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腐烂虫虫的小世界》茅球

1、新生（其实我想的是破壳）

　　我以为的：

　　头顶的沉重剧痛地摇摆挪动，像一块沉石，一下、一下撞着我的颅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我猛地抬头，眼前却只有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和灰白的建筑。我揉了揉太阳穴，只当是最近刷题压力太大，又低下头继续刷题

　　我们家是那种很典型的中式家庭，压抑，紧迫，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刚压下去的窒息感，总会在某个迷茫的瞬间，被母亲无意间给的一颗甜枣轻轻勾起来——比如像“考上××分后就给你买新衣服”之类的承诺，虽然从不会有关于游戏、休闲之类的提及，但依旧能让我感到短暂爱的意味。而这刷题册便是母亲给的。

　　而父亲……父亲给了我什么？
　　我家目前没有“父亲”。至少在我出生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像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以至于所有的情感反馈都是母亲给的，可母亲从不直接提起父亲的存在，却会含沙射影地羞辱他，仿佛那是一个碰都碰不得、提了就会弄脏空气的让人嫌弃得不能再嫌弃的存在。于是我对“父亲”的全部认知，就只有幼儿园老师说的那句：“每个小朋友家里都有爸爸妈妈。”

　　在我零星的记忆碎片里，他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孩模样的存在，像个发育不退的少年。他总是坐在沙发的角落，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恐惧、嫌恶，还有一丝丝……不理解？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只记得老师的话，觉得他是我的爸爸，是不会伤害我的人。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伸出小小的手臂抱住他的腿，带着奶味的声音脆生生地喊：“爸爸。”

　　我没看到母亲看见这一幕，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看到我怀里的“爸爸”，那张原本就瘦小苍白的脸，在我喊出那两个字的瞬间，一下子变得惨白，眼神里的惊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脏东西。
　　小小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恐惧嫌恶，只是看到他眼里的惊惧，内心本能地感觉到喜悦。
　　于是我当然没看到母亲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只听见一声脆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她阴沉着脸，用一种嫌恶又带着警告的眼神死死瞪着那个少年似的人。

　　小小的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打我。我只知道哭，眼泪混着脸上的疼，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然而我的余光却看到父亲总是懦弱地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说：“对不起……”
　　真好玩！

　　直到有一天，他不见了。沙发的角落空了，家里再也没有那个瘦小的影子。母亲依旧不提他，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于这个压抑感拉满的家里

　　那天，我上小学。出于对父亲的感情淡漠，对他的理解又只有“像一片轻飘飘的影子一样”，我很快就接受了父亲消失的事情。然而就这样，此后我每次写关于父爱的作文时，都只有写得模模糊糊浅浅淡淡。我看见母亲歪歪头，并没有说什么。然而因此，我也受了一顿打。

　　从此，我写作文，只宁用范文，不写真实。
　　于是，我又挨了一顿打
　　上幼儿园时，母亲就给我加练英语，因此，上小学时，我的英语成绩反而意外得好。母亲说，这是她的功劳，因此，她给我加练了物理和化学。
　　我因此木木地看着母亲，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她却笑了，笑得猖狂，露出猩红的牙龈，那样子像个即将把我生吞活剥的野兽！

　　她的言语温柔，像精心设计的陷阱。她轻声说：“你呀，就是玩心太大。跪下。”她声音温柔，调子却尽显冷漠，让我不敢不从。那顿打，让我躺了一天。从此，我再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因为我知道，违抗，面对着的就是万丈深渊。

　　小学时，我尚且稚嫩，受了很多扎心的打骂。但上了初中，我已然麻木，便很少再挨打，只是挨骂。
　　然而在一个平凡的日子，使我苟活的一天，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天，一个新转来的同学，见我孤僻麻木，径直走到我的座位上，给了我一个谷子，笑眯眯地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了头去，一双晨雾般不带生机漆黑死寂的眸子锁定了他，在那好似将死之人一般绝望的眼中，忽得燃起一缕精光。

　　他见了我抬头，愣了愣，张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我干干地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要伸出手迎接我的第一个朋友，却见他眼中流露出恐惧，“啊”得一声崩开，嘴里大喊“鬼啊”，一蹦一跳半拖着腿离开了。

　　我伸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顿住了。我僵硬地回头，看到了桌上那个精美的小圆徽章。我不懂什么谷子、吧唧，但我知道，那是本可能成为我第一个朋友的人留下的第一份礼物。

　　我小心翼翼地收起，像对待珍宝一般放在了桌屉最深处。
　　我不敢带回家，毕竟母亲要检查书包。

　　我开始一天天地对着那个小圆徽章发呆，小铁片都被我手心汗摩挲得生了锈。

　　直到一天，母亲发现，将我打进了医院，全身六处骨折，我要养伤很久了。妈妈阴沉着脸，对着电话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母亲，从不让我过问他的一举一动。

