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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清水明镜不可形逃 雀生之魄魂落故里8 引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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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个畜生!混蛋!猪狗不如的东西!”
嘶哑的怒喊盖过了程叙的声音,从门处传来。
两名狱卒面色为难,用长棍阻拦着胡舅母,后者则是双目赤红,几欲冲破桎梏。
乔增文打了个手势,示意狱卒放她进来。
惯性驱使,胡舅母冲到胡松面前时,几近摔倒,程叙扶了一把,她才将将站稳。
乡中农妇手疾眼快,薅住胡松头发,猛地往下一扯——胡松嚎叫一声,不安地扭动起来:“臭婆娘!放手!”
夫妇二人很快厮打起来,不过胡松坏了一只手,又被饿了几天,也可以说是胡舅母在单方面殴打他。
“小花是你的亲骨肉!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胡松被动地挨着打,杀猪般地嚎叫一声接着一声:“还不是怨她自己!要是她乖乖地嫁给我给她找的人家,不仅大成有钱娶媳妇,不用参军不说,就说她自个儿,哪儿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话间的大成,是胡松的儿子,胡大成。
“你还有脸说这个?!你给她找的是什么人?克死妇人的老鳏夫,比你岁数都大!那是什么狗东西!”
胡松反唇相讥:“你不是也同意了吗!怀小花的时候,你因为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成天闹得鸡飞狗跳,还想落了这个娃娃!生下来发现是个女娃,更不喜她!听说有人花钱买小花做媳妇,能解决大成的彩礼,哟嗬,你高兴得不得了,知道是那克人的玩意儿你才反口的!”
胡舅母脸色煞白,彻底没了骂胡松的力气,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上下起伏着:“她明明……她都要回家了……她死在了家门口!就在家门口啊!呜呜呜……我的小花、我可怜的儿啊!娘盼着你回家啊!”
她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口中还不断骂着难听的话,听得胡松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没过两句,二人又围绕着胡小花的事打了起来。
衙役将胡松拉开,再默默退到一旁,不去听关于胡小花已然谢幕的故事。
胡舅母重男轻女是真,可她也期盼着小花能好好过日子;她的拳拳爱子之心不作假,可她更认同明码标价的规则,狠心将女儿推入给儿子铺路的痛苦轮回。
即便父母不曾真心爱护过她,小花也如同一株马鞭草,迎风扎根在大地里,刚劲有力地生长,如今更不应被人嚼着口舌,评判尽是苦涩的一生。
路过一处开满马鞭草的坡地,一条小路通往平口西山,程叙与追查矿石去处的萧容会合。
关押胡松的这三日,乔增文带人在平口乡问询了一遍,对挖私矿之人均做了记录,还对他们进行了律法教育。
一时间众人哗然,平口乡流言四起,不少人惴惴不安,觉得不光胡松要遭殃了,这霉头也得落到自己头上。
念及大多人不懂律法,且为初犯,县衙商议,不对平口乡参与私矿一事的村民处以刑罚。
不过,为震慑村民,乔增文并未做过多解释,今日一早,他办完自己该干的事,便带人回了县衙。
与此同时,萧容按计划带人摸上了西山,一路沿着矿车留下的痕迹追踪。
县衙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开私矿者,一定已经坐不住了,想来也要有些动作。
午时刚过,程叙抄近路翻上了山,看了一圈,半山腰处蹲伏着不少人,大约有二三十人隐在树影之下。
来清水县时,萧容身边只有寒云一人跟着,今日却跟变戏法一般,冒出来这么多青隐锋。
程叙环顾四周,在萧容耳畔压低了声音:“原来你手里有这么多人啊?前几天我发现寒云也在平口乡的时候,还担心你身边无人可用呢。”
“我在县衙不用出门,很是安全。倒是你那边,怕有什么突发情况,才派他过去,好与你接应。不过,他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萧容用一处巨石做掩体,给程叙挪了个位置,换了个话题,“如何?胡松可都招了?”
