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月融曦

2、第 2 章

　　易星涯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醒了醒了！”

　　身旁传来贺雨萱激动的声音。

　　易星涯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右脚传来一阵钝痛，但好像没断。

　　他的目光游离在病房里，连他都没想到，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在病房里找人。

　　他看到贺雨萱坐在陪护椅上，柯屿辰靠在窗边，江淞站在他旁边，没有别人了。

　　他忽然有些失落。

　　“你可算醒了。”贺雨萱凑过来，“医生说你吸了太多烟，呼吸道有损伤，右脚扭伤了，别的没什么大事。算你命大。”

　　“……嗯。”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病房。

　　“找谁呢？”柯屿辰靠在窗边，双手抱胸。

　　贺雨萱也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他，打趣道：“不会是找你那个帅室友吧？”

　　易星涯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你送到医院就走了。”贺雨萱接着说，“我们在急诊室门口碰见他，他身上全是灰，手上还有血。我们替你跟他说了谢谢，但他没理我们。”

　　易星涯没有说话。

　　“你行啊易星涯，”柯屿辰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打趣，“宿舍着火你都能睡过去，要不是他，你现在已经烧成一具焦尸了。”

　　易星涯还想拌两句嘴，但喉咙实在疼得厉害，索性也就放弃了。

　　江淞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柯屿辰拉住了江淞的肩膀：“我陪你一起去。”

　　两个人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贺雨萱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易星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看着手里的杯子，忽然想起昨天喝醉后对杨彧星说的话，总觉得这是他的报应。他轻声问：“昨晚我在KTV说的话，是不是挺伤他的……”

　　贺雨萱看着他：“嗯，是挺伤人的。”

　　易星涯的手指在被单上收紧了一下。

　　“人家在那兼职肯定是有困难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他怎么在那，换谁都会不舒服。”贺雨萱的语气不算责备，但也没有敷衍他，“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别找他道歉了，免得揭人家伤疤。你那样说他还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你，说明他其实也没太在意那事，你也没必要再提，回头跟他道个谢也就好了，毕竟是他救的你。”

　　易星涯点了点头，心潮翻涌的有点厉害。他想起昨天在KTV和贺雨萱他们说的话，心脏有些揪的痛——

　　“无所谓，反正和他也玩不到一起。”

　　在昨天，确实是这样的。

　　可现在……

　　现在他还能无所谓吗？

　　易星涯扪心自问。

　　他想起杨彧星那双刷的白净，但一看就是便宜货的运动鞋，想起杨彧星蹲下来抓住他手臂时的力度，想起自己的头垂在杨彧星肩窝里时那种舒服安心的感觉，想起他强撑着睁开眼，看到杨彧星的后脑勺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想起被抬上担架之前，他本能地抓住杨彧星衣角时心里忽然涌起的不舍，想起杨彧星坐在大楼前的空地上，抬头看着燃烧的宿舍，眼里闪着绚烂的光。

　　现在，他好像没办法再把杨彧星当成一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室友来看待了了，也没办法真的做到无所谓了……

　　他的心脏快速跳动着。他很清楚的记得，在被杨彧星背到背上，抬头看见杨彧星后脑勺时的那一瞬间，在他充满依靠地把头埋在杨彧星肩窝上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对杨彧星心动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心动。还撞在他最想谈恋爱的时候。

　　门被推开了。柯屿辰和江淞拎着粥和水果走进来。柯屿辰把粥放到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趁热吃。”他把塑料勺搁在碗盖上。

　　易星涯端起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煮得很烂，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脑子里全是杨彧星。

　　他不受控制地幻想是杨彧星给他送来这份粥，是杨彧星在医院陪着他……

　　“对了，”柯屿辰忽然开口，“房子帮你找好了。一室一厅，离学校骑车十分钟。宿舍烧了，你正好可以搬出来。”

　　易星涯的勺子停住了。

　　宿舍烧了。

　　那杨彧星住哪？

　　宿舍烧了，杨彧星就无处可去了。他家里穷，在外面租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那么要面子的人，不会开口找人借住，肯定会去挤学校临时安置的集体宿舍。

　　易星涯把粥碗放下了：“房子你帮我重新看一下吧，要两室的。”

　　“两室的？”柯屿辰挑了挑眉，“你想和谁住？”

　　“再看。”

　　“再看什么？”

