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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绣坊,故人相逢 ...

  •   沪上的春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还是晴好天光,不过一夜,窗外便飘起了细密如丝的雨雾,将整条街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湿气里。雨点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轻响,衬得本就安静的绣坊,愈发清幽。

      苏晚一早便开了门。

      她不喜迟怠,更不习惯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七年颠沛流离的日子教会她,唯有手中有活、心中有底,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

      店内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新绣好的扇面、手帕、荷包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墙上新挂了两幅她前几日赶制的花鸟绣屏,针脚细密,设色清雅,一进店便能让人觉得心宁气定。

      雨丝飘进门框,苏晚抬手,将木窗稍稍合上一些,只留一道缝隙通风。微凉的风裹着淡淡的湿气吹进来,拂动她垂在肩前的发丝,也拂动了她心底那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慌乱。

      昨日傍晚街对面那一眼,让她一整夜都没能真正安睡。

      沈砚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挺拔、冷冽、沉稳,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眼底藏着隐忍的少年。他如今是沪上有名的实业新贵,是沈家真正的掌权人,是她这种早已沉入市井的人,不该、也不能再有任何牵扯的人。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绣绷,试图用针线让自己平静下来。

      银针穿丝,指尖起落,她绣的是一枝雨中海棠,花瓣娇嫩,垂露含烟,栩栩如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指尖比平日里要微颤几分。

      一针尚未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格外清晰的脚步声。

      苏晚握着绣针的手猛地一顿。

      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

      她没有立刻抬头,指尖微微收紧,丝线在掌心缠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甚至想,若是此刻起身关门还来不来得及。

      可理智又在一瞬将那点怯懦压了回去。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亏欠沈家半分,更没有理由在自己的绣坊里,躲着一个故人。

      深吸一口气,苏晚缓缓抬起头。

      门口,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立在雨雾之中。

      黑色西装一尘不染,未打伞,肩头沾了几点细密雨珠,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更衬得身姿如松,气质沉敛。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是沈砚。

      苏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强迫自己维持脸上的平静,将所有的慌乱、酸涩、隐痛,尽数压在眼底最深处,只余下一层疏离而客气的淡漠。

      “沈先生。”

      一声称呼,清淡、礼貌,却也硬生生划出一道遥不可及的距离。

      沈先生。

      沈砚站在门口,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七年不见,她比记忆中清瘦许多,也沉静许多。褪去了当年寄人篱下的温顺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坚韧与清雅,像一株在风雨里独自扎根生长的兰,看似柔弱,骨血里全是不肯弯折的傲气。

      沈砚心头微涩,缓缓迈步,走进店内。

      雨点被挡在门外,绣坊内淡淡的丝线清香萦绕鼻尖,是属于她的味道,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脸上太久,转而缓缓扫过店内悬挂摆放的绣品,像是在随意打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眼,都在寻找当年的痕迹。

      墙上一幅《寒江独钓图》绣屏忽然锁住了他的目光。
      孤舟、寒江、雾霭、独钓,意境孤高清冷。针法、气韵、落笔的力道都与当年她在沈府为他绣的那一幅如出一辙。

      沈砚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是你绣的?”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比记忆里更加成熟稳重,也多了几分身居上位的沉压感。

      苏晚握着绣针的手微微一紧,淡淡应声:“是。”

      “手艺很好。”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多余情绪,像是一句寻常客套的称赞。

      “多谢沈先生夸奖。”她依旧垂着眼,不肯与他对视,“沈先生若是看中哪幅绣品,可以随意挑选,我给您包起来。”

      只谈生意,不谈过往。沈砚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指尖一颤,银针险些扎进指尖。她缓缓抬眸,终于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声音平静却疏离:
      “我与沈先生,早已不是当年的关系,何必多此一举。”

      “何必?”沈砚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微微沉了下来,“在你心里,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何必’两个字?”

      “不然呢?”苏晚迎上他的视线,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撑着最后一点镇定,“沈先生如今是沈家掌权人,沪上实业新贵,而我,只是一个开绣坊的普通人。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刻意加重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几个字,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沈砚看着她强装冷漠、眼底却藏不住伤痛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击中,闷得发疼。

      当年他无权无势,寄人篱下,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别说护她周全。他眼睁睁看着她被老夫人赶走,看着她消失在漫天火光里,整整七年,活在悔恨与寻找里。

      如今他终于有能力护住一切,她却已经把心门紧闭,不肯再给他一丝靠近的机会。

      “当年的事,我……”

      沈砚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他从未想过放弃她,从未有过一刻忘记。

      可话刚出口,便被苏晚打断。
      “不必说了。”她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坚定,“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沈先生也不必放在心上。”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颠沛,七年的午夜梦回,不是一句解释就能抹平的。

      沈砚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逼她。
      至少现在不能。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好,我不提。”

      苏晚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丝。

      “苏晚。”沈砚再次开口,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很高兴你还活着。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苏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起热意。
      她猛地别开脸,望向窗外的雨丝,掩饰住眼底不受控制的湿意。

      活着。
      是啊,她活着。
      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她靠着一口不甘的气撑到现在,不是为了听他说一句“很高兴你还活着”。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让她几乎溃不成军。

      沈砚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线,看着她强忍着眼泪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口疼得愈发厉害。
      他很想上前,很想伸手抱住她,很想告诉她这七年的思念与煎熬,可他终究不敢。
      他只能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守着她,看着她,不敢越雷池一步。

      “沈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还请回吧。”苏晚平复好情绪,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淡,下了逐客令,“我还要做绣活,不方便招待。”

      逐客令如此明显,毫无转圜余地。

      沈砚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勉强,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不打扰你。”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晚的心尖上。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落在雨雾里,也落在她心上:
      “苏晚,不管你信不信,这七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话音落下,他抬手推开店门。

      雨丝随风飘入,微凉。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风雨,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个让她心绪大乱的人。

      绣坊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晚再也撑不住,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眼泪无声滑落,打湿了素色的裙摆,也打湿了那一段尘封七年的过往。

      她可以靠一双绣手,在沪上立足,
      可她挡不住,故人一句轻语,便掀翻她所有镇定。

      窗外的雨,还在细细地下着。
      像她压不住的心事,绵绵不绝,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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