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穆砚，你要是和我一样空虚，就好了。 穆砚，如果 ...
-
季言隔了几天才知道这件事。
那天下午她刚从一场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会议中抽身，往办公室走的路上，助理把文件夹和手机递给她。
季言随意一瞥，就看到了那个令人恶心的名字。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坐下之后打开手机。
那条消息来自她让一直留意戚凛动向的人。
内容不长，大意是戚凛已经在警察局了，涉嫌多次赌博、债务纠纷、诈骗和骚扰他人，相关证据已经移交，再加上有前科，预计很快会进入司法程序，后面附了一小段时间线和目前掌握的材料。
季言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靠在椅子背看向窗外。
窗外是纽约下午四点多的城市，高楼大厦，一眼望不到头，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明晃晃的照进办公室的地板。
没有意外。
戚凛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良久，季言给戚冉打去电话。
“戚冉，你在家吗？”
“在呢，小姨，我在写作业。”戚冉在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远。
“那个男人进去了？”
“嗯。”戚冉的声音又变得近了，说：“他前段时间来找我了，要钱，我没给他。”
“你别理他，”季言的语气很冷：“那都是他的报应。”
“小姨……”戚冉攥紧手机，“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会有调查，审理，时间不会太短。等法院判吧，他的罪名不少，加上以前那些烂事，不会太轻。”
季言的声音放轻了，听起来又很决绝：“放心吧，你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好。”
戚冉是很相信小姨的，既然季言都这么说了，证明戚凛这次是真的完了。
“好了，不说他了。”季言接过助理从旁边递来的文件，翻开看上面的材料。
“我这边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大概还得十天左右才能回国。等回去我接你一起，回去看你妈妈。”
戚冉那边一下子安静了，季言察觉不对，正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听到戚冉低低的声音：
“小姨，我想自己先回去一趟。”
这回轮到季言这边安静了，翻动材料的声音停下，几秒钟后，她问：
“你一个人吗？”
“嗯。”戚冉嗫嚅着，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个决定。
“好。”季言很痛快的答应了，没有问更多。
“那你先去，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季言又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叫个车吗？”
“不用了小姨。”
戚冉急忙摇头摆手拒绝，手晃到一半才想起这是打电话，小姨在手机那边看不见她的动作。
她慢慢放下手，“不用麻烦了，我坐高铁去吧，也很快的。”
“行。”季言在电话那边应道，她又重复了一遍：“戚冉，你先去。”
————
泉城到云城的高铁上，风景开阔，戚冉头靠在车窗，体会着身体里慢慢升起的那一点异样的感觉。
说是近乡情怯好像也不太准确，但是戚冉确实有些害怕。
不来很想念，来了反而不敢靠近。
那些熟悉的东西在接近的时候，真的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出了车站，戚冉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墓园的名字后，她靠在座椅靠背上，看外面的街景。
云城的街道，空气和阳光，好像都和离开之前一样，明明离开的不久，戚冉却觉得遥远又陌生。
她从小就在这座城市长大，每一处建筑都很熟悉。可是这才几个月没看见，为什么又觉得好像是上辈子才来过的。
出租车逐渐驶离市区，开往郊区，来到了一片空旷静谧的地方。
墓园是小姨给找的，依山而建，环境很好。
戚冉在门口的安保处做了登记，循着记忆，找到妈妈的位置。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然后又归于沉寂，墓碑独立在一方小庭院中，是单独要求的好位置。
戚冉走进去的时候，耳朵忽然嗡鸣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耳道里震颤了片刻，又立刻恢复过来。
她缓了几秒，摇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深灰色的墓碑立在那里，戚冉的脚步愈发沉重。
人这一辈子，活的怎么样，都是虚妄，最后都会被聚在天地间这一片小小的空间里，什么都带不走。
戚冉这样想着，心里感到一阵揪痛。
照片上的女人笑的温婉，面容清丽，披肩的卷发搭在前面的肩膀。
如果照片不是灰白色的，戚冉大概会觉得，这就像以前她每次抬头，妈妈都会这样微笑着看她。
只是现在妈妈不会叫她“冉冉”或者“小宝”了。
……
“妈妈，我来看你啦。”
戚冉把鲜花和水果放在前面，蹲下来，轻轻抬手抚上墓碑上的照片。
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扫，墓碑被擦得一尘不染，干净肃穆，在四周常青树的包围下安稳沉眠，一切都像戚冉刚来送别妈妈的那天。
光滑的石头上反射了一下日光，戚冉看着看着，恍惚一瞬，仿佛回到了妈妈刚刚离开的那个时候。
她的手顺着照片滑下来，摸到了妈妈的名字——
——阮夏溪
手指抖了一下，戚冉把手抽回来，攥紧，抑制着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情绪。
很久，她缓缓开了口。
“妈妈，我有听你的话，在努力的照顾好自己哦。”
“小姨也过的挺好的，我们都很想你。小姨帮我转了学，我现在在泉城一中，下学期就高三啦，成绩还可以吧，就是感觉压力有些大呢。”
戚冉有很多想对妈妈说的话，在每次想到妈妈的时候，在独立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在耳朵嗡鸣头疼的时候，在看到别的同学有家长来接的时候。
在那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那日日夜夜戚冉都觉得自己陷入了无边的虚无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悄悄的和妈妈说话。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念着。
妈妈说过，她听得到。
现在面对着妈妈，戚冉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看着妈妈的照片，眼角逐渐湿润。
“妈妈，戚凛也遭到了报应，现在被抓起来了，他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藏得住了。”
戚冉低下了头，沉默着，声音暗哑。
“妈妈，如果你在天上，能看得到吗？”
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的那些话，绕成毛线团，勒的她矛盾，让她心烦意乱，甚至厌恶。
