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两难》七圭夂

40、小丑 阮昳秾，你

　　周五这天，林爱华约阮昳秾在西延台吃饭。
　　名义是谈合作。
　　阮昳秾欣然赴约。
　　林爱华只带了自己一个助理，阮昳秾则是领了韩生。
　　两家聊的还不错，林爱华并没有提起过往，说的也都是公事，私事提及也都是对于九市未来发展状况。
　　阮昳秾对她这份大度倒由衷生出佩服。
　　相谈甚欢时，门突然被推开。

　　鱼贯而入的，是七八个陌生男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西装革履，目光锐利。
　　后头跟着几个年轻人，个个穿着讲究，自内而外是浑然的自信。
　　阮昳秾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合上的瞬间，她瞥见外面还站着几个保镖模样的人。

　　包厢里的氛围陡然生变。
　　那老头率先在桌上扫了一圈，目光在阮昳秾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韩生脸上，皱了皱眉：“谁是负责人？”
　　林爱华站起来：“路叔？您怎么……”
　　“听说你一个人来九市谈生意，还是跟那边的公司对接？”
　　被叫“路叔”的老头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你爸走得早，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呢，轮得到你一个小姑娘出来撑场面？”

　　他说着又看了阮昳秾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林爱华赶紧介绍：“这是阮昳秾，阮小姐，合作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阮昳秾大大方方点头：“路叔叔好，我是阮昳秾。”

　　那七八个人齐齐愣了一下。
　　路叔盯着阮昳秾看了半晌，脸色十分古怪，嘴唇动了动，最后“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甩手离开，嘴里嘟囔着：“小姑娘..哎呦..这小姑娘....这可怎么像话？”
　　跟他一起走的还有两三个年纪大的，门被拉开又合上，外面的保镖微微侧身让路，一句话都没多问。

　　林爱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懵到茫然，再到隐隐的难看。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没走。
　　林爱华疑惑地喊了一声：“全哥——”

　　被叫全哥的人点了点头，笑了笑，直接走过来，拉开阮昳秾旁边的椅子坐下。
　　其他几个人看这架势，也跟着落座。

　　全哥说：“公司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让我们几个过来看看。正好赶上几位叔叔过来旅游，就一起过来了。”
　　林爱华抿了抿唇，还是介绍了：“这位是我们集团董事，周全......”

　　既然是甲方，阮昳秾就端起酒杯，大大方方敬了一杯，顺带把自己公司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周全听完笑了笑，自顾自的倒酒，慢悠悠开口道：“听说阮小姐自小父母双亡，能出落成如今这番，受了不少苦吧。”

　　韩生在一旁微微蹙起眉，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
　　阮昳秾笑容不变：“我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爷爷教了不少东西，能到现在，还是靠他老人家关切。现在还没什么出息，说出来也怕给他丢脸。”

　　周全端起自己的酒杯，盯着身旁的阮昳秾：“敬你一杯。”
　　阮昳秾端起，谁料对方一饮而尽。
　　她神色稍滞，对他这拼酒的架势不置可否。
　　且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太搞明白这些人的恶意从哪里来。

　　韩生攥了攥自己的衣袖，大着胆子说：“...我来喝吧，我们阮组长前不久感冒刚好...”
　　他的声音很小，说完目光有些机械地看过去，心里忐忑。
　　周全“啧”了一声，语气稍冷：“这可不行啊小伙子。在你领导面前要懂规矩。难道她没好好教过你？”
　　他瞥了阮昳秾一眼，好像她是个多没规矩的。

　　林爱华忍到了极点。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冷肃道：“全哥。今天是我和阮小姐谈生意的日子，几位如果没别的事，还请把空间和时间还给我们双方。”
　　周全也不恼，宠溺似的指了指她，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啊，就是太正直。有些人呢，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好相处，背地里给你挖口子，你还要像小时候一样等着袁老疼你？袁老今年都七十八了，你让他老人家好生过几年享清福的日子吧。有表哥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阮昳秾这才琢磨过味来。

