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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大结局 沈一川是在 ...

  •   沈一川是在沈让的左腿上长大的。这话不夸张。

      从他能够坐稳的那天起,他就喜欢坐在爸爸腿上。沈让的左腿有力,稳稳地撑着,小家伙靠在他怀里,两只手攥着爸爸的衣领,有时候睡着了,口水淌下来,洇湿一小片衬衫。很快他就知道爸爸的右腿不能坐。那是一条不一样的腿,他不懂什么叫残疾,但他知道那条腿软软的,不会动。他从来不往那边爬,也不会在爸爸抱着他的时候去蹬踹那条腿。林知予还是给沈让缝了一个薄薄的小垫子,绑在沈让的右腿上。

      “以防万一,”她说,“这小子睡着了没轻没重的。”

      后来垫子也没怎么派上用场,沈一川从来没踹过那条腿。沈让觉得,这孩子从小就跟小予一样。

      ……

      沈一川学走路比同龄人快了好几个月。别家孩子还在扶着墙挪步的时候,他已经能摇摇晃晃地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

      在他能满地走以后,沈让就不太敢用拐杖了,一方面担心拐杖碰到儿子,另一方面也担心自己被儿子莽撞地撞倒。但其实,沈一川比他爸爸想的要聪明得多。沈让拄着拐杖从外面回来时,或者在家偶尔用到拐杖时,他从来都不会闯进爸爸的拐杖活动范围,那个小家伙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绕着那个范围走,不靠近,不打扰。

      沈让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这件事。

      他拄着拐杖从书房出来,沈一川本来在走廊上玩积木,听见声音抬起头,自己抱着积木挪到了墙边,给他让出路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过去了才重新开始玩。沈让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小家伙只是自顾自地继续玩着,并没有理会太多。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都是我胎教做得好,”林知予晚上听说这件事时,语气轻飘飘地说,“他在肚子里就答应我了,出来要孝敬他爸爸。”

      沈让笑了,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老婆最好。”

      ……

      沈一川是沈让的跟屁虫。

      从客厅跟到书房,从书房跟到阳台,沈让拄着拐往前悠,他就在旁边小碎步跟着。他还学着妈妈,每次都走在爸爸右侧,俨然就是一个小林知予。沈让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他停下来

      “小川,”他说,“走到爸爸左边来。”

      沈一川不解,歪着头看他,但还是照做了,绕过去,走到爸爸左手边,仰起脸等他说话。沈让没有解释,只是温柔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解释那条右腿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让他明白,爸爸不是不想让你走在右边,是怕那条不受控制的腿会碰到你。还怕吓着你,怕你害怕那条不一样的腿。

      他从来不在儿子面前露着右腿和右脚,穿长裤,穿袜子,穿鞋——他在家里又开始穿轻便运动鞋了。换衣服的时候关上门,泡澡的时候等儿子睡着了再去。他把那条腿藏得好好的。

      林知予有一次撞见他从浴室出来,裤腿放下来遮住脚面,正弯腰检查有没有露出什么。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等他直起身来,走过去,手搭在他轮椅扶手上。

      “哥,那小子可吓不到,”她说,“你就是想太多了。”

      沈让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它软软地垂在那里,脚踝外撇着,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在工地上、在公司里、在街上,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目光。但沈一川不一样。那是他儿子。他怕儿子害怕,也怕儿子嫌弃。

      林知予叹了口气,把他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沈让靠在她身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他,说“哥哥别怕,我帮你”。

      他不知道有一天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是没有原因的,有一些伤疤是永远不会好的。他想尽可把好东西都给儿子,但在他眼里,他自己本身,就是不够好的。

      林知予知道他在怕什么,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了,只是抱着他。

      该拿沈让怎么办呢?

      她想,

      从小到大,她的爱一次又一次地温暖了他。

      那么这一次,一定也有办法的。

      ——————

      林知予没想到,沈让的心结是随着女儿的到来,解开的。

      沈一宁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一川三岁零四个月。

      她跟哥哥完全不一样。沈一川长得像爸爸,沈一宁像妈妈,浓密的头发从出生就带着,黑亮亮的,扎起小辫子的时候像一捧泼墨。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和林知予一模一样。但她的性格安静,个性内敛,倒和沈让有七八分像。

