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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逢 下午四点半 ...

  •   下午四点半,马尔福庄园。
      宴会厅的杯盏声与寒暄声在身后渐远,汤姆·里德尔随手将高脚杯搁在门厅边缘的雕花台上,转身退入露台。
      他深不见底的黑眼睛越过修剪齐整的草坪,落向几十码外那道为宴会临时升起的无形魔法屏障——连绵冷雨被结结实实地挡在结界外,狂风卷着细雨撞上去,翻起一阵阵白雾。而庄园范围内,夕阳正把石板与灌木都镀上一层暖金。
      风卷着凉意,掀动他身上挺括的黑色礼服大衣。内里修身的黑色羊角袖衬衫贴合肩线,翻领下的黑色领巾也束得一丝不苟。又一阵疾风猛地穿过他收紧的腰线,将大衣两侧衣襟彻底吹开。深浅交错的幽绿色巫师棋盘格内衬露了出来,浅色格纹与深色底面上的暗纹在风里严丝合缝,拼成一个中心对称、毒牙森然的巨型蛇头,栩栩如生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风势一敛,大衣垂落合拢,凶相瞬间消弭无踪。
      藏在衣料下的巨蟒敛了锋芒,站在露台上的少年,依旧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优等生模样。
      汤姆收回目光。门厅里飘出来的香水味混着雪茄气越来越浓,他皱了下眉,索性从侧廊下楼,绕到了前庭。
      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多。湿冷的石板路泛着水光,石阶两侧的修剪灌木还在往下滴水,远处正门偶尔传来马车碾过碎石的声响,伴着家养小精灵低低的通传。他站在侧廊的阴影里,抬手捋了捋羊角袖的袖口,指尖抚平面料上极淡的褶皱。黑色条纹马甲服帖地收着腰线,左侧偏襟上三排风纪扣嵌得齐整,银色波浪叶片托着水滴珍珠,在夕光里泛着细亮的冷光。斜挂在大衣前襟的胸链垂在左胸下方,被改成胸链的“佩弗利尔之眼”金绿流转,猫眼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比戴在颈间要惹眼得多。
      远处的雨雾里,忽然浮起一点明亮的黄。
      汤姆抬眼。
      那点明黄在灰冷的雾气里晃了晃,渐渐显出一束黄水仙的轮廓。花束后面,银发披散的少年从薄雾里走了出来——他穿过那道无形魔法屏障的瞬间,裹着周身的冷雨浓雾骤然被挡在了身后,发梢与袍角沾的雨珠在庄园的金色夕光里,像落了细碎的星子。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那头银色的披肩长发被雨气浸得微润,泛着冷缎似的光泽。他身上是一件纯黑立领长衬衫,扣子从下颌一路密匝匝扣到小腿,连半寸皮肤都不肯露,却恰恰把宽肩窄腰的倒三角线条绷得利落分明。左胸处几道手工打的细窄风琴褶针脚齐整,衬衫下摆的开片剪裁随着步子轻轻扬起。外面罩着件更长的素面黑袍,垂顺地搭在肩后,与衬衫下摆一同随着步子微晃。原本宽松的袖口被纯银圆形袖扣一层层收妥,贴着手腕,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稳稳抱着花束,食指上一枚金色荆棘戒从花梗间露出来,冷光一闪。
      一身严丝合缝的黑,沉闷,禁欲,像从中世纪修道院走出来的修士,怀里却捧着一大束明艳得刺眼的黄水仙。配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汤姆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带着点惯有的冷淡:
      “穿成这样,我倒忍不住想向你忏悔了。”
      他的目光在那排密得勾起人破坏欲的纽扣上停了半秒,随即漠然移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划过一丝恶劣的揣测:这么多扣子,一颗颗解到最底下,该有多费事。荒唐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面上的神色便更冷了几分。
      伊格纳修斯闻言低笑一声,单手抄进袍袋,站定在石阶下方。没两秒,他又从口袋里摸出本厚重的书,哗啦一声翻开捧在胸前,戴着手套的另一只手把黄水仙举起来,对着高处的汤姆晃了晃,姿态像举着枚十字架。
      “那你该说——” 他仰起头,金色的眼睛在夕光里亮得惊人,唇边噙着点恶作剧似的笑,拖着调子念:
      “Forgive me, Father, for I have sinned。”
      他托着书,举着一大把六瓣明黄色的花,夕阳在他背后。这是比语言更冲击汤姆的画面。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Father这个词,轻易就勾出孤儿院教堂里虚伪压抑的诵经声,以及那个流着肮脏麻瓜血液的懦弱生父。
      忏悔,宽恕,罪。
      他这辈子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祈求。
      他在心里反复重申这句话,可视线却黏在对方含笑的金色眼瞳上,半分也挪不开。
