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落汤鸡 “来, ...
-
“来,这个鱼刺少,多吃点。”肖母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肖林野的碗里,又想给他夹其他的菜,“那边医院伙食不好吧,都饿瘦了。”
“妈,够了够了。”肖林野看着碗里堆成山的菜伸手打圈将碗给抱住,“我想吃什么自己夹,您也多吃点。”
“行,”肖母停了手,“你在那边待着还习惯吧?”
那边,哪边?也没出省啊。
“习惯,我以前上学不都在那儿吗,挺熟悉的。”肖林野说。
“你看我这记性,”肖母说着重重叹了口气,“人老了啊。”
肖林野没接话。母亲衰老加剧是从家道中落开始,在此之前她的生活安逸闲适,不谙世事。后两人听信投资,一个辞去高薪工作,一个仍耽于享乐,却在不久后尝尽世态炎凉。
肖父也没好到哪儿去,整日因为一堆事儿常常失眠,导致人越来越没精神,现在不用拼命工作忙着集钱人才稍微好起来一点。两人才五十多岁,头发却如同霜雪一样地从发根往后蔓延,母亲染过的的地方还维持着深褐色,新长出来的那一截已经发灰。
都说积劳成疾,他们的身子骨确实没有以前硬朗,有时候只是起身,也要攒够劲才起得来,甚至起身后还得等缓过劲来才能继续行动。
“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成家立业了吧。”肖父说,“趁着现在我们还能动,可以帮你带孩子。”
肖母没帮腔,细细观察着肖林野的反应。
“再说吧。”肖林野淡淡回道。
“再说是什么时候?”肖父逼问。
“没遇到,遇到了再说。”肖林野说。
“等你遇见我们就等着行将就木吧。”肖父冷哼一声,“你找不着相亲总能遇见一个吧?”
“我不相亲。”肖林野很烦躁,语气强硬,没去看肖父的神情,“家里条件好起来还没几年,现在找个不是让人家跟着受苦吗?”
很普通的一句话,肖父听起来觉得格外刺耳,像是在责怪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才造就了今天。他刚要暴跳,肖母提前一秒预知到了,伸脚在他腿上踢了两下。
肖父对上肖母的眼神,把刚上来的情绪努力压了下去,偏过头不再说话。
在肖林野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个话不多的人,学历好工作稳定,待人时行为举止更是有内涵有深度,性格温和情绪也能很好控制,所以母亲才会喜欢他。
叹,世事无常。
“遇到合适的姑娘就带回来我们见见吧。”肖母开口,“你之前不说要找人吗?找到了?”
肖林野低头吃饭,闻言埋头“嗯”了一声。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肖林野认真想了下说:“继续在那边待着。”
肖母没话说了,她沉默一阵又开始给肖林野夹菜:“那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人终究要长大,现在不能向小时候那样要求孩子必须依照父母的想法来,想怎样就怎样。父母能做得只有尊重和支持他的决定,毕竟那是他的人生,任何人的指点都是屁来的。
陈录吃完饭歇了一阵,不怎么想动弹了。凡事都这样,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干劲儿。
他收拾好外卖盒,扫荡了房间一圈,认命似的站起来。洗衣机里的被套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在耽搁一会儿指不定要晾到何时干透。
从阳台下来,屋子仅差最后一件活儿等着他。刚才擦东西的时候没注意,惹得一些地方水渍斑驳,踩得到处都是黑脚印,扫起地来有点儿麻烦。
陈录突然觉得枯燥,点开了音乐软件调至随机模式,加大音量陪着他。不过音量他没敢加满,老巷的居民大都上了年纪,有午睡的习惯,房子又不是特别隔音,吵到人总归是不好的。
他跟着音乐的节奏开始忙碌起来,扫地加拖地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就是有点费腰。拖完地的他腰差点断了,扭着腰缓了好久才直起腰来。
陈录站在客厅中央,满意地一点头。嗓子累得都快冒烟了,他才想起来怎么没来得及烧一壶水,活干完就可以得到一壶凉白开。
他无奈地去厨房给壶涮了两下接满水烧上了,音乐还在播放,放的是某个合唱团的歌,声音空灵悠远、克制深情,蛮让他触景生情。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他就着音乐盯着厨房外的老街景发呆。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都充斥着“不幸”二字。
父亲染上赌博瞒着家人在外面借了钱,输光了没钱还,直到债主闹到家里来家里人才知道。亲戚都知道陈父是个只会吃不会吐的无底洞,谁都不肯借他钱,只忙着看戏。
最后期限到来的时候依旧没钱还,债主一气之下把本就是拿来示威的刀捅进了陈父的身体里。父亲死了,死不足惜。
债主坐了牢,同时还赔了一笔钱,事情就这样一笔勾销。