      林知予说这叫老天爷公平,自己废了半天劲终于生出一个长得像自己的孩子。

      沈让抱着女儿,低头看那张小小的、酷似妻子的脸,心里软得不像话。

      正是因为她太像林知予小时候了,所以沈让对自己这个女儿,只能是千依百顺。不是刻意的那种,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沈一宁几个月大的时候,趴在他胸口睡觉,一睡就是两个小时,他手臂麻了也不舍得动一下。大一点了,她要想坐在爸爸右边,他就让她坐在右边。她的小手拍着他那条没有力气的腿,他也没躲。她蹲地上抱着他的右脚,他就由着她。

      林知予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软。她知道,沈让在女儿身上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趴在哥哥床边等他醒来的小女孩,那个蹲在地上帮他冲脚的小女孩,那个说“哥哥别怕,我帮你”的小女孩。面对林知予,他这辈子都无法拒绝,也生不出任何介意。面对一个长得像林知予的女儿,他更是缴械投降。

      沈一宁一岁多的时候,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她也喜欢跟着爸爸,但不是跟哥哥一起走左边,她喜欢走右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沈一川急得在旁边喊:“妹妹,到左边来!你会碰到爸爸的拐杖!”沈一宁不听,还是跟在右边。沈让放慢脚步,把拐杖往自己身边收了收,给女儿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他没有赶她走。

      沈一川站在那里,看着妹妹稳稳当当地走在爸爸右边,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困惑。

      沈一川五岁了,马上要上小学。他是哥哥,他要做妹妹的榜样。他每天叮嘱妹妹不要碰到爸爸的拐杖,每次都把妹妹拉到爸爸左边来。妹妹不听,他就不厌其烦地拉。可是慢慢的,他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妹妹可以走在爸爸右边,可以抱着爸爸的右腿,可以看妈妈给爸爸按摩。而他不可以。他从来都不可以。他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妹妹都可以做的事,他却不可以,那条规则居然只对他一个人适用。

      那天下午,沈让从公司回来,换了家居服,穿着家里的运动鞋坐在沙发上看邮件。沈一川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过去想跟爸爸说今天老师表扬了他的画。他跑到沙发旁边,习惯性地绕到爸爸左边。沈一宁正坐在爸爸右边,小手搭在爸爸的右腿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儿歌。沈让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弯着,右手轻轻扶着她的背。

      沈一川站在那里,忽然不动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沈让抬起头,看见大儿子站在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沈一川就转身跑了。他跑到客厅角落的沙发边,把自己缩进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沈让和林知予都傻眼了。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哭,摔倒了不哭,打预防针不哭,被小朋友抢了玩具也不哭。林知予有时候还担心他是不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现在他缩在沙发角落里,哭得像偶像剧里破碎的男主角,眼泪从膝盖缝里淌出来,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林知予先走过去,蹲下来,手搭在他背上。“川儿,怎么了?跟妈妈说。”

      沈一川不说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沈让把自己挪到轮椅上,推着轮椅过来,停在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头。沈一川躲了一下,缩得更深了。沈让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一川才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鼻子红红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那么爱爸爸……”他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比你们都爱爸爸……可是为什么……”他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又涌出来,“为什么爸爸只防着我一个人?”沈让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沈一川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喊完,他起身跑到沙发另一边,又蹲下接着哭。

      客厅里安静极了。沈一宁被哥哥吓住了。片刻,她跑过去蹲在哥哥旁边,拉拉他的手,然后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两个孩子一起哭了一会,沈一宁站起来,跑到沈让轮椅旁,小手攥着爸爸的裤腿。

      沈让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心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话堵在嘴里,说不出来。他想说,爸爸不是防着你,爸爸是太爱你了。他想说,爸爸怕你看见那条腿会害怕,会做噩梦,会像爸爸小时候那样,被那条腿困住一辈子。他说不出口。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了五年,从沈一川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就是说不出口。

      沈一宁拉着爸爸的裤腿,仰起脸,眼睛又圆又亮,和妈妈一模一样,还沾着泪珠。

      “爸爸,”沈一宁声音软软的,像一块棉花糖,“你对我什么样,就要对哥哥什么样。”

      沈让被这句话击中了。他猛的想起小学之前的某一天,他听到林爸爸问林知予愿不愿意拿钱给哥哥治腿,林知予说“如果是我生病了,爸爸会怎么治,给沈让哥哥就要怎么治”,那句话,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现在,他的女儿说“你对我什么样,就要对哥哥什么样”。

      沈让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终于,完全明白了儿子的感受。

      他拍拍沈一宁,把她从轮椅前拉开,自己摇着轮椅,慢慢来到儿子身边。沈一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爸爸。沈让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慢慢地、慢慢地拉起自己的裤腿。

