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匕首 除了恨一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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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罗敏敏开口道：“成绩是我的匕首，如果学习不好，我就会失去选择的权利。我大姐二姐都早早放弃学业，嫁给了邻村的男人，婆家娘家两头跑，争着做两家的保姆。我不想那样，不想年纪轻轻就给自己的人生定了型，所以我靠着知识一路厮杀，考进了博雅高中。果然，家里人都高看我一眼，说我将来是全家第一个大学生，没人再骂我该是个男胎了。
“可是，正因这把匕首悬在我的头上，我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跌落神坛，被所有人唾弃。因此我不允许有人超过我，无法容忍第一名另有其人，但我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夺走我的第一名，然后把对别人的恐惧和对自己的愤怒统统撒在你身上。叶桐，这就是我，多么卑劣，多么无耻，多么斤斤计较。”
话落，一阵沉默。
叶桐在口袋里来回摸索，掏出一块大白兔，“喏，请你吃糖。”
“为什么？”
“因为你哭了，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我之前那么对你。”
“所以我们只能当敌人吗？”
罗敏敏接过糖，低头啜泣：“对不起。”
叶桐淡淡地说：“我也做过错事，人都有蒙昧混沌的时候，毕竟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重要的是改过自新。况且，当初你伤害了别人，现在又开始苛责自己，岂不是伤害了两个人？”
罗敏敏哭得更加厉害，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难以平复心情。
良久，她喃喃自语：“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地忌恨别人，除非她除了恨一无所有。”
叶桐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不待她回应，罗敏敏继续道：“你不会懂那种感受。小时候我如果不惹人讨厌，就会任人拿捏。要是我不在周围筑起一道围墙，现在可能早已辍学回家，结婚生子了。”
碧蓝晴空划过一只白鸟，振翅翱翔，肆意啼叫。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初中时候，有一次我来月经，想要请课间操的假，班主任不肯，说‘别人能跑，你为什么不能跑’，在全班同学面前骂我矫情、不懂事、情商低，除了成绩其他都是屁。后排的几个男生跟着起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罗敏敏神情坦然，叶桐却顿觉心疼。
“当时虎头虎脑的，在周记本写了篇文章反驳他，说他是男人，不知道生理期的痛。他转头找来年级主任，也是个男的，大谈特谈忍耐、毅力的重要性。‘不就是痛经吗？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是学生，他是老师，天然具有特权差异，除了学习我什么都不能做。于是我拼了命地学，就是为了从农村考出来，跑到一个能喘得过气的地方去。”
说完，罗敏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你也会觉得我幼稚吧。”
叶桐直视着罗敏敏的眼睛，无言地表示否定。
“你做得对。敏敏，你特别棒。”
听到这话，罗敏敏猛地抬头，叶桐已经走到面前，慢慢环抱住了自己。
多年积蓄的情感在此刻喷薄而出，她把头埋在叶桐的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叶桐腰间的校服，双肩不住地颤抖，不管不顾地流着眼泪，好像誓要把岸上的海水一并还回去。
那些咬牙切齿的愤怒，那些低眉点头的委屈，源源不断地向内心灌溉仇恨，用自尊和骄傲驱动着这位受尽冷眼的农村姑娘，使她一往无前，让她无往不胜，也令她一无所有。
叶桐手忙脚乱地拿出卫生纸，轻轻擦拭罗敏敏的鼻涕泡。两人一愣，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
“敏敏。”罗敏敏陷进悠远的思绪里，“只有我奶奶这样称呼我，她去世后，已经好多年没听到了。”
叶桐的心一揪，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现在是第二个这样叫你的人，我会一直在，所以从今往后，你都听得到。
“敏敏，你听得到。”
回到教学楼，走廊上有许多同学倚墙吃饭，或蹲着或站着，煎饼果子、面包、排骨炒米、烤冷面、米线……飘来阵阵浓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宝石蓝、珍珠粉编织成虚幻梦境，令人心驰神往。