戚冉捋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眼泪被逼回去，戚冉哽咽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下来些，下定决心似的说出来。
“妈妈，这是对的吗？”
“可是我们都是女生。”
“妈妈，或许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声音随着心脏的刺痛开始变调，戚冉再也忍不住，眼泪挣出眼眶。
“妈妈，我很想你，来梦里看看我好不好？”
一阵风吹过，树枝摇曳，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拂过戚冉的脸，头发也被风带起。
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阮夏溪的照片，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妈妈，要是你在就好了。”
原来这就是长大吗？长大原来这么痛吗？
要承受这么多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心悸，要面对那么多独立与未知，要与一切不想要却躲不开的人和事抗衡，要被许多好的坏的事情推着往前走。
偏偏戚冉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很多问题没有答案，可是刚刚十八岁的戚冉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成年并不会自动授予谁看清一切的能力。
少女的心脏盛了太多东西，回过神来才发现，其实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戚冉觉得自己抓不住的东西太多，拥有的却太少。
或许有的事情她已经可以说服自己接受，但是有更多东西需要她接受并且做出需要自己承担后果的抉择。
面临着心动与新鲜的感觉，戚冉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会，同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面对自己，面对那个人。
*
照片上妈妈的面孔在泪眼里模糊，戚冉想起上次梦到妈妈，还是刚转学到泉城一中的时候。
梦里妈妈只是一个很飘渺的影子，戚冉在梦中远远的看见她，就想要跑过去，抓住那一点温暖。
“妈妈……带我走……”
脚步在梦境中是虚浮的，像踩着云朵使不上力。
她跌跌撞撞的奔跑，妈妈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戚冉追不上去，哭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妈妈回头了。
“小宝，我在。”
与妈妈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女声。
“小宝，我来了。”
戚冉无暇顾及，只知道梦里的妈妈说完这句话之后，一束白光从天空洒下来，妈妈就不见了。
没关系的，戚冉想。
妈妈是天使，所以一定是去了天堂。她做这个梦，是妈妈想要告诉她，让她放心。
*
“妈妈，如果我做的没有那么好，你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笑着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吗？”
答案消散在了风里。
戚冉擦干净眼泪，又陪了一会儿妈妈。
过了很久很久，戚冉感觉自己的肩膀都僵了，她再次抚摸了妈妈的照片，名字，然后站起身。
“妈妈，如果人生真的能重来，你一定不要和戚凛结婚了，有没有我都没关系，我只想要你幸福。”
————
高铁钻进隧道，车窗上照出戚冉憔悴的脸。
屏幕上是刚给季言发去的消息。
鱼：【小姨，我今天晚上就回泉城了，你帮我订的酒店退了吧】
小姨大概在忙，没有回复。
戚冉戴上耳机，打开音乐软件放了一首听过很多遍的歌。
云城的房子被戚凛卖了，妈妈不在，戚冉在云城没有家了。
一定要住酒店的话，还不如连夜回泉城，否则她今天晚上一定会彻底失眠。
手机在手里连续震动了好几下，戚冉点开，不出意外是“四大天才”里的消息刷屏。
路可盈又在提议要一起出去玩了，说她很思念大家，导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所以假期里一定一定要出去玩。
另外两个人都回复了。
S：【可以，周六日我有时间】
对方正在输入中……：【随便你们，我每天都有时间】
戚冉点开穆砚的头像，再点进聊天框，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复过对方的消息了。
穆砚也不多发，保持着一天一条的频率给她发消息，但是都没有提那天发生的事情。
戚冉又退出回到群聊，看了一会儿几个人的聊天。几分钟之后，她把群聊开了消息免打扰，手机熄屏，重新放进口袋。
对面坐着的阿姨的充电宝连着手机一起抱在怀里，呼吸灯正对着戚冉的方向，一明一灭的有节奏的亮着。
戚冉盯着那处光点，思绪走远，呼吸渐渐与它同频。
……
穆砚，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明明我不是，明明我不应该，到底是为什么？
……
穆砚，我可以自私一点吗？
我可以把你当做我的药吗？
我可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你会不会发现呢？
你会不会因为这个讨厌我呢？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呢？
你能接受被你当作朋友的人，其实在想别的吗？
如果你发现了，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呢？
穆砚，你那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为什么不可以告诉我？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
穆砚，如果那是你的秘密，那么这也是我的秘密，我们扯平了。
晚上忘记吃饭，戚冉的胃开始叫嚣，里面的胃酸翻滚着想要涌出来。
戚冉使劲儿吞咽口水，试图缓解难受的胃疼。
高铁又路过城市了。
窗外的黑暗中映出星星点点的光，仔细看还能看到摩天轮的轮廓，像一个大时钟一样缓缓转动着。
戚冉头靠在车窗，眼睛追随着远处那一点。
穆砚，你要是和我一样空虚，就好了。
这样，喜欢你，就不会成为我的压力了。
尽管被妈妈教育过不能怨天尤人，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可是戚冉依然会在承受不住生活的高压时，想这样的事情。
羡慕。
……还有嫉妒。
她厌恶于自己这样的想法，也控制不住地想念妈妈。
自己，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应该这样的。
妈妈一定不希望自己这样的。
戚冉捂住了脸。
因为喜欢上穆砚，戚冉觉得自己那样糜烂的人生里，终于有了一点可以期待的东西。
可也正是因为喜欢上穆砚，戚冉也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她能拿什么留住穆砚呢。
……
原来连自己也会搞不懂自己。
戚冉想，或许她怕的不是那些感觉本身，而是她自己。
怕自己接不住这些炽热的东西，怕它们会烧出一个洞来，把自己原本就不太稳固的生活烫出一个缺口。
可是穆砚，我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穆砚，你要是和我一样空虚，就好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