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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让拆架子 ...

  •   沈让拆架子那天,林知予没去成。

      她在幼儿园,急得坐立不安,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说:“老师,我哥哥今天拆架子,我能快点放学吗?”

      全班都笑了。

      老师也笑了,说:“放学时间不能提前,但你回去就能看见哥哥了。”

      她只好熬啊熬,熬到放学铃响,第一个冲出教室。

      爸爸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快快快!”她钻进车里,“哥哥到家了吗?”

      “刚了,咱们回去正好。”

      林知予一路上扒着车窗往外看,其实幼儿园离家很近,但她那天觉得开了很久,恨不得自己下去推车。

      到家的时候,沈让正坐在客厅里。轮椅还在,但腿上的大架子没有了,只剩左腿上包着一圈一圈的纱布,右腿穿着宽松的裤子,看不出来那条细细的伤疤。

      林知予冲进去,跑到他面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哥哥!”她喊了一声,然后绕着轮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沈让被她转得有点晕:“怎么了?”

      “没怎么,”林知予停下来,笑嘻嘻的,“就是开心。”

      她跑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陈妈妈!哥哥回来了!今天多做点好吃的!”

      陈阿姨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也是笑着的。

      林知予又跑回沈让旁边,趴在他轮椅扶手上,仰着脸说:“陈妈妈做饭最好吃了,肯定能把哥哥养胖。”

      沈让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有时候很羡慕林知予。

      她和妈妈处得那么好,一口一个“陈妈妈”,叫得又甜又自然。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那样子,就像亲母女一样。

      而他呢?

      林叔叔对他很好。真的很好。手术的钱,康复的钱,从来没有皱过眉头,很多差不多的病友都带着架子回家养病了,但他一直能住院,林叔叔说有医生护士看着放心些,不然妈妈照顾他还得带小予,太累。林叔叔每次见到他,都会问“今天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那种好,他感觉得到,也记在心里。

      但他就是没办法像林知予那样,扑上去,叫一声“爸爸”。

      他叫不出口。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每次看见林叔叔,他都会下意识坐直一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一点,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开口麻烦别人。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寄人篱下,就要懂规矩,不能让人讨厌。

      有时候他会想,林叔叔对他好,是因为爱妈妈。而他自己,只是那个“附带”的。

      毕竟,连亲生父亲都不要他。

      他算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让开始去康复中心。

      每周三次,妈妈陪着去。不是练走路,是拉伸和强健身体。医生说,左腿要让它长得更健康,肌肉要练出来,形状要矫正过来。用妈妈的话说,就是“长肉”。

      所以要多吃,要多晒太阳。

      沈让吃得不多。

      他不怎么活动,没什么胃口。有时候妈妈端来的饭菜,他吃一半就吃不下了。

      但他逼着自己吃。

      他知道康复中心很贵。知道手术花了不少钱。知道林叔叔出的那部分,够买很多东西。他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好好吃饭,好好康复,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至少,不能浪费那些钱。

      林知予就不一样了。

      自从沈让开始“长肉”,家里的饭菜就越来越丰盛。鸡鸭鱼肉换着来,今天炖汤明天红烧。林知予跟着吃,快乐加倍。

      她坐在饭桌上,吃得小嘴油光光的,一边吃一边夸:“陈妈妈,这个排骨太好吃了!”“陈妈妈,明天还做这个好不好?”

      沈让看着她,不知不觉,碗里的饭就下去了一半。

      “哥哥你怎么不吃?”林知予发现他在看她,“快吃呀,这个鸡腿可嫩了。”

      她把一个鸡腿夹到他碗里。

      沈让低头,把那个鸡腿吃了。

      妈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日子就这么过着。

      林叔叔和陈妈妈感情真的很好。沈让有时候看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一个切菜一个洗锅,偶尔笑一下,那种氛围,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妈妈虽然照顾他很累,但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林叔叔温柔,对林知予疼爱,对他也一样。

      有时候沈让会想,如果这是他的家,该多好。

      但很快他又会想,这不是他的家。

      他只是一个跟着妈妈过来的……拖油瓶。

      林知予的妈妈生病去世的时候,她还很小,所以接受新妈妈很快。而他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那个男人,在他腿坏了之后,看他眼神就变了。后来离婚的时候,连争都没争一下。

      亲生父亲都嫌弃的人,凭什么让别人真心喜欢?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激。感激林叔叔愿意出钱给他治病,感激妈妈没有放弃他,感激林知予……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总是笑眯眯地叫他“哥哥”。

      他感激。

      但他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

      冬天的阳光很好。

      沈让有时候会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林知予有时候跑过来,挤在他旁边,也拿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

      “哥哥,你在看什么?”

