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上初阳》才深

3、世界之外 她什么也没

　　六点整，闹钟刚开始震动就被一把拍下，瞬间熄火。
　　叶桐迅速从床上坐起，蹑手蹑脚地穿衣、洗漱、收拾书包。
　　十五分钟，没有吵醒舍友，没有丢三落四，计划执行得完美无缺。

　　在食堂买了份没来得及煨热的凉牛奶和鸡蛋，叶桐就匆匆来到教室，迎着清晨的凉风，在走廊上复习语文默写。

　　今天要进行军训结束后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将作为文理分班时的重要指标，事关重大，绝对不能有半分闪失。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
　　叶桐突然卡壳，有些忘记这一大段句子的顺序。

　　“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正挠头时，楼梯间传来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如同自天际跃动的日出，温度不高却朝气蓬勃。
　　身着校服的少年逆着阳光缓缓而至，朝霞在他周围染了一圈金层。

　　这是开学以来叶桐第二次和顾昱阳单独见面。
　　在军训这段时间内，她和同学们相处融洽。不惹事不八卦的性格虽然有些沉闷，但是大多数人都很乐意同得体大方的人交际，无需建立深厚的友谊，客客气气地和谐共处就是最舒服的关系。

　　于是，叶桐成为了“人缘好”的典型代表。
　　“好人缘”里唯独不包括顾昱阳。

　　文艺晚会后，学生会的老师又看中了他的音乐才能，诚挚邀请他加入校音乐团，作为伴奏一起参加全市“夏秋杯”演奏大赛。
　　本来时间已经够紧迫了，现在的顾昱阳身兼数职，日理万机，一下课不是被拉到升旗台就是被拽到排练厅，连老师找他说话都得先拿个号。
　　更别提在班里默默无闻的叶桐了。

　　她转过身，对上他善意的目光，礼貌性地微笑点头。
　　“谢谢。”声音微乎其微。
　　然后又转过身去。

　　顾昱阳今天在校服里套了一件白体恤，单肩背着黑书包，头上戴着挂式耳机，发型蓬松，双眼朦胧，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了叶桐身边，和她一起背对着教室。
　　一起吹着晨光熹微中穿堂而过的风。

　　“你也在这个考场？”
　　“嗯。”

　　“这篇课文不在默写范围内吧？”顾昱阳倚着窗沿，懒懒地看向叶桐手里的书。
　　“嗯。”

　　“你很喜欢背课文？”
　　“嗯。”

　　“你知道语文考到几点吗？”
　　“嗯。”

　　顾昱阳笑了笑，似乎感知到叶桐答话中的敷衍，挥手寒暄后就进了班。
　　“哎，我……”叶桐猛地惊醒似的，看着他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到底也没有听见。
　　空落落的心瞬间又被懊恼填满。

　　没有人知道，叶桐把那身深蓝色校服看了一遍又一遍，深深地刻印在了空白的脑海。
　　当他靠近过来的那一刻，除了心跳一切都静止了，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否一致。

　　有时候，不是心不在焉，而是太过在乎。
　　但是没有人明白这点，就连她自己也浑然不觉。

　　这只是面对优秀的人常有的一种心理状态，大家在厉害而强大的人面前都会紧张，人之常情罢了，与其他无关。
　　嗯，一定无关。

　　“叮铃铃——”
　　考试结束，考场内的同学全部起立，等待监考老师收卷。

　　叶桐坐在第二列第二排，身子靠着椅背不能动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站起，小腹却痛得直不起腰。
　　卷子一收，她就直接跑出教室飞奔向卫生间。
　　该来不来，不该来时积极得很。

　　叶桐像个泄气的皮球，蔫儿了吧唧地从卫生间出来，感觉全身都被抽筋剔骨个遍。
　　扶着墙走到教室门口，偶一抬头，竟撞上了顾昱阳的目光。
　　考完这么久，他怎么还没回家？

　　对方眼神中满是关切：“你没事吧？”
　　“我，没事儿。”叶桐低下头，有气无力。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那个，你，你要不要……”
　　“什么？。”她微微有些不耐。

　　一阵静默突然而至。

　　“不说算了，我还有事。”
　　叶桐正要进班，胳膊被一把拉住，随后整个人被逼到了门外的墙角。
　　“你，你要干嘛？！”

　　顾昱阳开始脱外套。
　　“你有病啊！”
　　叶桐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来回乱推。