白日的紧张肃穆一消而散，晚风慵懒，流云惬意，湛蓝色的校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映着天空的倒影。倦鸟归巢，成群结队飞向檐下的老家。
长天秋水，落霞孤鹜，一切正青春。
叶桐和罗敏敏并排走着，肩膀时不时触碰彼此，两条马尾辫高高地甩在身后。
“我们是朋友了吧？”
叶桐粲然一笑：“当然！”
晚上的数学周考是一道绝望的酷刑，躲不过逃不掉。铃声一响，必须大义凛然地奔赴刑场，任题宰割，扒耳搔腮以致头破血流，惨不忍睹也要心甘情愿。
还剩五分钟！
叶桐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随意写了几个公式，抱着“能拿一分是一分”的心态，她顺利做完了前面的题目，心里对成绩有了一个估量。
她的数学进步很快。
以往叶桐只知道整理错题，错题本厚厚一摞，做过的题目和选项都一字不落，但是效果甚微，成绩甚至出现倒退。向北的话点醒了她：“现在我们学的简单题你都这样弄，那以后遇到难题怎么办？你岂不是要出一套经史子集？”
常言有舍才有得，一股脑地堆积题目只会感动自己，真正的学习方法应该求“质”。虽然量变引起质变，但量中有质才能获取正向质变。叶桐后来有的放矢，将数学错题本分成空间几何、函数运算、概率模型几个部分，以历年高考题为例，详细总结了不同考点，错题本变得短小精悍，学习效果也大大提升。
万事万物都讲究个方法，不能集中力量办错事，南辕北辙只会得不偿失。
结束铃响起，教室里一片鬼哭狼嚎，白花花的卷子从最后一排依次向前传，哗啦啦的声音像是海面涌起的波浪，似要把人淹没。
叶桐突然想到“题海”这两个字——堆积了无数题目的海洋，果然形象生动。
监考老师走后，同学们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答案。
“选择题最后一道你选的几？”
“C，我总结过规律……不会就选C。”
“我靠，选择填空做了快一个小时，这次怎么这么难？”
“听说是数学教研组组长出的题，真不把我们当人看。”
“没错，把我们当神看……”
“什么基本不等式？！我看是基本不懂式！”
叶桐目之所及，耳边所听全是题目，扑通趴在桌子上：“我快要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了。”
“叮咚——叮咚——”
校园广播突然开启，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大家瞬间噤若寒蝉。
叶桐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下一秒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是高一八班学生温筱雅，在此，我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怀着万分诚恳的心情向叶桐同学道歉……”
“我是高一六班的罗敏敏，我向叶桐同学就偷拍照片一事道歉……”
众人面面相觑，薛凤麟跳到叶桐面前，“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们，我还以为当初你被换掉是因为你个子太小了，”
苏淼淼肘了她一下，担忧地看向叶桐：“桐桐，幸好现在真相大白，这段时间你一定很委屈。”
叶桐淡淡一笑：“还好啦，心情再低落也没有考试带给我的摧残大。”她边说边瞄罗敏敏的座位，人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也是，”苏淼淼接话，“你看起来就不会被情绪影响，不然上次期中怎么能拿年级第一？”
薛凤麟愤愤不平道：“只是没想到罗敏敏和温筱雅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太过分了！”
顾昱阳停下手上的动作，在叶桐身后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
数学周测按照考试排名坐座位，上次叶桐第一，顾昱阳第二，他正好坐在叶桐后面。凌云木第三，他好像没听见广播似的，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从叶桐面前大步走出教室。
难道他还在生气？
叶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乎凌云木，但她的确误会了他。刚想要追上去，突然被身后人叫住。
“叶桐。”
顾昱阳递来一张纸：“这是数学老师给的答案，你是数学课代表，交给你吧。老师说明天早读时抄在黑板上，第一节课数学课讲卷子。”
向北在旁边努努嘴，冷笑道，“高相国还是班长呢，你怎么不给他，专门来麻烦叶桐干什么？”
她撂下一句话就走，晾在那儿的顾昱阳倍显尴尬。叶桐收下答案，随后冲出去找凌云木。
天空雾蒙蒙的，白一团青一块，老天爷作势要下雨。
