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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通济门外 驿车摇摇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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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车摇摇晃晃,离京师愈近,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便愈多,透着都城的喧嚣与一股子说不清的紧绷。李微靠着车壁,目光掠过窗外那些或匆忙或木然的面孔。阿阮紧挨着她,一路的沉默已让最初的恐惧磨成了钝钝的麻木。
这日晌午,车马正在路旁茶寮歇脚,远处忽传来急促齐整的马蹄声,踏得尘土飞扬。数骑玄衣皂靴、腰佩绣春刀的人影飞驰而至,戛然勒马。为首的是个面色冷硬的汉子,目光如鹰隼般一扫,便钉在了高贤宁身上。
茶寮内空气一凝。李微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济南府的差役慌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又惶恐的笑。
那锦衣卫头目却未如想象中凶恶,下马走到高贤宁跟前,竟抱了抱拳,语气带着几分刻板的客气:“高先生,一路辛苦。纪指挥使得知先生北上,特命我等前来相接。”
高贤宁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追忆,也有一丝荒诞的苦笑:“纪指挥使…是纪纲兄?劳他记挂,竟还记得当年太学旧事。” 他想起来了,当年在国子监,纪纲因出身寒微、性情阴鸷,为许多同窗所不喜,独他恪守君子之风,待谁都是一般的温和讲理,未曾轻慢。不想当年那一点寻常“友善”,此刻竟成了稻草。
锦衣卫头目点头:“指挥使说,昔年受先生照拂,不敢或忘。请先生随我等进城,指挥使已在衙署备下酒水,为先生压惊。” 这话说得漂亮,可“压惊”二字,在此情此景下,透着刺骨的讽意。
高贤宁稍松口气,看来眼下暂无性命之忧。他下意识看向李微主仆,忙道:“这两位…是在下的朋友,一路同行,还望…”
那头目目光这才扫过李微与阿阮,在李微低垂却难掩清致的侧脸上停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旋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轻蔑,打断道:“高先生仁义。不过,” 他扯了扯嘴角,“此一时,彼一时。她们如今的身份,算不得先生的朋友了。先生前程未定,还是莫要再牵扯过深为好。” 言语如刀,清晰地将“士”与“贱籍”划开天堑。
高贤宁语塞,面皮微烫。那头目已示意手下牵过空马:“高先生,请吧。莫让指挥使久等。”
高贤宁无法,只得匆匆走向坐骑。经过李微身边时,脚步极快地一顿,用只两人能闻的气音急速道:“师妹,坚持住!我若能见…陛下,必为你求情!你…一定等我消息!” 他说得急切,眼中是真切的忧虑与一丝天真的希冀。
旁边的差役显然听见了,互相对视一眼,嘴角撇了撇,露出心照不宣的、近乎嘲弄的淡笑,摇了摇头,各自走开饮茶。
锦衣卫簇拥着高贤宁,马蹄声再起,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只余烟尘漫漫,缓缓沉降在官道的黄土上。
李微静立原地,望着那烟尘消散的方向,片刻,收回了目光。
也好。师兄此去,看来暂无性命之忧。这便好。
她不再看,沉默地转过身,走向那辆等候的驿车。她素来体态轻盈,无需阿阮
搀扶便登上车去,车厢内光线昏暗,气息窒闷。她靠回车壁,重新闭上眼睛。
车入通济门,喧嚣的市井气扑面,可在京师,热闹下总似绷着根无形的弦。驿车辘辘,行经一片空旷的场地。场地外围着低矮的土墙,墙内地面泥泞,散落着大捆大捆枯黄与青绿相间的草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了草腥与野兽臊气的异味。
李微的目光被那场内的景象牵住。
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赤着双足,在泥地里吃力地拖拽、搬运那些成捆的草料。她们动作迟缓,眼神空茫,裸露的脚踝与小腿沾满黑黄泥污,冻得通红发紫。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相貌丑陋的男子,穿着不伦不类、似是公家号衣的破烂衣衫,手里挥着一根短鞭,正操着完全听不懂的、音调古怪尖锐的语言,不耐烦地呵斥、驱赶那些妇人,不时用鞭梢虚抽地面,溅起泥点。男子样貌举止,皆非中土人士。
李微蹙眉,正疑惑间,那股浓烈的异味再次随风卷来,其中分明夹杂着未曾闻过的、属于大型动物的臊臭。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难确定。
这时,车旁一个看似本地老卒的差役,或许是被那异味所扰,或许只是闲极无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晦气!又到这鬼地方。这象房的味儿,真他娘的冲,十天半月都散不净。”
象房?
李微心下了然。是了,这等草料,这般异族监工,如此不堪的劳役妇人,再结合这冲鼻的臊臭,除了官家驯养巨象的“象房”,还能是何处?她低声顺着那差役的话问道:“军爷,那些做活的妇人…瞧着不像寻常杂役?”
那差役瞥了一眼场内,脸上露出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又带点隐秘的、讲述奇闻般的语气:“哼,寻常杂役?那是前头倒了霉的官家夫人小姐们!建章朝那些逆臣的家眷,远的充军戍边,近的、这些女眷,左不过教坊司、浣衣局、赏给功臣家为奴这几条路。最倒霉的,就数配给这些驯象的蛮子 - 喏,就是那黑矮子,象奴。听说啊,” 他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些许,“前朝礼部黄侍郎的夫人和两位千金,被指给象奴后,当夜就…全寻了短见,投河了。唉,也是贞烈。”
李微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泥泞中如同牲畜般被驱使的身影。她靠回颠簸的车壁,闭上眼。差役的话,印证并补充了她的猜测。
脑海中,冰冷的脉络开始清晰浮现:
建章逆臣家眷,处置分等。外亲戍边,天高路远。较近的核心女眷,无非是:发教坊司,充锦衣卫或浣衣局苦役,赏赐功臣为奴,或习匠役。而其中最贱、最苦、最无人在意的,莫过于配给象奴。
象奴本身便是贱役中的贱役,异族野人,不通言语,地位比寻常仆役更低。他们的“配眷”,怕是连寻常官奴婢都不如,与牲口无异。
若是…若是设法从中弄出些人来,只怕也无人有暇深究。她们无籍无档,形同消失。比起我这已刺记在册、入了教坊司名目的“乐妓”,挪动她们,或许…反而容易?
这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点磷火,倏忽闪过。她睁开眼,眸中深寂,不见波澜。前路茫茫,自身尚且难保,何谈救人?可那一点算计的星火,既已燃起,便悄无声息地烙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