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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23年8月 ...

  •   23年8月4日 星期五 阴

      我不想让他进去,是因为五年前他妈妈就是在这间屋子去世的。

      当时我也在场,接到电话,一下班就马不停蹄赶过来。

      他妈妈保守治疗很长时间了,我忙着上班,占行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十三岁了还发育不良,瘦得跟只猴崽一样,坐在床底下压抑地哭着。

      我忍不住心疼他,塞给他二十块钱,让他下楼买吃的,他拿着钱有点懵,应该是哭了很久,床单都湿了一大片。

      杨姐临终前依然对占行很冷淡,见我来了,她把占行遣了出去,示意我把门锁上,我不明所以地照做了,然后在她床边蹲下:“杨姐,你要说什么吗?”

      杨姐握住我的手,气若游丝地交代遗言:“夏阔,我死后,你把占行送到他爸爸那去,他爸爸是凡星的董事长,你让他爸爸看着他,别让他回廉租区,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廉租区治安很差,经常有小偷和抢劫犯,占行没有了妈妈,一个小孩安全都没有保障。

      我用力点头,答应了她。

      杨姐松了口气,从日暮到深夜,她絮絮叨叨和我说着她和占行父亲的往事,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我默默倾听,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浑身发冷,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告知占行这个噩耗。

      中国人对死亡总有本能的恐惧和避讳,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空间。我把门打开,占行竟然坐在门外睡着了,干裂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一开门他就惊醒了,看到是我,他直接抱住了我的双腿,红肿的眼睛仰视我,乖巧地喊了我一声夏叔叔,稚嫩的声音冷静问道:我妈妈死了吗?

      我如鲠在喉,艰难地“嗯”了一声。

      他扁了扁嘴,突然像被打开开关的机器人,开始嚎啕大哭。

      那会是深冬的夜晚,占行的哭声尖锐刺耳,我看他穿得单薄,抱起他冲出十一楼,快步冲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把小太阳暖气开到最大,抱着他坐在沙发前的地板取暖。

      他趴在我肩上哭了一整晚,我也心惊胆战了一整晚,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占行终于撑不住睡着了。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杨姐最后给我发的那串号码,就是占行爸爸的电话。

      占行刚被接走的时候,经常偷偷跑回来找我,他以前很内向,甚至可能有点自闭,我问他回来做什么,他从来不说,只是睁着双深深的黑瞳看我,一直跟在后面叫我夏叔叔,好像我真是他亲叔叔,他真是我亲侄子。

      我当时年轻,读不懂他的眼神,只觉得被小孩缠上很烦,加上杨姐临终前的嘱托,每次都非常决绝地给他爸打电话,让他把他的儿子带走。

      占行被送回去几次,真就再也没回来过,我居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日子,直到被工作麻痹了神经。后来的11楼一直空着,没有新住户搬入,我觉得奇怪,就去问了社区主任,原来这间房已经被人买下来了。

      下雨了,雨声渐大,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忆过去的经历,虽然占行已经十八岁了,但他一进十一楼那屋子,我就自动把他带入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始终有点不放心。

      凌晨两点了,我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被回忆折磨了大半个晚上,我终于放弃抵抗,穿着拖鞋下楼,敲响了他家的门。

      “占行。”

      我连敲几下,叫他的名字。

      半夜凌晨,周围很安静,我听到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问我干什么,我让他把门打开。等了半天没人回应,我又开始敲门,他说了声等一下,我就在门口等着。

      很快,他把门打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穿着长袖外套,脸色苍白如鬼,眉眼一片阴郁,问我什么事。

      我开玩笑:“不请夏叔叔进去坐坐?”

      占行蹙眉:“你算什么东西。”

      我脸黑下来,刚想教训他一顿,忽然嗅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挤进门,在这并不大的房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他不耐烦地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质问他怎么会有血腥味?

      占行难以置信的表情,质疑我在梦游,反问我什么血腥味。

      他一副坦荡荡的模样,我都怀疑我出现幻觉了,只能说好吧。

      这里的家具摆放没什么变化,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我一摸桌子和窗台,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灰尘,我有点意外,问占行最近是不是回来过?

      “关你什么事儿!!”

      他突然就发火了,气急败坏说这是他家,让我滚出去,毫不客气地把我往外推。

      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留下,又怕等会儿楼下邻居上来骂人,只好顺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忽然,有一点红光从我眼前闪过,我下意识瞟去,直接愣住了——他家居然装监控了?

      那个小型摄像头被装在客厅天花板的角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想起刚刚被忽略的卧室,我跑回去抬头一看,卧室里也有监控!

      我头皮一阵发麻,把这四十平米不到的卧室翻来覆去地看,这里的布置看似没变,给我的感觉却很陌生,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占行跟着我来到卧室,紧紧揪着我的领子,瞪着发红的眼睛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会有监控?

      他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有监控怎么了?我自己家装的监控惹你了?”

      我觉得他有点疯了。

      占行强压怒火对我说:“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八分,你应该回自己家睡觉,而不是在我家发疯。”

      “出去夏阔!”他愤怒地指着门口,下最后通牒:“给我滚——”

      我抹了把脸,觉得可能是最近灰打多了,压力过载,我疲惫地走出他的卧室,正打算离开,突然却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

      “砰!”