　　易星涯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两圈，皮蛋和瘦肉在米粒间浮沉。

　　一个计划正在他脑子里慢慢酝酿。

　　他想邀请杨彧星跟他一起住。就用感谢和道歉当理由——谢谢他救了自己，为KTV的事道歉。房租他来出，就说是朋友帮忙找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杨彧星那么要面子，不能说是帮他，得说成是让他帮自己——自己一个人住会害怕，想找个人做伴。

　　想到这，易星涯把勺子搁下了：“我要出院。”

　　“现在？”贺雨萱皱起眉头，“医生说你最好再观察——”

　　“我没事。”

　　柯屿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他从小和易星涯一起长大，太了解他了。

　　“随你。”柯屿辰站起来，“我下午有课，先走了。”

　　“我也有课。”江淞跟着起身。

　　贺雨萱看了看手机：“我倒是没课，但学院里还有个会要开。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

　　几个人陆续走到门口。柯屿辰最后一个出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易星涯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记得打个电话给伯父。你晕过去的时候他打电话来了，是我们接的。这事瞒不住，我们就实话实说了。”

　　门关上了。易星涯在通讯录里找到易天扬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喂儿子！”

　　易天扬的声音很急切。

　　易星涯是他的独子，平时他疼的不得了，一直宠在心尖，想要什么都给，从来不多过问。

　　“爸，我没事。”易星涯忍着喉咙的痛，尽量让声音变得正常一些。

　　易天扬仿佛松了口气：“我听屿辰说你晕过去了，都快把我吓死了。”

　　易星涯想到被杨彧星背着的场景，有些甜蜜地笑了笑：“没事，是我室友救了我。”

　　“你室友？哪里的人？叫什么？”

　　易星涯想了想，这才发现自己对杨彧星简直一无所知：“他叫杨彧星，哪里的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你和他不熟吗？”易天扬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嗯。他家里穷，平时一直在外面兼职，我和他没什么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易天扬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知道了，我会让人调查一下他的。如果真是他救了你，你就好好感谢人家，我再给你卡里打笔钱，不够了和我说。”

　　听到又有钱了，易星涯顿时喜笑颜开：“谢谢爸！”

　　易天扬哼了一声，温声道：“傻儿子，在外面多留个心眼，别太容易相信别人。你既然和他不熟，他却救了你，如果确实是他善良那自然最好，如果是他图你什么，你就要想明白了。”

　　易天扬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易星涯心上，让易星涯本能地生起了一丝烦躁：“别说了爸。我自己会小心的。”

　　“行，你自己注意就好，有什么跟我或者跟你李叔说。”易天扬说完，易星涯应了声“好”就挂断了电话。

　　他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鸟也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

　　杨彧星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他？

　　这个问题易星涯不是没有想过。

　　他可是侦探社的，他知道人做事一定要有理由，平时最喜欢琢磨别人做事的动机。但现在，他不想深思。

　　一个人要害一个人，或许需要理由。

　　但一个人要救另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根本就不需要吧！

　　硬要说的话，那也是杨彧星本性善良，没办法看着他死在他面前。

　　想到这，他笑了笑，也不管脚疼不疼，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他实在忍不住了，他现在就要见杨彧星。

　　可他正想去找杨彧星，才想起来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杨彧星在哪。

　　甚至，他连杨彧星的联系方式都还没加……

　　易星涯有些懊恼，但很快就想到了办法。他拿出手机点进专业课的群聊成员里，一个一个的往下滑，很快就找到了备注是“杨彧星”的人。

　　杨彧星的头像是一只猫，一只黑色的猫。易星涯隐隐的感觉有点像情头。但这样的情头他又的确没有见过。

　　他没继续往下想，只是迫不及待地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五个字：“我是易星涯。”

　　过了十几分钟，申请通过了。

　　聊天框里跳出一行小字：你已添加了杨彧星，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易星涯看到这条消息，心里高兴坏了，靠在枕头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出了第一句话：

　　“那个，谢谢你。”

　　隔了很久，屏幕亮了。

　　杨彧星只发来一个字：“嗯。”

　　易星涯看着这个字，脑子里不禁想起杨彧星那张总是维持着冷漠的毫无表情的脸。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要工作。”

　　对话戛然而止。易星涯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想起贺雨萱说的话——“人家在那兼职肯定是有困难”

　　杨彧星不是拒绝，应该是真的要工作。

　　更何况，以他那阴郁的性子应该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的，自己根本没约到对方心坎上。