　　速度快到什么也没碰着，只觉腰上一紧。
　　她缓缓睁眼，顾昱阳已然不见，只留下他的深蓝色校服外套系在自己的腰上，刚好盖住……
　　难道……

　　叶桐正往教室里探头，顾昱阳刚好背着书包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谢……谢谢你。”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叶桐有些失神，定了定：“其实我可以用自己的外套，不用麻烦你。”
　　“小心着凉。”

　　他丢下这样一句话。
　　不知不觉地摇曳了女孩的心绪，就像往池塘里投了一枚石子，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高个子宽肩膀，大步离去的身影洒脱而随性，每个脚印都实实踩在了叶桐心上。

　　靠，他干嘛对我这么好！
　　老娘要学习！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他这样的男生更是个中央空调，身边的桃花不知道有多少，举手之劳而已……知人知面不知心……”

　　身后蹦出两个鬼影。
　　“啊——”
　　叶桐的肩膀被狠狠一拍，整个人吓一激灵。

　　凤辣子也被吓一跳：“你那么大反应干嘛？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叶桐的脸红得不成样子。
　　凤辣子挑挑眉，不怀好意地盯她半天：“哟，我们家桐桐也会少女怀春啊！”

　　叶桐向苏淼淼求救，却发现她的眼神游离于自己的上下半身之间。
　　“我说，你怎么有两件校服外套？下面这件又宽又大，不是你的吧？”
　　行，就属你俩眼尖。

　　去小卖部买卫生巾的路上，叶桐讲述了今早的悲惨经历。
　　“落难美女，贴心暖男——”苏淼淼回味无穷，“简直是小说男女主啊！”
　　薛凤麟被噎住：“我看他是变态！得多猥琐才会盯着别的女生的屁股看？！”
　　苏淼淼不服：“顾昱阳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她若有所思，突然想到什么：“桐桐，你会不会是……凳子上……”
　　完了！

　　叶桐“醍醐灌顶”，心下顿时明了，不管不顾地跑回了上午的考场。

　　果然，她的座位上隐约可见有红色的血迹。
　　但也能看到，有人用纸擦过，只不过清理得不干净。

　　考场座位按照入学成绩呈“S”型排布，每列七个人，顾昱阳是第一列第二位，刚好和她并排挨着。

　　除了他还有别人看到吗？
　　在她急冲冲跑出教室的时候，其他人是以一种怎样的目光在打量呢？
　　会不会有过分的男生因为这件事情取笑和嘲弄自己？
　　这个考场全是年级的前五十名，难道一世英名就此毁于一旦？！

　　叶桐狠命一敲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中午她都内耗不已，一道数学错题也没有复习进去。
　　人类真的很奇怪，对于那些尴尬或难堪的场景印象尤为深刻，时不时就从脑子里蹦出来自我折磨一番。

　　距离数学考试还有七分钟。

　　叶桐头脑昏昏沉沉，一个劲儿地往门口张望。
　　她在等顾昱阳，想把中午的小插曲搞个明白。

　　他来了，监考老师也开始发卷了。
　　一切只能等考试结束后再说。

　　这张卷子出得极其诡异，容易的题有手就行，困难的题无从下手，难度梯级比悬崖还要陡峭。
　　叶桐写到最后手都在抖，虽然答题卡仍旧满满当当，但她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生理期算不上理由，难堪和尴尬算不上理由，顾昱阳更算不上理由。
　　一切只是因为她水平不行。

　　叶桐把卷子摊开放在腿上，低着头细细复盘失误点和难题，突然听到“咚咚”两声。

　　“你找我？”
　　顾昱阳的手还放在桌子上，余光瞥见了叶桐手里的卷子。
　　她连忙把它攥进桌兜。
　　“是。”

　　叶桐不知从何提起，有些尴尬。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顾昱阳面色平静，神情坦荡。
　　叶桐呆呆地点头。

　　“我们坐得不算远，语文考试时你就一直捂肚子。当然我不是在偷看你，只是写完作文后实在无聊，很容易被别的吸引。考完后你起身出去，我就发现了凳子。”
　　讲到这儿时，他顿了顿，“放心，只有我知道。

　　“因为担心别人看见后议论你，我立马把卷子垫了上去，等到同学们都走完，我试图擦了擦，但没擦干净。准备去卫生间弄点水，没想到碰见了你……怕你误以为我是变态，就匆匆扔掉卷子走了。”