      眼前这人分明是故意的,轻飘飘一句话,裹着玩笑的壳,往他最忌讳的地方试探。换作旁人,他早该让对方为这句冒犯付出代价。可对着这个人,怒意底下偏缠了点别的东西,像凉滑的蛇信子,轻轻舔过心尖,痒得诡异。
      片刻后,汤姆却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没有资格听我的忏悔,佩弗利尔。”
      他的目光从那张漂亮的脸往下滑,掠过扣到喉结的立领、一路垂落的密扣,最后停在对方捧在胸前的那本“圣经”上。
      “何况,真正的神父,负责指引迷途的羔羊。”
      他忽然伸出苍白修长的手。
      伊格纳修斯指尖微顿,以为他要接下花,或是恼怒地挥开那束几乎怼到他面前的黄水仙。
      可汤姆的手径直越过花束,从他另一只手里,轻巧地抽走了那本翻开的厚书。
      伊格纳修斯愣了一秒。
      汤姆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封皮的烫金大字上——《神奇动物在哪里》。
      漆黑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得意,意料之中,又带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契合。他早就看穿眼前这个不敬鬼神、满嘴谎言的同类。他缓缓将封面转过来,烫金字正对着下方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裹着恶劣的、拆穿把戏的笑意:
      “而你这种装模作样的神棍……”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划过对方一身严丝合缝的黑衣,最后落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只会引诱……犯罪。”
      话音落下,伊格纳修斯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笑。
      他手腕微抬,用那明黄色的花在汤姆的左肩上轻轻一点。花瓣上沾着些许初雨的微凉湿气,轻轻擦过平整的黑色大衣。没留下什么水痕,这轻飘飘的一触,却实打实地冒犯了对方的领地。
      黄水仙带着雨后的清香,在咫尺的靠近中,撞进了汤姆的呼吸间。伊格纳修斯也同样闻到了对方领口散出来的隐约香气。
      那并不是什么张扬浓烈的香水味,和他本人一样清冷疏离。最先是一股干净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慢慢地,柔和的佛手柑与鸢尾根的香味淡淡浮现,像极了湿冷晚风里洇出的一缕细柔幽香,不动声色地诱人沉溺。
      “原来我担了这么大的罪名。”他语调懒懒的,金色眼瞳盛着落日熔金,笑意漫到眼尾。
      伊格纳修斯微微仰着脸,认真地注视着汤姆,将那束明艳的黄水仙径直递了过去,花瓣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
      “我单方面赦免你,汤姆?里德尔。”他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你永远不需要向谁低头。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不管是受了‘引诱’而忍不住要犯什么恶行。在我的‘教义’里,我接纳你全部的罪恶。”
      明黄色的花瓣在夕阳里晃了晃,他弯起眼尾:“你的‘罪名’——通通不成立。”
      汤姆握着书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荒谬。
      天大的荒谬。
      他的罪与罚,从来轮不到任何人置喙,更轮不到旁人来“赦免”。更可笑的是,这世上怎么可能会真的有人接纳他的全部?这人惯会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真把自己当能普度众生的神了?竟大言不惭到这种地步。
      可偏偏,肩膀上那点微凉早已散去,可那一下触碰却像生了根,一路蔓延到心口,烧出一片烫意。心底最深处的死角,竟真的被这句半真半假的戏言烫得发颤。
      石阶下的人没再开口,就仰着脸保持着递花的姿势静静等着。戴黑皮手套的指尖轻轻捻过花瓣,金色眼瞳盛着落日的碎光,落在他身上,半分不耐也没有。
      汤姆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重了一瞬。他垂眸睨着阶下的人,漆黑眼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句咬牙切齿的质问在心底翻涌,又像淬了毒的刺,吐不出,也咽不下,最终还是死死卡在喉间。
      因为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承认了这句话的重量,他怎么能在这场博弈里露怯。
      倘若是玩笑,那双眼睛里为何不见惯有的促狭?他不是喜欢看自己出丑吗。