　　母亲在我出院那天，亲自来接我。
　　我看着她笑，恍乎错觉。
　　我想，她笑起来真美。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真心的笑。

　　这几个月，妈妈好吃好喝地养着我，我甚至还喝到了从没喝过的牛奶。
　　不过，是错觉吗……牛奶似乎灰灰的呢？
　　我之前没见过牛奶，想来就是这样的吧。
　　果然，妈妈还是爱我的！我想。
　　我知道我自欺欺人，但那又怎么样，享受一时的好就够了，不是吗？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做的。

　　后来，我感觉头开始重。
　　看着镜子，我不明白，头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随着头越来越重，妈妈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呃，狂热。
　　既然如此，头重就重吧，妈妈爱我就好。
　　自从头重之后，妈妈待我更好了，我又不想让妈妈失望，所以才选择了刷题的。

　　妈妈走过来，用温柔的语调说：“你可以睡觉了。”
　　这次，妈妈没带牛奶，带了一块布。
　　睡着后，我感觉大脑昏沉，头昏昏荡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颅骨中间即将破壳而出。
　　醒来后，我床边多了个婴儿。

　　我不认识她，母亲却欣喜得很。
　　她冷眼看着我，“你已经没用了”。

　　那之后，我常用恐惧、忌惮、不解的眼神看着那个婴儿。

　　当他渐渐长大，开口叫我“小姨娘”时，我崩溃了，
　　我离家出走。

　　至今我也不知道，那“父亲”到底是谁，我究竟是不是母亲生出来的……（以及，那个孩子算我生出来的吗？）

　　其实，我已经有答案了。

　　（感谢观看）

　　她以为的：
　　我看着身后的身体，眼中浮现出迷茫，又迅速变为惊惧。最后又被麻木取代。

　　我转过头去，唯唯诺诺地对门口的女人称了声“妈妈”。
　　老女人。

　　我家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它幸福，美满，其乐融融，虽然没有父亲。
　　父亲是在我二年级时与母亲离婚的，当时父亲正当壮年。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和母亲离婚，我只知道我没有父亲了，我很伤心。
　　但这种伤心持续不了多久，毕竟父亲总是像影子一样徘徊在家中，还不时抚摸着那大得像怀了五六个月孩子的肚子，粗气连喘地向我贬低母亲。
　　他说，母亲就是个臭婊子，什么都不会，有了他的高智商，才能让我成为全班第一。
　　我躲避着他呼出的臭气，内心不屑。全班第一是我努力得来的，他又没付出，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时候的我还小，不懂什么遗传基因，便是懂了也不会认可他的观点。
　　毕竟在我所有的认知记忆里，他只是个高中毕业。
　　况且我爱母亲，不许任何人羞辱母亲。
　　于是我伸出手，狠狠掐住了他伸出来的手背上一块肉。他吃痛，挥手甩出，我小小的身体迅速倒飞出去。
　　从此，我并不喜欢他，总爱用一种“阴沟里老鼠审视着看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对母亲很喜欢，很依赖。
　　父亲却喜欢和我说话，母亲不许，他便痴狂地和母亲吵架，口水横飞，眼珠瞪得快掉出来。
　　于是，母亲就挥舞着拳头，和他厮打起来。
　　每次打架，母亲都讨不到好。
　　可到了下次，她还是要打。
　　母亲说是因为挨打一次，就会有无数挨不完的打。

　　我缩在门旁边，每当他们在客厅里吵架打架时，我都会悄悄地躲在房间里。

　　房间里阴暗狭小，床摆在门的旁边，衣柜紧挨着墙，我通常都会钻进内门，躲在衣柜里，听着门外的争吵和摔砸东西的声音，渐渐陷入沉睡。

　　打完后，母亲会伤痕累累地来找我，她抓不住狭窄的衣柜深处小小的我，便哄着我出去，每当我出去后，她便狠狠掐着我的下巴，重重地给我一巴掌。
　　“你这小废物，你那废物老爹和妈妈打时，为什么不说话！？”
　　我眼冒金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这种事在我上小学二年级时就彻底消失了。
　　毕竟，父母亲离婚了。

　　当时，大概是为了庆祝，母亲为我端了一碗猪心汤。
　　回忆起来，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很难喝，别喝。
　　当时的我却像毫无所感似的干了这碗汤，我咂咂嘴。

　　嗯，果然很难喝。

　　小学六年级，我即将迎来第一次升学考试，学业繁重，母亲又给我报了好几个补习班，还另外加练了物理和化学，我便更累了。

　　就在我无比紧张的时候，迎来了一个转校生。
　　我正好奇怎么会有人在如此重要的时候转校时，那个转校生径直来到我面前，在我桌上放了个什么东西，笑眯眯地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一对深邃又无措的眸子锁定她的一瞬间，那如死寂一般绝望的眼中，蹦出一缕微光。