　　叶桐听得头皮发麻。
　　也就是说，顾昱阳不仅看到了，还帮她擦了擦？
　　这明明是一件助人为乐、帮助同学的事情，但总感觉怪怪的。

　　她理理头绪，提了一口气：“所以——
　　“我现在不仅欠着你的校服外套，还有一张语文卷子？”
　　“算是吧。”

　　叶桐无奈地笑了：“你怎么这么舍己为人呢！”
　　“这样对你不好吗？”
　　听起来有些委屈，还有些乖巧。

　　“好好好，特别好。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叶桐觉得自己像在哄一只大狗狗，“这样吧，我今晚就洗你的外套，等明天全部考完再陪你去复印语文卷子。行吗？”
　　“啧，”顾昱阳恨铁不成钢，“我都把你放到我自己前面了，你就不会把你自己放到第一位吗？
　　“今晚好好复习，不要洗衣服。”

　　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奇妙？
　　叶桐总归是听进去了。

　　不但果断拒绝薛凤麟和苏淼淼的八卦访谈，还复习得出奇高效。心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动着全身的力量，比烈火更温暖，比蛋糕更香甜，比血液更沸腾。

　　一夜好梦，使得第二天的几科都发挥得不错。
　　最后一门考完，叶桐抻了个懒腰。

　　四周的学霸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成群结队地开始打辩论赛，对着一道选择题喋喋不休争执个没完。

　　叶桐的目光落在了第一列的1号桌子。
　　座位按照名次依次排列，这应该是年级第一的位置，可整场考试都空无一人。
　　她记得教室外贴有本考场的考生姓名和学号，便怀揣着好奇心走向门口的那张纸。

　　“1考场1号：凌云木
　　学号：×××0601”
　　0601，原来是他。

　　当时偷看成绩单时，她只顾着关注自己和顾昱阳，居然没注意到班里的第一名就是年级第一。
　　好厉害，可他怎么没来考试？

　　“昱阳哥哥！”
　　正思忖，后门传来一个响亮的女声。叶桐站在前门门口也听得格外清晰。
　　是温筱雅。
　　顾昱阳起身向她走去，班里顿时发出一阵又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沉沉黄昏恰好打出角度完美的阳光，一半洒在少女的马尾辫上，一半落在少年的侧脸旁，恍若将他们与所有的喧嚣纷乱与世隔绝。
　　两个人不知在谈论些什么，喜笑颜开，和颜悦色。

　　叶桐站在喧嚷之中，人群在她面前来来往往，姿态百出，像默片的电影画面。
　　她呆呆地立于他们的世界之外，突然觉得心口特别堵。
　　所以什么都不算数。

　　操场边的闲聊、生理期的帮助、弄脏的卷子和腰上的校服……
　　什么都不算数。

　　叶桐默默垂下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绷紧。
　　想想真挺可笑。

　　彬彬有礼当成关怀备至，八面玲珑当成体贴入微，举手之劳当成煞费苦心。
　　归根到底，就是自作多情。

　　叶桐，你他大爷的都在想些什么！还考不考大学了？你又不喜欢他，干嘛那么斤斤计较？！
　　这是高中，你不允许喜欢上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允许！
　　她抿了抿嘴唇，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直到归于平静。

　　然后，她转身出了考场，回到班里，从桌兜拿出昨天的语文考卷，放在了顾昱阳桌子上。附带一张小纸条：
　　“今天谢谢你。我还要对改错题，你自己去复印吧，明天到班还给我。你的校服我今晚就洗。”

　　收拾好书包走向门口时，遇见了罗敏敏。
　　一如既往的不怀好意的眼神。

　　但这次罗敏敏这次的目标并不是叶桐，她朝教室里扫视一圈，没好气地问道：“顾昱阳呢？”
　　叶桐往后门扬了扬下巴。顾昱阳还在和温筱雅畅谈。

　　“哎呀！筱雅——”
　　罗敏敏霎时笑容满面，乐呵呵地迎了上去，也不顾第三个人加入对话是否会引起尴尬。

　　叶桐只在《铠甲勇士》里见到过，人变成怪兽时会面目全非、丑陋无比。罗敏敏的变脸速度与程度，与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静静转身，将对方矫揉造作的姿态抛却脑后，静静走到门口，对着挡路的正嬉闹的同学们说了声“请让让”，就静静离开了。

　　好不容易提前放学，要抓紧时间在老师讲卷子前对改好答案。

　　毕竟，热闹是他们的。
　　她身在世界之外，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