叶桐一直追到楼下，看见大厅门口站着一个大高个，一身黑，双手插兜，单肩背书包，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叶桐刚冲过去，凌云木就下了台阶，离她越来越远。
轰隆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屋檐处顿时形成一道偌大的雨幕，雨声噼里啪啦地四散开来。
叶桐止步于大厅台阶前，走的太急，没打伞。
雨势越来越大，凌云木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线内。狂风呼啸刮过，吹得雨丝歪歪斜斜地打进窗户，也打湿了她的额头。额间的几绺刘海紧紧贴着眉毛，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发梢跳落在地。
头上传来滴滴答答的响声，一抬头，一把大黑伞直直打在上方。
叶桐余光一瞥，凌云木不知何时站在这里，一手打伞一手插兜，看傻子一般地盯着她。
“说你呆瓜，你真是呆瓜啊？下雨了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感冒知不知道！”
叶桐笑得纯粹，挂有水珠的睫毛一眨一眨，“我是为了追你，刚才你走后，我找不到你，才站在这儿等。”
凌云木愣住。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地问：“如果我真的走了呢？”
叶桐若有所思，沉默一会儿说道：“那我也会等。”
凌云木深吸一口气，难以平复此刻的心情，他欲说些什么，叶桐忽然补充道：“起码得等个有伞的人下来吧，我可不想当落汤鸡。”
“……”
“啧。”凌云木刻意把伞向叶桐那边倾斜，“别淋湿了，不然还得给你看病。”
“我因为你没告诉我温筱雅的事情对你发火，但是我现在都知道了。你为了我去打架，和父亲闹掰。凌云木，谢谢，对不起。”
叶桐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凌云木“扑哧”一声笑了。
“我该说什么？不客气，没关系？”
他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啊？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
“那你今天一天都不理我！”
“还不是因为你那天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冷饮店，转头就去找了——”凌云木的声音放低，很不情愿地说出后三个字，“顾昱阳。”
叶桐挑眉：“所以，凌大公子不是生气，而是害怕一个人走夜路啊。”
“谁怕啊！”
叶桐使劲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老娘我以后罩着你。不过你年龄这么大了，得学会一个人回家。”
凌云木此时无比后悔自己折而复返，应该把这呆瓜一个人丢在滂沱大雨里，让她也尝尝望眼欲穿的滋味。
他今天的确在气头上，故意不搭理叶桐。但不是温筱雅的缘故，他不关心除了叶桐之外的女生，更何况是从小喜欢无理取闹的温筱雅。他仅仅在意那晚愤然离去的叶桐，当时她一走，凌云木就追了上去，但看见顾昱阳和她愉快相处时，凌云木无法向前移动半步，也失去了开口询问的勇气。
那天，路灯温暖，他们二人在橙光下悉心交谈，夕阳画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笼罩住凌云木的眼睛。他从前只想让叶桐不受欺负，现在他希望她能够幸福。
晚自习放学后的校门口是高峰路段，喇叭口哨接连响起，数十辆车在马路上缓缓蠕动，明晃晃的灯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你回去吧，一会儿宿舍该熄灯了。”凌云木把黑伞递给叶桐，叶桐却不肯收。
“我爸今天派人来接我，车已经到了，这伞给你。”
叶桐摇摇头，不肯接过。“你原谅我了？”
“嗯。”
“真的原谅了？”叶桐欣喜。
“嗯。拿着。”凌云木把伞往她怀里一送，转身一头扎进雨幕里，黑色外套瞬间浸湿大片，头发也软绵绵地塌了下来，唯有高高大大的背影依旧挺拔，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格外惹眼。
叶桐握着留有余温的伞柄，鼻尖仿佛仍萦绕着冷杉的凛冽，一阵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抱着“不回去就会被冻死”的念头，叶桐加快脚步赶往宿舍，在楼下却遇见了温筱雅和罗敏敏。
她们在广播念完检讨后，决定亲自正式道歉，尽管叶桐说自己已经不在乎了，温筱雅仍然表示要进行赔偿。
“我不要钱。”
罗敏敏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我们都愿意赔。”
叶桐看向温筱雅：“我要你复学。”她又转向罗敏敏：“我要你向许一娣道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