      右腿露出来了。细瘦的,苍白的,脚踝外撇着。膝盖那里有一道疤痕印记,那是小时候手术留下的,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出来。脚腕上有一片烫伤的痕迹,皮肤凹凸不平,泛着淡淡的粉色。变形的脚歪在运动鞋里。

      “小川,”沈让的声音很轻,声音颤抖,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被什么给惊动了,“爸爸没有不爱你,爸爸很爱你,可是爸爸怕吓到你。”

      沈一川看着那条腿,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爸爸的膝盖。爸爸的腿凉凉的,和他自己的不一样。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是那片烫伤的疤痕。沈让的腿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缩回去。沈一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猛的站起来,一把抱住爸爸的右腿,把脸贴在那条细瘦的、苍白的、布满疤痕的腿上,泣不成声。

      “爸爸,”他抽抽嗒嗒地说,眼泪淌了爸爸一腿,“你疼不疼?”

      沈让的眼泪汹涌地流出来,收都收不住。他弯下腰,把儿子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左腿上。

      “爸爸不疼,”沈让声音哑哑的,“川儿不哭了。”

      沈一川搂着爸爸的脖子,脸埋在爸爸肩窝里,还在哭,但哭声渐渐小了,他抽抽嗒嗒地跟沈让说:“爸爸,你最厉害了,我好爱你。”

      沈让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想起,小时候林知予问林爸爸“沈让哥哥会不会疼”;他想起,那年在复健中心,他撑着把杆站起来,林知予雀跃着跑到护士站,跟每一个她见到的人说“我哥最厉害了”;他想起,林知予倔强地跟林爸爸说“我对他的心思从来没想瞒过。我从小就喜欢他”。

      原来一直以来,最胆小的从来都不是孩子,而是他自己,真是错得离谱。

      他亲了儿子一口,说:“小川,爸爸也好爱你,和爱妈妈、爱妹妹一样那么爱你。爸爸再也不瞒你了,以后爸爸在家不穿鞋子了好不好?爸爸脚肿的时候穿鞋子不舒服。”

      林知予心里一滞。这是她听到过的沈让最大限度地对除她以外的人表达自己的不适和需求,她眼睛酸酸的。

      沈一川点点头,又摇摇头。

      “爸爸骗人。我都知道,你最爱的是妈妈。不过,你只要爱我和爱妹妹一样就行了。”

      沈让被他逗笑了——鬼精灵,和小林知予一模一样。

      “嗯,爱你,”沈让摸摸他的头。

      ……

      林知予牵着沈一宁走过来,对沈一川伸出手:“好了儿子,别哭了,跟妈妈洗脸去。”

      林知予领着俩孩子走向卫生间,路上还在哄儿子。

      “爸爸最爱妈妈是应该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妈妈认识爸爸最久,比你们久多了,时间长,当然更爱,这个你们比不了。”

      沈一川说:“妈妈说的不对,那样的话,爸爸应该最爱奶奶,不是妈妈。”

      “……小屁孩,赶紧洗脸。”

      沈让听着这番对话,哭笑不得。林知予从小就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还用鲁迅弟弟周作人的故事把顾彬骗的一愣一愣的,现在终于棋逢对手,被她儿子拿捏了。

      沈让擦了一把眼泪,滑去玄关,把运动鞋脱了,左脚换上拖鞋,把右脚的袜子拉紧,没有穿鞋,然后滑去厨房的池子洗了把脸。

      很久没做菜了,给小予和孩子们做顿红烧肉吧。

      ……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餐厅照得暖暖的。

      一家四口围着四菜一汤。林知予和沈一川大快朵颐,顾不上说话,而沈让和沈一宁则低着头慢慢地吃,不怎么说话。

      餐厅只有餐具和碗偶尔碰撞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客厅里,和餐厅暖暖的灯光慢慢混在一起。

      林知予和儿子终于吃饱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妈妈,我今天做了一套数学题。”

      “好,一会儿让你爸给你查作业。”

      “妈妈,今天邱天勤想跟我借游戏卡。”

      “你借了?”

      “我说借他两周,后面看情况再说。”沈一川补充道,“因为他今天欺负同学,我教训教训他。两周他肯定通不了关,到时候还得来找我。”

      “……”林知予悄悄看了一眼沈让。

      沈让正抿嘴乐着,慢条斯理地夹其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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