程叙蹲下,压低声音顺着他的话题聊了起来:“都供了,胡松目睹,是骆士衡动的手。按胡松的说法,是骆士衡的人先杀害了三人,又觉得尸体位置太显眼,才和自己的手下,也就是那群黑衣人,将尸体藏匿在清水馆,那里也成了他们在清水县盘踞的窝点。乔县令和左君正快马加鞭地审讯骆士衡,这下也算是能结案了。”
程叙将胡松供出的作案经过,简要地向萧容复述了一遍。
萧容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乔县令之前不是已派人找了胡家的二郎?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程叙耸耸肩:“家中遭逢变故时,这兄弟啊,都是装死的。等事情都解决了,露上一面,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再顺理成章地继承祖上田宅,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萧容表示不理解:“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当回来,共同面对才是。”
程叙幽幽叹了口气:“当年胡小花差点被卖,是因那胡松想给儿子攒些钱。如今,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又以给胡大成寻军中闲差为交换,掩盖了杀害胡小花的事实,这是何等荒谬?这些事情,从头到尾,胡大成难道全然不知、全然清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选择漠视长姐的苦难,坐享其成。这世上,蚕食血肉的,往往是至亲之人,真正愿共苦者难得。”
这话,让萧容不禁想起了程叙的大伯,和当初堇州发生的那些事。
萧容刚想找个别的话题聊聊,一旁的程叙思索片刻,却接续这个话题:“去年,不对……按现在算,应该是三年前,昭延十四年,阿爹带兵在邕州剿匪,碰到过类似的事。”
“那些山匪放火烧山、掠夺粮食、强抢民女。阿爹攻下山匪窝点,解救了被山匪抓走的十几名娘子,又命人将她们安置在军营附近的村子里,通知各家将她们领回去。阿娘担心她们身上有外伤,又怕她们有了身孕而不自知,还请了几位医女为她们免费诊治。大部分人在村里诊了病,家人便迫不及待将她们接回了家。可是……”
程叙现在回忆起邕州往事,依旧觉得有些难过,
“其中有一女子,不仅她的父母不愿来接她回家,就连自己也不愿回家,整日以泪洗面,仿佛做了错事的是她自己。而她的弟弟,更是从头至尾都未出现过,更不用说为阿姐讨个公道了。
“后来,审讯山匪时,我们才知晓,村民若是将家中娘子交给山匪,就可免于上交粮食,偶尔还能分得一些抢掠的钱,用来贴补家用。那家人便觉得,我们捣毁山匪窝点不是好事,而是毁掉了他们较之以往更为富足的生活。”
萧容有些惊讶:“即便目不识丁,也应当具备对是非黑白的判断,她的家人怎会如此想?”
程叙叹了口气:“或许还有我们所不知的内情,让她的家人滋生了无尽的贪欲。他们不断教导女儿,要为家中排忧解难,为延续香火做出贡献,哪怕是以自己的血肉来换。亲情反而变成了一把钝刀,不断切割着她的血肉,反哺着那个早已烂透了的家。
“况且,她如何能摆脱?父母张开双臂拥抱她,弟弟伏在她身边假惺惺地掉两滴泪,善良的她,怎么会舍得家人难过呢?
“后来阿娘请了几名先生,办了村学,引导孩童积极向上,鼓励他们走出去,感受自然,体验世间。但也有一些人,特别是成年的,已经很难再摆脱缠绕在身上的枷锁。
“不过,从根本上说,自幼能接受教育的士族女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才情颇丰、独到专精的女子有许多,明明可以拥有更加多样的人生,可许多家族仍会以女儿的婚嫁之事为儿子做利益交换,自此被捆绑一生,困于方寸之间,再难实现个人理想。
“只是……像胡松这种亲眼看着女儿被杀害,又为他自己那点已经被撕碎的脸面隐匿不报,还真是头一遭见,真是开了眼界了。”
人世间现实存在的不公,不仅是那些撕开了皮肉,血淋淋地摆在眼前的。
还有许多,就像不小心打碎的瓷碗,坚硬带刺的笤帚尾,冰冷刺骨的洗衣水。
每一次,它们只是短促地刺痛,扎进肉里也能剔除,痛感会随着生活的柴米油盐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疤,提示伤害曾经来过。
却不知道,若不斗争,若不反抗,这般痛就要在生活中无孔不入,贯穿一生,那伤口好似要将你的心划烂,不到鲜血淋漓不罢休。
萧容久久无言。
此时此刻,他无论说什么都是无力的,但他依旧该表达:“你们该是自由的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程叙哼哼笑了一声:“那是自然。不仅做鸟,要飞就应当做一只鹤,翼大善飞,飞而高远。终有一日,能一呼而百鸟应,让群鸟自由,想飞到哪里便飞去哪里。”
二人正说着话,寒云从树影间蹿了出来,附在萧容耳侧悄声嘀咕了几句。
“我们先把眼前的恶人解决掉。幺娘的鱼符查清楚了,乃东宫女官谢窈之物。”
东宫,东宫。
究竟与自己有多大的仇怨,值得他下毒谋害、穷追不舍?