　　我眼巴巴地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要迎接我的第1个朋友，却见他脸上流露出恐惧，转身迅速离开。

　　这段时间，我的背书一直错误加多。
　　母亲在半开放的厨房做饭，我就在正对厨房门的书柜处背英语，当吃饭时，就去抽查我的背诵，这段时间我背英语时，总想学那个同学鬼哭鬼喊的喊有鬼时那惊惧的表情……
　　我想……

　　我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直到那母亲将饭菜端上来，我方才回过神。
　　“洗手吃饭了。”

　　母亲淡淡的声音传来。

　　我看着母亲平淡无波的脸，心中一阵紧张。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我没有承受过的痛苦。

　　这次的单词检测明显不过关。

　　我选了一个并不优秀的谎言：“我……只是太累了。”

　　母亲沉默了片刻，选择了相信。

　　她说：“好吧，你休息。今天卷子翻倍。”

　　我愣住了。没想到这么容易。

　　然而就在我又一次地盯着小圆铁片发呆时，母亲从一旁冲出来，大喝：“我今天请假来你学校，就是为了看看你！你就不能让我省心点吗！？”

　　她看见了，看见了我所藏起来的秘密。

　　“妈，妈妈，我错了…求你…”
　　我想，求他……至少…回家吧？
　　“啪”耳光扇在脸上，只剩下麻木。

　　“回家再收拾你。”
　　（后面他写的哈，反正我也看不懂，勿喷）

　　我们现在在客卧的巨大窗前，母亲打开窗户，平时在这儿吹着的风，引得衣服一下又一下打在我脸上，连衣服都看不起我。那天，我什么也不记得，只听见耳边响起的“咿语——咿唔”声。

　　醒来时我在医院，医生说我骨头断了几根，而听着了我只担心学习的情况，因为我的成绩学习落下了，又会让母亲失望。我坐在病床上，低着头不敢看母亲，视野中突然出现一碗汤，飘着黄色物体的白色液体，我抬起头，母亲温柔的笑映入我的眼帘。“妈妈？”“这是我热的牛奶，快喝吧！”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喝牛奶，其实味道很怪，但是想，这是妈妈亲自为我热的！妈妈一定很爱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我骨折后，妈妈开始每天为我喂牛奶，还给我做了很好吃的。但也从那之后，我的头就沉重无比，而且重得我难以行动。

　　之后，我的头上起了一个包，不痛。我找母亲，她只是说这没有关系，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我想，那是“爱”的眼神。

　　我的头上的包越来越大，甚至有些透亮，我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小点。我有些害怕，“妈妈，它越来越大了！！！”“妈妈，我好害怕。”妈妈只是让我不要碰它。

　　我不敢出门，我的头真的好丑，可妈妈一定要我去上学。同学看见我的头，有的大叫，有的呕吐。我多像一个怪物。后来，同学们给我取了个名字，“胖头鱼”，他们总是捉弄我，我又因为头上的包，被分系出，像个怪物。

　　我浑浑噩噩过完了这一学期，我不敢照镜子。但我知道，它又变大了。我的头好重好重……我想知道到底多重。我看着镜子中的怪物，浑身冰凉。我发现那个包里隐隐约约有个婴儿化的形状。我想尖叫，呕吐。镜子中的那个家伙……是我？我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马桶上，撞在厕所门上。

　　母亲最近有事没一阵害怕，但过后我又想，母亲为我了，我怎么能辜负。

　　一段时间后，我的包欣慰，“轻轻地”，没什么。

　　我的头太重了，我吃饭都是妈妈喂的。

　　我每天都在昏睡，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头一轻，我的头以没这么轻过，像羽毛一样，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低，感觉到这具身体一如奶如婴儿般娇嫩。

　　抬起头，对门口那个女人喊了声“妈妈”。我想，你救我的。
　　母亲最近有事没事就盯着我看，每次我都感到一阵害怕，但过后我又很自责，因为只有妈妈不嫌弃我了，我怎么能害怕他呢？
　　一段时间后，我的包大得连我的房间都无法出去，病且重得我难以行动，但母亲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欣慰。狂热，没关系，这一定是妈妈爱我的表现。
　　我的头太重了，都无法从床上起身，我连吃饭都是妈妈喂的，妈妈我爱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头一轻，真的很轻，从来没这么轻过，像羽毛一样，我眼前一黑，好像站了起来了，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低头，我看见了，那是我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一抖。他抬起手看了看湿湿黏黏的液体，从他婴儿般娇嫩柔软的手上滴落，咯吱门开了，他抬起头。对门口那个我曾经无比尊敬，恨过爱过，如今却仿佛救命稻草的老女人，唯唯诺诺的喊了声妈妈，我的心彻底死了，我哪里还能看不出来？这个精心照顾我的老女人，就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