      我猛地回头:“占行——”

      他晕倒在地,目光涣散,任我怎么叫都没反应,我背起他,往楼下冲,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紧送他去医院。

      大半夜马路空荡荡的,顾不上超速,我车开得很快,占行从副座醒来,沙哑地叫了我一声,我开着车,紧张地看了他一眼,他脸色煞白,眼睛半睁,额头全是汗。

      他刚刚那副失去意识的样子,真把我吓得够呛,我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突然,他像从梦里惊醒,坐直身体,焦虑地问我要带他去哪儿?

      我说去医院。

      他解开安全带,不管不顾去拉车把,发现被车门锁了,冲我大喊停车,他要下车。

      占行疯了一样,扑过来抢方向盘!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我紧急转弯,把车停在了路边的车位,占行还想开门,被我一把攥住。

      我大骂他有病,是活腻了,气得都想动手揍他,他却忽然就泪流满面,眼神没有聚焦,嘴里重复说不想去医院。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滴滴砸到我手背上,突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瞳孔急剧收缩,瞬间用力挣开我的控制,一下扑上来抱住我脖子,我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搂着脖子压下头,整个人往副驾驶的方向倾倒。

      他的嘴唇紧紧贴着我脖子,牙齿还磕在上面发抖,我气还没消,有些莫名其妙,不耐烦地问他作什么妖。

      脖子一片滚烫,是他的眼泪滴在上面,我不知道出什么事才让一个十八岁的大男孩哭成这样,想和他问个清楚,他却叫我别动。

      “有人在拍我。”占行说。

      我惊讶地看向倒车镜,四下无人的街,在后边隔着十米的位置,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停了辆黑色商务。

      难道占行真去当明星了,大半夜还有狗仔偷拍?脸贴脸的距离,我看着他,觉得可能性很大。

      “他们就是监视我的人,如果我有什么异常,他们就会把我抓回去。”占行紧紧搂着我,像搂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唇齿贴在我颈侧,有点厮磨的意味。

      他让我带他离开这。

      我让他先放开我。

      他慢吞吞地松了手,哭过的眉眼间染上薄红,委委屈屈地看着我,见我半天没动静,占行问我怎么了?

      我盯着他一张一闭的嘴,脑子里想法乱糟糟,叹了声气,帮他把安全带系上,僵硬地坐回驾驶位,重新开车上路。

      我观察四周,路上没看到监控,我的驾照应该能保住吧,凌晨时分,后面那辆商务车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还有两个小时不到,天就要天亮了,我边开车边对占行说:现在我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诚实回答,不然就把你扔下去。

      占行点点头,说好。

      我问,他们为什么监视你?

      他告诉我,是他爸安排的。

      他爸是开互联网科技公司的,企业做得很大,在海外都有投资,是个社会地位极高的人,占行却说他爸是个偏执狂,有被害妄想症。

      我有些惊讶,但也没全信,占行见我没说话,又自顾自说他这几年一直活在监视中,像被关在笼中的鸟,他说他爸要送他出国,他不愿意就用自杀反抗。我想起他要跳楼的那个夜晚,莫名心悸一下,如果那晚没遇到我,他会不会真的跳下去?

      我问他,监控是不是他爸装的?

      他说是。

      这样的话,他这五年应该经常回来,只是故意躲着我。说不上什么滋味,我有点不爽,车子越开越快,等停下后,前方已是一片辽阔的海域。

      我降下车窗,湿咸的海风迎面而来,台阶自高向低蜿蜒而下,深夜里沙滩和大海模糊不清,彩色的帐篷和遮阳伞在大风中摇晃,布满水珠的后视镜,映出那辆远远停在后面的商务车。

      我问占行:那些人会不会一直跟着他?

      占行说:正常情况下,他们都潜伏在我周围五公里的范围,只有手环监测到我的异常,他们才会出现。

      我捉住他的纤细的手腕,观察那只黑色电子表,只有一个很轻薄的小屏,屏幕上闪着红点,其他看不出什么明堂。

      我问他:怎么连时间都看不了?

      他嘲笑地说:你以为这三百万的东西是用来看时间的吗?这是超科技,数据都是实时更新的,没有亮屏功能。

      懒得跟大少爷计较。

      我问他: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摘掉?

      他说,这手环需要他爸的指纹才能摘下来,说完,占行推门下了车,我不假思索地跟上他,顺便点了根烟。

      他自顾自往前走,海风把他穿的长袖外套吹得鼓起,他下台阶的脚步又轻又快,好像一只欢快坠落的风筝,我注意到他手环的红灯熄灭了,可能是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

      在临近海岸线的位置,他直接坐在了雨后潮湿的沙滩上,还好工地待惯了,我没什么洁癖,跟着他坐了下来,面朝大海,漫无目的地抽着烟。

      占行不见外地靠在我肩上,眼睛困倦地眯起,轻声细语地说:你知道吗,如果手环一直在预警,我就会被抓回去关起来,你今晚真是选了个好地方,我回去可以解释说,晚上的情绪爆炸,是因为太想和你看场海边日出导致的……

      他靠在我身上睡着了,轻匀的呼吸声被呼啸的海风盖过,此时,天刚破晓,云层很厚,气温低于二十度,等了许久,都不见温暖的阳光,我脑子里的想法乱七八糟,最后竟归结成一个最清晰的——哪来的日出,明明是个适合出工的大阴天。

      可惜,我得为少爷调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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