓦猫,眼睛一大一小。
沙溪
去沙溪的车上,她靠着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山已经从苍翠变成了墨绿。
古镇比大理更安静。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是土墙和木门。没有几家店开着,偶尔有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偶尔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
她走到古戏台前,站在那里仰头看了很久。戏台是木制的,飞檐翘角,雕花已经褪色了。她想象很多年前,这里应该很热闹——锣鼓响着,唱戏的人在台上转着圈,台下的人仰着头,张着嘴,像看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她绕着戏台走了一圈,在柱子后面发现了一只蹲着的猫。黑白花的,眼睛是琥珀色。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今野蹲在那里,拍了那只猫的背影。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她沿着茶马古道的痕迹往外走,路两边是田野,远处是山。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被树挡住了,看不见镇口。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里取景不错。
喜洲·转角楼
喜洲的转角楼在白族民居群里,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十字路口。楼是木结构的,两层,外墙刷成了白色,檐角翘起来,像一只飞不走的鸟。
赵今野站在路口,等一个拍不到游客的角度。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瞬间的空旷。她举起手机,刚要点下快门,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进了画面。
她拍下了那只蝴蝶。
「一只蝴蝶飞过废墟。」
她走进那栋楼,木头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二楼很空,只有几扇木窗开着,透进来光。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层层叠叠的白族屋顶,灰瓦白墙,高低错落,像一首写在天上的诗。
她拍了那些屋顶。
「这些屋顶靠得真近。」
扎染·床品
周城的扎染坊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在风里轻轻晃。赵今野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大缸正冒着泡,靛蓝色的染料咕嘟咕嘟地响,像一锅煮开的墨水。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白族女人,手上全是蓝色——指甲缝里、指纹里、手背上,洗不掉的蓝。她递给赵今野一块白色的棉布,说:“想染什么,先缝。”
赵今野坐下来,拿起针线。布很软,捏在手里滑滑的。她不太会缝,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师傅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把针线接过去,拆了,重新起了几针。
“沿着这条线走,别急。”师傅把布递回来。
赵今野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手指有点抖,但渐渐地,针脚开始变齐了。她缝出一片叶子的轮廓,又缝出几根枝条的走向。每缝完一段,就把线抽紧,布料皱起来,像一张起了褶的信纸。
缝完,她把布攥成一团,用皮筋扎紧,丢进染缸。布沉下去,靛蓝色的水没过它,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站在缸边,盯着那团沉默的蓝色,等。
师傅说:“染一次不够,要染好几次,才能出深色。”
赵今野捞出来,晾了一会儿,再放进去。捞出来,再放进去。第三次捞出来的时候,颜色已经很深了,蓝得发黑。她解开皮筋,拆掉缝线,把布展开——
白色的地方白得发亮,蓝色的地方蓝得发沉。叶子的形状清晰,枝条的走向分明,纹路像河流,又像闪电,像她来云南之前,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些蜿蜒的山谷。
这块布很大,可以铺一整张床。
她拍了照片,发了ins:
「成品。」
她叠好那块布,寄了出去。收件人写了陈迟的名字。
鲜花饼
做鲜花饼的作坊在大理古城外的一个白族院子里。院子里摆满了竹匾,上面铺着刚采下来的玫瑰花,深红浅红,密密地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花香,甜得像打翻了一罐蜜。
赵今野系上围裙,把手洗干净。老板娘给了她一团发酵好的面团,和一盆拌了糖的玫瑰馅。馅是暗红色的,花瓣还保持着形状,能看见一片一片的纹路。
“先把面团搓圆,压扁,擀成皮。”老板娘示范了一遍。
赵今野拿起擀面杖,把面团压成圆片。边缘厚,中间薄,像一个小小的盆地。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央,然后像包包子一样收口。收口的地方她捏了好几次才捏紧,指头上沾满了红色的馅。