母亲失去了靠山,整日以泪洗面,一蹶不振。虽然父亲活着的时候她也没怎么依靠过,或许是还有感情吧。
全家最难受的是奶奶,再怎么没用也是自己的亲儿子,且只有这一株独苗,养了这么大的人最后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杀害,和自己千刀万剐没区别。
陈录说不出什么感觉,从头有记忆起,父亲就是一个不怎么着家的人,自己也就没怎么体验过父爱。家都是母亲照料打理,父亲从不关注家庭又爱赌博,所以当他看见家人对着他的棺材哭泣的时候只觉得讽刺。
罪有应得罢了。
估计是村子里邻里街坊指点声音过大,母亲常被人轻视,久而久之,她便再也撑不住,在一个深夜趁大家睡着后留下一张卡跑了。
奶奶一个人留在村子里,受外人戳脊梁骨,本就微微佝偻的背在刻薄冰冷的世俗非议下,如同载满硕果的细枝,不堪重负地又坍下去一寸。
即使再念故乡,她也呆不下去了。
奶奶只有一部老年机,里面存了一些号码,但是真正派的上用场的人寥寥无几。她思来想去打给了远在他乡的故人,这人便是唐奶奶。
两人年轻结识,后联系不断,往来依旧。唐奶奶还是因为这通电话才奶奶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便提议远走他乡,先过去省得孙子受到影响。
奶奶本来有所顾虑,听到影响孙子当机立断,决定买掉房子。
可是谁来买呢?
她找了村子里的官帮忙放出消息,说几万块钱出掉房子再搭上家里的七八亩地,只留下埋着老伴儿和儿子的随意挑选。很快就有人找上来,他们多数都不是奔着房子来,而是那些地,所以卖出的速度还算快。
陈录身为学生,再觉得不值也找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得知消息后很快便接受了,然后去学校办理了转学,跟着奶奶来到了现在的老巷。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都跟着簌簌往下掉,在墙边堆积了厚厚一层。歌曲渐进尾声,给出了答案。
“既然都忘不掉,不如就装着吧......”
他的心跟着尾音沉了沉,给自己倒了杯水出去把音乐后台退了。
有些告别注定艰难,有些惦念岁岁不散。山河辗转,人事变迁不必刻意释怀,心怀过往,砥砺前行,就是对曾经的最好致敬。
陈录靠在沙发里,侧头望着窗外出神。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拿起来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
“谁?”
“我,肖林野。”肖林野诧异,“你没存我号码吗?”
“你没给我啊,过会儿存吧。”陈录问,“你打电话有事儿?”
“嗯。”肖林野放低声音说,“我现在很想你。”
“啊?”陈录差点没反应过来,“少来......”
“真的!待会儿就回去,我想见你,特别特别迫不及待。”肖林野越说越激动,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振奋的情绪,“你就在老巷等我吧!”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兀自挂了电话。
电话的忙音传进耳朵,一阵风闯进房间,吹得他的头发跟着晃了晃。
自己并不是特别想知晓他的动向,这个人脑子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
要回也该回自己家啊,来这干嘛?约饭?
......
一连串地问题在陈录的脑子里转成死结,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拿过杯子喝了一大口。
真是拿放大镜也看不透这个憨批。
【你想干什么?】
陈录给他发了条消息过去,却迟迟等不到对面回复,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去他妈的吧!
酒足饭饱,运动量超标,后果就是一阵无法阻挡的困意强烈袭击了他的大脑,他拖着软绵绵的身体回了卧室一头栽进床铺里再难爬起来。
乌云黑沉沉压满整片天空,狂风席卷而来,灌进房间吹得墙上挂着的纸质物品哗哗地响,吵醒了沉浸在梦乡的陈录。他半眯着眼睛熟悉完房间构造,才反应过来这儿不是店里。
耳边是暴雨骤然倾泻的声音,密密麻麻的雨点狠狠砸落,敲打着窗户、街道和楼宇,连成一片朦胧厚重的雨幕。天地间灰茫茫一片,雨水经过楼上的排水管形成一道水瀑,流淌到地面积水蔓延。
陈录麻利地关上房间里所有的窗户,拿出拖把清理溅进来的水渍。
床单、窗帘、沙发套都还在天台,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他拖完地放下拖把,想去天台看下情况,东西在那里都好说,想拿下来的话就不是很方便了。结果刚打开门,就看见了坐在门边楼梯上的肖林野。
他全身被雨浇透了,头发耷拉在眼前。面前还放着几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菜和一些肉。
肖林野正看着自己,眼里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哀怨。
“你......”