      “历史故事。”

      “好看吗?”

      “还行。”

      林知予翻了两页自己的书,又抬起头:“哥哥,等我上小学了,你教我写作业好不好?”

      “好,保证不让林叔叔打你。”

      “哈哈,我不怕,”她小声凑到他身边,“爸爸打的不疼。”

      沈让看着她。

      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知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你是我哥呀。”她说,理所当然的。

      沈让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腿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自己的腿。

      那条腿已经有些不一样了,让他隐隐地期待着,但又不敢多想……

      ————

      沈让永远忘不了左脚第一次下地的感觉。

      那是在康复中心的大训练室里,四周都是镜子,地上铺着软垫。医生让他扶着两个平行的杆子站着——不对,不是站着,是准备站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脚踩过地面了。

      三年?还是更久?三年前还能走的时候,他还太小,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幼儿园的滑梯,妈妈牵着他的手,摔了一跤,膝盖很疼。

      再后来,就是轮椅。

      现在,两个康复师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一个扶着他的腰,一个托着他的胳膊。面前的平行杆冰凉凉的,他握着,手心出了汗。

      “沈让,放松,”医生说,“我们慢慢来。”

      他点点头。

      医生托着他的胳膊,给他一个向上的力。他用双臂撑着杆子,身体慢慢从轮椅上抬起来。

      脚碰到地了。

      左脚。那只做了手术、架过架子、练了几个月肌肉的左脚。

      脚底传来一种陌生的感觉——硬,凉,有点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脚感受过地面了。

      “对,慢慢把重量放下去,”医生的声音在耳边,“不用怕,我们扶着你。”

      他把重量往下放。

      左脚承受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不多,但确实有。他撑住了。

      医生慢慢松手。

      他还在站着。

      他自己站着。

      沈让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踩在地上,稳稳的。右腿轻轻垂在身侧,前脚掌点着地面,脚跟微微悬空,不能承重,但也没有拖在后面。

      他站着。

      他站住了。

      “好!”医生喊了一声,“沈让,你站住了!”

      沈让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男孩,撑着两根杆子,站在那儿。腿有点抖,手臂也有点抖,但他站着。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他转过头,看见妈妈站在训练室门口,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她靠在林叔叔身上,身子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

      林叔叔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眼眶也有点红。

      然后林叔叔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沈让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给他花钱治病、让他住阳面房间、对他妈妈说“咱们是一家人”的男人。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

      林叔叔对他温和地笑了。

      然后他点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沈让的喉咙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继续撑着杆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站着。

      虽然没有很久。

      但是。

      他站住了。

      ——————

      那天晚上,林知予气得饭都没好好吃。

      她爸又把她送幼儿园了,没带她去康复中心。

      “为什么不带我去!”她叉着腰,站在客厅里,“哥哥第一次站起来!这么重要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带我去!”

      爸爸试图解释:“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万一站不起来,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万一站起来了呢!”林知予瞪他,“万一站起来了,我就错过了!”

      爸爸噎住了。

      林知予哼了一声,转身跑回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

      第二天,不理他。

      第三天,还是不理他。

      第四天,爸爸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吃了,但还是不理他。

      直到周末,她终于又见到了沈让。

      康复室里,沈让刚刚正撑着行走架练习了一组站立,正坐在轮椅里调整呼吸。看见林知予进来,他眼睛亮了亮。

      林知予站在门口,甩开爸爸的手,跑过去。

      “哥哥!”她喊,“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沈让笑了笑,撑着行走架,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左脚踩实,右脚脚掌轻轻点地,他站住了。

      林知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想扑过去抱他——但一想,不行,哥哥会摔倒。

      她想转头去抱爸爸——但一想,哼,不理他。

      她站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尖叫着扑向陈妈妈。

      “陈妈妈!哥哥站起来了!”

      陈阿姨蹲下来,张开手臂,把她抱了个满怀。林知予搂着她的脖子,陈阿姨站起来,抱着她转了三圈。

      “看见了看见了,”陈阿姨笑着说,眼眶又有点红,“哥哥真厉害。”

      林知予从她怀里挣下来,脚刚沾地,又跑出去了。

      她跑到走廊里,看见一个护士,就喊:“护士姐姐!我哥哥站起来了!他厉害不厉害?”