“压模。”老板娘递给她一个木模子,上面刻着梅花的纹样。
赵今野把面团放进去,手掌一压,磕出来——一朵梅花。花瓣清晰,边缘圆润,像一个可以吃的印章。她把饼坯放在烤盘上,一个一个地摆好。每一个都压得很用力,花纹深得像刻进去的。
放进烤箱的时候,她站在烤箱前,看着里面的灯管慢慢变红。十几分钟后,香味从烤箱的缝隙里钻出来,甜丝丝的,混着黄油的香气。饼烤好了,金黄色的,梅花纹路更深了,像被阳光烧过的烙印。
她拿起一个,掰开。热气和甜香一起涌出来,内馅还是软的,花瓣在嘴里化开。
她拍了那个掰开的梅花饼,横截面露出暗红色的馅。
「梅花饼。」
苍山·洗马潭
索道往上走的时候,耳朵开始嗡嗡响。赵今野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在胸腔里闷闷地弹了一下。窗外的树从阔叶变成了针叶,又从针叶变成了杜鹃。杜鹃还没全开,花苞鼓鼓的,像攥紧的拳头。
到了山顶,空气薄了,风大了,温度也低了。她裹紧外套,沿着栈道往上走。洗马潭在最高处,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潭不大,像一面被谁遗忘在云端的镜子。
她蹲在潭边,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乱,脸红红的,嘴唇有点干。她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倒影碎了,又慢慢合拢。
她拍了一潭水。
「池」
采蘑菇
雨季的云南,蘑菇是长在山里的。
赵今野跟着一个当地的嬢嬢进了山。嬢嬢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走在前面拨开草丛。赵今野跟在后面,鞋底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湿漉漉的,像拧不干的毛巾。
“这里。”嬢嬢蹲下来,拨开一片枯叶。
赵今野凑过去——一窝菌子挤在一起,伞盖还没完全打开,边缘卷着,像一把把还没撑开的小伞。嬢嬢轻轻一掐,采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点点头,放进竹篓。
“能吃的?”赵今野问。
“能吃。不能吃的不碰。”
赵今野蹲下来,学着嬢嬢的样子,采了一朵。菌杆白白嫩嫩的,伞盖上面沾着露水,滑滑的。她把它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
山里的蘑菇很多。有的像小碗,有的像喇叭,有的红得像涂了胭脂——那种不能碰,嬢嬢用木棍拨开,绕过去。赵今野跟在后面,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她想起小时候看《舌尖上的中国》,里面说云南人吃菌子,“每一口都是大自然的馈赠”。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看。现在她走在山里,蹲在地上,亲手从泥土里捡起一朵菌子的时候,才觉得那句话是真的。
采了半篓,嬢嬢在一棵松树下坐下来,拿出水壶喝水。赵今野也坐下来,靠着一棵大树,仰起头。树冠很高,枝叶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漏下一点点光。那些光落在她的脸上、手上、膝盖上,像碎金子。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竹篓里的菌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伞盖上的泥土还没擦干净。
「一篓菇。」
回去的路上,嬢嬢教她认了几种常见菌子的名字——牛肝菌、见手青、鸡枞。赵今野记不住,只觉得那些名字都好听。尤其是“见手青”,切开就变青,像一个人的心情,明明好好的,一碰就变了色。
嬢嬢不知道她在发什么,只说:“走快些,天要黑了。”
赵今野把手机收起来,追上嬢嬢的脚步。山路窄窄的,两旁全是蕨类植物,叶子擦着她的裤腿,沙沙沙地响。
晚上在民宿,嬢嬢把采回来的菌子煮了一锅汤。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片姜和枸杞,喝一口,鲜得舌头都要掉下来。赵今野喝了两碗,浑身暖和起来,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星星。
她拍了那碗空了的汤:
「Delicious。」
她把手机放下,星星还在头顶亮着。
洱海·环海
自行车换了电瓶车,不用蹬了,风吹得更猛。她把头发扎起来,但还是有几缕从皮筋里逃出来,打在脸上,痒痒的。
路边的格桑花开了很多,一朵一朵的,像小号的太阳。她停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车把上。然后骑了没多远,那朵花被风吹掉了,她没捡。
继续骑。经过一片浅滩,水里有几棵树,半截身子淹在水里,树冠还绿着。她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些树像是站在水里等什么的,等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她拍了那些树。
「树在水里站了多久了。」
巍山·一根面
巍山的小吃街藏在老城里。赵今野走进去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蒸汽糊了一脸。
她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老板把一团面拿在手里,上下甩动,面越甩越长,越甩越细,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赵今野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看《中华小当家》,里面的人做面也是这样甩的。