“你说得对,”肖林野提着东西站起来从自己身边挤进屋里,边走边说:“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甚至敲门你都不应,我真的拿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睡觉没听见。”陈录听出他话里的不爽,“先去洗一下吧,我给你拿衣服去。”
肖林野看了他会儿,转身去浴室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的身体还保留着这儿的记忆。
“衣服我放门口了,”陈录敲响了浴室的门,“内裤你只能穿我的了。”
里面没吭声,陈录也不等人回答,去厨房看肖林野都买了些什么菜。翻了两下才发现这人有多细心,油盐酱醋和调味料等一应俱全。
超人吗?提这么多东西手都不累。
陈录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生姜切片,又从柜子里找出一袋红糖,都准备就绪只差点火,却发觉燃气灶怎么打火都点不着,他换了一节干电池就好了。
肖林野出来的时候姜糖水刚好熬好,他盛了一碗放在客厅的餐桌上,招呼肖林野过来坐下:“这玩意儿驱寒的,喝了防止感冒。
“说话。”
“我还在闹脾气呢,你态度能不能好点?”肖林野不满地说。
“你说让我在老巷等你我不是等了吗?”
“重点不是这个。”肖林野逐渐提高音量,“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一直到你手机关机,敲门人也不应,我问刘宇他也不知道你在哪儿,我以为你跑了你知道吗?
“我下车过来才走一半就开始下大雨,这儿的房子都没屋檐我躲都躲不了,想着直接跑过来反正你在,结果吃了碗闭门羹。屋里进不来,回又回不去,差点没给我冷死在门口。”
肖林野说得句句在理,陈录无法反驳,他心存愧疚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
“你先把姜糖水喝了。”
他说完便起身走到沙发边,从缝里掏出黑屏的手机。一天都没给手机充电,能撑到肖林野折腾到关机已经算不错了,只是没发挥到实质性作用,要是能在最后关头把自己吵醒就更好了。
陈录从电视柜下方找出旧的充电线,把手机给充上了,等屏幕亮起回到主界面一看,肖林野给自己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从五点半打到六点半,还不算那些消息。
难为他了。
“咳,那什么......你饿了吗?”陈录问。
“嗯。”肖林野应声后补充,“我想吃面。”
陈录心说,我都这么久没回来过了,哪儿去给你找面,有那也是蟑螂老鼠吃剩下不要的。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回了厨房,在储存柜里找到了三包还没过期的泡面和两瓶过期了的老干妈和腐乳。
“泡面吃不吃?”陈录探头。
“吃。”
说吃泡面桌上出现的就只有泡面,陈录煮面的时候又去看了眼袋子,里面的菜都太复杂了,想弄个简单的配着面吃都没有办法。
肖林野也不知是真饿了还是陈录做啥都吃的下去,反正吃得津津有味。陈录被他饿虎扑食的样子吓住了,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
“你回去是没吃到饭吗?”
“吃了。”
“吃了你还这样,没吃过泡面?”
“你少噎人了,我还没原谅你。”肖林野抬头看了他两眼,继续埋头吃着,“你想知道我回去他们跟我说什么了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陈录感到莫名其妙。
“他们催我相亲,成家立业再要个孩子。”
“然后呢?”陈录心顿时紧了紧。
“我说‘再说吧’。”肖林野喝了口汤深情地看着他,“陈录,你想不想当我老婆给我生孩子?”
“滚。”
肖林野看着陈录生气的样子觉得分外可爱:“行吧,下次我就跟他们坦白说‘我有喜欢的人了,虽然这个人叫我滚,但是我一定不会放弃的’。”
“泡面吃到脑子里打结了吧。”陈录嘀咕了句懒得搭理他,低头吃起泡面。
陈录心里什么都明白,关于世俗的眼光、不合常规的偏爱,还有藏在心底不敢摊开的情愫。他把旁人讳莫如深的现实,看得一清二楚。
肖林野估计也懂得,只是他从来不愿主动提起,甚至抛开这份世俗观念步步往前,就看自己能否承受的住。
自己孤身一人,当然不在乎,但是他呢?
他有父母,有逢年过节要回的餐桌,有围坐在一起指点别人情感问题的亲戚朋友,即使他主动出柜,要承受的东西太多,陈录不想,他们已经过了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年纪了。
很奇怪,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动心的方式和旁人不同,却要无端承受世俗的苛责与打量。最让人无力的从来不是自己放不下,而是这世间的包容本就稀缺,人心各异,想法参差,你只想安稳藏好真心,别人却偏要拿世俗的规矩随意丈量你的感情。
可是细想,为什么非要付出一切从旁人那里争得一份体面?人生在世,自己活得舒心问心无愧不就好了吗?
可事实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这才是最令人糟心的。想一招改变所有人的想法,还是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