      护士笑着点头:“太厉害了!”

      她又跑到护士站,扒着台子,对里面的护士们喊:“我哥哥站起来了!他厉害不厉害?”

      “厉害厉害!”

      “我哥哥最厉害!”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康复室里,沈让坐回轮椅上,听着外面那一声声的喊,忍不住笑了。

      “我哥哥最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只脚踩着踏板,安安静静的。但他记得刚才站着的几秒钟,记得脚底下的感觉,记得镜子里的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林知予跑回来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哥哥,”她说,“你太厉害了。”

      沈让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笑了。

      ——————

      临近开学的时候,沈让已经能撑着行走架,在屋里慢慢走动了。

      真的很慢。一步一步,像刚学走路的小孩,扶着架子,先把左脚挪出去,踩实,再把身体跟上去,右脚轻轻点着地,跟着往前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坚持每天练。

      阳台成了他最喜欢的地方。八月,阳光正毒,但妈妈在落地窗上挂了纱帘,把最灼人的紫外线滤掉,剩下暖暖的光,铺了一地。他撑着架子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院子,看着远处的树,心里觉得特别畅快。

      能站着看世界,和坐着看,真的不一样。

      林知予拿着计时器,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哥哥,还有一分钟。”

      沈让没吭声,只是把身体微微换了个姿势,让左脚受力更均匀一些。

      “三十秒。”

      “二十秒。”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时间到!”

      计时器滴滴滴响起来。

      林知予从藤椅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看着他:“哥哥,时间到了,该休息了。”

      沈让没动。

      他看着窗外,那棵大树的影子正好投过来,在阳光下晃啊晃。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站一会儿,再练一会儿。

      “再站五分钟,”他说,“就五分钟。”

      林知予叉着腰:“不行。”

      “小予——”

      “不、同、意!”林知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拽了拽他的衣角,“哥哥,你这五分钟应该用来陪我拼乐高。”

      她没有说,妈妈怎样说,医生怎样说。她没有说,你的腿不行,你不该逞强。她说,你应该陪我拼乐高。

      沈让低头看她。

      她微微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一副“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我看不懂那个图纸,”她说,理直气壮的,“你不帮我,我就拼不出来了。”

      沈让知道她根本不是看不懂。

      那套乐高他们已经拼了一大半,中间最复杂的那几层,都是她看着图纸自己搭起来的。她脑子灵得很,看一遍就懂,哪需要人教?

      但他还是撑着行走架,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轮椅旁边。

      林知予跟在身边,像个小护卫,怕他摔了似的。

      沈让坐下来,呼出一口气。腿有点酸,但心里挺舒服的。

      陈阿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让让出了很多汗,先洗个澡再玩吧。”

      沈让点点头,自己推着轮椅往浴室走。

      他比林知予乖多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有点湿。林知予已经在垫子上摆好了乐高,旁边放着两个大娃娃——那只棕色的熊和粉色的兔子。

      “哥哥快来!”

      沈让摇着轮椅挪过去,在垫子边上坐下。他先把两条腿挪好,左腿已经可以一定限度的自主活动和伸直,右腿软软地歪在一边。然后用手撑着地,慢慢把自己往后挪,靠在那只大熊上。

      林知予爬过来,拿起那条粉色毯子——还是那条,已经成了她的专用“哥哥盖腿毯”——仔细盖在他腿上,把边边角角都掖好。

      然后她又拿起一个扁扁的娃娃,是小海豚的形状,塞到沈让的小腿下面,轻轻垫起来一点。

      “哥哥,舒服吗?”

      沈让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看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舒服,”他说,“谢谢小予。”

      林知予笑了,爬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个零件往图纸上比划。

      “哥哥,你看这里,我总觉得不对,是不是少了一个?”

      沈让凑过去看了看:“是少了一个,那个灰色的,长方形的。”

      “哦——”林知予在零件盒里翻了翻,找出来,按上去,“咔哒”一声,卡住了。

      “好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透过纱帘,落在垫子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沈让靠着那只大熊,看着林知予专注地拼乐高,小嘴偶尔嘟囔着什么。毯子盖在他腿上,小海豚垫在小腿下面,很软,很舒服。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急着走路,不用急着变好。

      就这样,陪她拼拼乐高,晒晒太阳,听她叽叽喳喳说话。

      也挺好的。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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