　　易星涯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怪自己考虑不周了。

　　他思忖了一下，找柯屿辰要了那家KTV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老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不耐烦。易星涯也没心情和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兼职的学生叫杨彧星？”

　　“有啊，怎么了？”

　　“给他放一段时间的假，就说是排班调整，工资照发。钱我会给你。”

　　“你谁啊？”

　　易星涯没有回答，只是问老板要了微信，干脆地转了一笔钱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板大概从没收过这么奇怪的转账。但谁又会跟钱过不去呢？他应了声“行”，挂了电话。

　　易星涯抱着手机想了好一会儿，又点开了杨彧星的聊天框：“你不想吃饭的话我们换一个活动吧，你能抽得出空吗？”

　　杨彧星沉寂了许久。

　　易星涯本来就有些性子急，见他不回消息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过了许久，杨彧星才终于回复：“可以”

　　易星涯立马又来了精神：“那打麻将怎么样？我们正好三缺一，不会打的话我教你。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易星涯之所以提打麻将，就是想找机会让杨彧星赢点钱。

　　虽然不一定能赢，但至少有这个可能，而且总好过去KTV里端酒送水。现在的他，见不得杨彧星再去受苦受累。

　　见杨彧星没有回。易星涯又补了一句：“你就当陪我们玩，我们给你开陪玩费，怎么样？”

　　隔了几秒，杨彧星回复了：

　　“可以”

　　易星涯喜笑颜开，订好位置就立马给柯屿辰发了个消息：

　　“等会儿打牌的时候，你提一下我住的地方找没找好的事。就说你们小区不错，但户型都是两室的，我一个人住浪费。然后顺嘴说我现在这身体状态不适合一个人住。”

　　柯屿辰默契地回复了个OK。

　　杨彧星来的很准时。他进门以后，视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易星涯。

　　易星涯能感觉到杨彧星看他的眼神和平日里有些不太一样。

　　但他也没深想。毕竟两个人经历了这么一出，也算生死之交，怎么可能还像以前一样？

　　他替杨彧星拉开旁边的椅子，满脸笑容：“坐。”

　　杨彧星坐下来，易星涯开始跟他讲规则，他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

　　牌局开始后，杨彧星借着新手保护期可以说是要什么来什么，手气好的不像话，光自摸就好几把。

　　易星涯在一旁输钱还输的可开心了，不停吹捧着杨彧星：

　　“你真是第一次打？技术也太好了吧！”

　　“握草简直是赌神！”

　　“哥！求你别算我牌了！我被你抵的死死的！”

　　然而即使赢了很多，杨彧星却依然感觉不到刺激和愉悦——

　　他不喜欢打麻将。

　　不只是麻将，杨彧星不喜欢一切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事物。麻将就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张会摸到什么，他很不喜欢这种把一切都交付给运气的感觉。

　　因为在他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他还没有遇到过任何能够称之为“幸运”的东西。

　　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所以他还是更喜欢能够自己亲手掌控的东西。

　　打到一半，柯屿辰说要去上厕所，又把江淞支去买喝的。麻将室只剩下易星涯和杨彧星。

　　易星涯看了杨彧星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忍着羞耻说：“那个，前天在ktv的事，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男生就没有不好面子的。易星涯作为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人，就更是好面子了。在这一天之前，他从来没跟谁说过对不起。

　　杨彧星是第一个让他放下了身段的人。

　　杨彧星看着易星涯微低着头，耳朵根也开始有些发红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嘴角却有着细微的颤抖。

　　易星涯见他没有回应，继续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又成熟又独立，比我们强多了。”

　　杨彧星还是没有说话。

　　易星涯微微抬起了头，就看见杨彧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继续对视，立马又低下了头，手指摩挲着一块麻将，两只眼睛也盯着麻将。

　　“那个，你能原谅我吗？”

　　易星涯说的很小声。

　　他心里其实很害怕，他害怕杨彧星还生着他的气。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不会道歉。即使勉勉强强地道歉了，也不会在意对方到底原不原谅。因为对他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现在确确实实在意杨彧星对他的看法了。

　　“行，我原谅你。”

　　杨彧星终于说话了。

　　易星涯偷偷地看了杨彧星一眼，隐隐约约觉得杨彧星好像在笑。

　　杨彧星竟然会笑了？！

　　那个总是一脸阴郁，面无表情，对谁都冷的想块冰石头一样的杨彧星，竟然对他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确实很高兴。

　　因为这至少说明，杨彧星是不讨厌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