      可若那眼神不假。
      万一这堆疯话里,掺了半句真的——
      心口莫名一悸,于是近乎奢望的渴求如同暗潮般卷过胸腔。想要相信、想要伸手接过那朵花的本能,反复灼烫着心口。
      汤姆突然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在巨大的期待面前,会突然变得胆怯。”当初他是如何嗤之以鼻地嘲讽回去的?而今他自己,竟也成了会为一句虚妄驻足的懦夫。
      伊格纳修斯就这么轻飘飘地,赦了他的罪。
      这个人知道什么叫罪恶?知道他想过什么、做过什么、藏着什么?孤儿院教堂的彩窗画上画着七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他七岁就能一条条对号入座,那又怎样。他不忏悔,不祈求宽恕,不欠任何人。七宗旧罪,他全占了。
      可七宗罪里从没有哪一条写着,对一句戏言抱有奢望也算重罪;也没有哪条戒律说过,渴望被人全盘接纳,是不可饶恕的软弱。但汤姆自己清楚——动心是罪,期待是罪,卸下防备是罪,偏信一个人,更是罪上加罪。
      这是第八宗罪。比前七桩加起来,更不可饶恕。
      这一刻,他在心底给自己判了刑,一字一句画地为牢:汤姆?里德尔,罪名成立。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心里筑墙:永远不得抱有期待,这是他绝不能碰的禁忌。
      汤姆垂着眼,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伊格纳修斯竟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好像他们可以一直这样沉默对峙下去,时间如同一张向外无限扩张的巨网,他们身后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十万倍速的快进键。
      宴会散场,水晶灯熄灭。日升月落化作黑白交替的频闪残影,连绵的冷雨瞬间蒸发成晨雾。汤姆看着那束明艳的黄水仙枯萎成泥,看着对方衣襟上的纽扣生出斑驳的铁锈。马尔福庄园的黄杨野蛮生长,掩埋雕花石柱,蔓延成不见天日的黑森林。
      他们身后的背景换了一帧又一帧:麻瓜的战火熄了又燃,钢铁城市在废墟上拔地而起,蘑菇云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腾;巫师的律法推翻了又重立,纯血的纹章朽成尘土;麻瓜的钢铁巨舰撞碎了极地的万年冰川,旗帜插上传说中的第八大洋;红色的星芒于时代的阴霾中升起,霓虹的光晕吞噬夜空中的星轨;梅林的墓碑沉入地底,千年的古堡轰然倒塌,黑湖干涸,阿兹卡班的摄魂怪灰飞烟灭……
      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所有曾经的辉煌都在极盛中走向毁灭。地壳撕裂,海水倒灌,象征着自由与权力的雕像沉入浪涛;流星的尾焰从他们肩头掠过,超新星爆发,黑洞坍缩,满天星辰坠落,宇宙在绚烂的大爆炸中归于荒寂,又从虚无里重新孕出刺目的白光。
      万物轮回,周而复始。文明坍塌又重建。他们的骸骨石化成岩,深绿色的青苔从脚底长出,顺着石缝爬满他们固执的嘴。沉默到时间尽头,到彼此都化作永恒。而那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却也不需要再有任何回答。
      这漫长到足以耗尽一生的错觉,一瞬间都定格在那束黄水仙前。
      伊格纳修斯还站在那里,手里的花没有收回。他低低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汤姆不会接,却仍然愿意等到这一刻。
      一阵风恰巧扫过阶前,花束被吹得微微一倾,风中轻颤的明黄色花瓣轻轻擦过汤姆冰冷的指尖。
      汤姆骤然回神,所有翻涌的情绪在一瞬间被强行按回心底,他嗤笑一声,指尖倏地一松,那本厚重的书便直直往下坠。
      伊格纳修斯眼疾手快地接住。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里的花,拍了拍封面。
      “愚不可及。”汤姆的声音冷得像石缝里的冰,目光却没从对方脸上移开半分,心底那股隐秘而扭曲的快意,像毒藤一样野蛮滋长。他顿了顿,用指节扫过肩膀被花瓣碰过的地方,像要拂去不存在的痕迹,也像按灭那点不受控的贪念:“佩弗利尔,戏到此为止了。”
      “趁早忘了你今天的疯话。”汤姆的黑眸里淬着点恶劣的寒意,锐利的警告:“免得有一天,真的被你口中的‘罪恶’拖进地狱时才后悔今天随口说的大话——到那时候,哭着反悔都来不及。”
      他不过是个连一束花都无法坦然接下的胆小鬼。
      他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被这句话欺骗。而是有一天,你终于看清我究竟是什么,收回今天所有的疯话,而我——
      而我已经当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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