程叙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他们在清水县杀人越货,犯下滔天罪行,这架势,是要掏空钦州。他已是太子了,安分守己做个好臣,总有君临天下的一日,何至于如此疯狂?”
听到此话,萧容想说点什么,刚张嘴,双唇却被轻轻按住了。
程叙的指肚温热柔软,炙热的呼吸被迫在嘴唇和手指之间环绕,萧容屏住呼吸,一时间不敢动作。
“有人来了。”
程叙耳力极佳,果不其然,埋伏在远处的青隐锋由远及近发着信号,提示矿洞旁边的青隐锋,做好伏击准备。
一队人踩着树叶,很快便走到矿洞附近,他们并未做什么防备,不过众人皆是武器齐全,齐齐簇拥在一玉冠男子身边。
“李烬。”程叙扒拉着萧容,“那就是我在胡家见到的李烬。”
萧容也看到了那人,他面色沉肃:“没想到他亲自来,今日怕是动不了手了。”
说罢,他安抚地拍了拍程叙的肩膀,轻巧地跳到掩体之外,从容向被包围着的人走去。
萧容的出现惊扰了李烬身边的护卫,一时间刀刃出鞘声四起,秋风寒瑟,刮起半地落叶,眼神先行交锋。
萧容冷冷道:“竟能在此遇到广平郡王,真让萧某意外。”
程叙吃惊:广平什么?
李烬抬手,示意众翊卫收刃,他面色苍白,看起来摇摇欲坠:“萧三郎,别来无恙啊。”
萧容呵呵,幽深的眸子环视了一圈:“郡王,您这……长途跋涉,又带了这么多翊卫进钦州,这一趟不少遭罪吧。其实,若是体虚,还是在国都休养为宜。”
程叙:什么郡王?
李烬咬牙切齿道:“三郎,本王身体好得很。”
“哦哦,是、是。”
萧容点点头,双手负于身后,在李烬眼前踱起步来,
“郡王来这小地方是做什么?”
李烬抬了抬眼皮,不答反问:“你呢?”
萧容无辜地眨了眨眼:“萧某受按察使所托,协助御史台在此断案。此处有些重要物证,还望郡王莫要损毁现场。”
李烬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矿洞,又看了看正虎视眈眈的萧容,对面那人身后始终跟着一名青隐锋,鬼知道这座山里,到底有多少人埋伏着!
“自然。”李烬煞有介事道,“我只是游玩至此,在附近转转,不会影响公务的。”
萧容做出让路的动作:“多谢郡王,请吧。”
李烬呵呵笑着,一动也不动,萧容也维持着让路的动作,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
萧容身后突然冒出二十几名青隐锋,他们佩戴着獠牙青面,如同一群幽灵鬼魅,无声地逼近矿洞。
李烬面色沉沉:“三郎,你这是要做什么?”
二人僵持之下,李烬一甩袖子,先迈出了步子,按原路返回。
路过一处石堆,他余光中瞥见一身影,身形小巧,背脊挺拔。
李烬身子一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程叙目光凌厉,双唇紧闭,板着脸看着眼前之人。
他是皇孙,广平郡王。
他是仇人之子,李烬。
这样想着,一声巨响冲破她的思绪,耳侧似乎被灌满铜水,周遭的一切叫喊都远隔千里之外,只剩隔空而来的啸叫。
紧接着,一股热浪自矿洞袭来,火光之下,她看到两只手向她伸来,而后,安稳地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黑烟滚滚,一切复旧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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