面煮好了,汤清,面细,上面盖着几片肉和一颗卤蛋。她吃得很慢,先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吃到一半,她拍了那碗面:
「一根面从头吃到尾。」
发完,她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她又补了一条:
「Delicious。」
鹤庆·敲银
鹤庆新华村到处都是敲银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此起彼伏,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赵今野走进一家银器作坊,选了一块银片,画了一个圈。师傅告诉她,要用小锤一点一点地敲,沿着画好的线,慢慢敲出形状。
她坐在小凳子上,拿着锤子开始敲。叮——叮——叮——每一下都轻轻的,但银片还是变形了,从平面变成弧面,从弧面变成浅浅的碗。
“太薄了。”师傅说。
她加了几锤,银片凹下去一块。她赶紧翻过来从另一边敲,敲着敲着,形状歪了。
“没关系,”师傅笑着说,“第一次都歪。”
赵今野歪着脑袋看那片歪歪扭扭的银,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看着是圆的,仔细看哪儿都不圆。
她拍了那片银:
「歪歪扭扭。」
东巴纸
去丽江是临时决定的。坐大巴,两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田地变成山谷,从山谷变成雪山脚下。
东巴纸作坊在玉龙雪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院子不大,晒纸的木架子上挂着几张刚做好的纸,在风里轻轻晃。赵今野走进去,师傅正在煮树皮。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树皮在水里翻滚,颜色从灰白变成棕黄。
她接过木杵,开始捣。
一下,两下,三下。树皮在石臼里慢慢变烂,变成絮状,变成一团湿漉漉的浆。她想起自己写小说的过程——也是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捣烂,捣成糊,再一张一张地铺开,晾干,变成字。
她添水,搅匀,用竹帘子从浆水里捞出一层薄薄的东西。那是纸的雏形,湿的,软的,一碰就要散。她小心翼翼地把竹帘翻过来,扣在木板上,揭开——一张东巴纸诞生了。
纸是淡黄色的,边缘不齐,表面有细小的纤维,像皮肤的纹理。她拿了一支毛笔,蘸了墨,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只写了一个字。
她拍了那个字。没有给特写,远远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东巴纸。」
洱源·温泉
去洱源那天,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谁在远处喷水雾。赵今野没打伞,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站在温泉池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了鞋,把脚伸进去。
暖的。
从脚底一路往上漫,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她整个人滑进池子里,水没过肩膀,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靠在池壁上,仰起头,雨丝落在脸上,凉一下,又被温泉的热气裹住。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陈迟的脸。她睁开眼,伸出手,看着手指被水泡得微微发皱。
洞经古乐
白族洞经古乐的演出在喜洲的一个老院子里。台上坐着十几个老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乐器——二胡、笛子、三弦,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最前面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小镲,隔很久才敲一下,叮的一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赵今野觉得时间忽然变慢了。不是那种无聊的慢,是那种——你不想它变快、希望它永远这样下去的慢。乐声苍凉,又温柔,像一条河在很远处流着,你听不见水声,但你知道它在流。
她坐在最后一排,闭上眼睛,听着。
演出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鼓掌。
拍了空荡荡的舞台:
「余音绕梁。」
她走出院子,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是那种介于白与黑之间的灰蓝色。她慢慢走回民宿,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自从下了飞机,两个人在也没有联系,赵今野企图通过发ins的方式,传达自己的思念,可是,浏览记录始终没有陈迟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