　　她笑着端起酒杯，敬了周全一杯，目光却看着对面的林爱华：“小时候是昳秾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做了许多蠢事，惹了许多麻烦。说起来，和林小姐见面到现在，还没有过一句正式道歉。”
　　她郑重站起来：“林小姐，当年是我不好，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说完也学着周全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她没喝这么急过，喉咙到胃口都像是着了火。

　　林爱华目光森冷地看着对面的周全，起身走过来。
　　刚到一半，就被另外两个男人拦下：“小华，你坐着就成。”
　　林爱华发作：“我坐什么坐？你们过来捣——”

　　那人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爱华霎时像是泄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阮昳秾看着他们，明白今天来的都是来给林大小姐撑场子的。
　　但如今她阮昳秾听话得很，没再做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捣乱事。
　　差不多也得了，她已经很给这些人面子了。

　　但偏偏身边的周全蹬鼻子上脸。
　　他笑了笑，剑眉一挑，有些意外地说：“还挺能喝，看来是真长大了，已经自己能给自己撑腰了。不像我们爱华，从小到大性格正直又心软，都得是我们在后边接着、在前面护着。”
　　阮昳秾笑了笑，没说话。
　　周全勾了勾唇，手大大咧咧地撑在阮昳秾凳子上，又自顾自倒了杯酒，目光挑向对面几个一同进来的男人：“你们当时不在，许是没见到。那阮老爷子为了阮小姐上下着急、却又无门求助的样子，有多令人心疼。”

　　他咂了咂嘴，看着阮昳秾：“阮小姐可得好好心疼心疼你爷爷才是。”

　　阮昳秾的目光骤冷，俨然做不起面上的礼貌。
　　周全像是没看到：“呦，我才想起来，阮老爷子从那以后落了病吧？”

　　爷爷落了病不假，但却不是因为这事。
　　只是时间赶巧。

　　韩生在一旁一动都不敢动，尽量减弱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阮组长身上怎么这么多事啊？
　　阮……阮老爷子？集团的董事长？那她！？

　　阮昳秾冷笑了一声。
　　“全哥？”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对方挑了下眉。
　　阮昳秾笑的像只餍足的猫：“从来都是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想必当年全哥你也一定病的不轻吧？”
　　周全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阮昳秾笑意更深：“爷爷疼我，哪怕当时已经病痛缠身还得上下帮我摸清楚给林小姐道歉的路，只是当时林家不在九市，林小姐也不过是来袁家这里陪姥姥姥爷过个假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当时袁家失势也能压得我阮家喘不过气，可也真够怪的。”
　　她轻笑两声：“怎么当时不见全哥你们几个扒着门要踏破我阮家门槛将我这个混球揪出去，却在后来袁家重新得势，林小姐握紧了公司命脉你们几个才出现？当年一定也是因为什么意外下不来床只能口舌之快的骂一骂我吧！”
　　“倒是被几位哥哥忌恨到现在，说出去，还以为我当年欺负的是你们双亲，而不是一个表妹呢。”

　　周全立刻冷了脸：“你把话说清楚！”

　　阮昳秾也冷了脸：“我说的还不清楚？已经够给你们脸了。几个大男人围过来打压我一桌，传出去，几位才是真没被家里教过规矩。居然都比不得我这从小没爸没妈没人教的孩子拎得清么？”
　　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一个董事，几个总经理，一个部长，真够可笑的。走到这个位置，居然只是凭借压制和嘴炮么？是因为几位都是靠家里关系上位的酒囊饭桶无用之才么？”

　　对面有人使劲拍了下桌子：“阮昳秾！你别给脸不要脸！”
　　阮昳秾歪着头，俾睨着对他：“名字叫对了，会认会写么？我还没说什么，上赶着往我给的身份里钻么？”

　　周全突然捏紧她的下巴。
　　阮昳秾猛地挣脱开，站起身，努力压着火。
　　不能太难看，不能太难看。
　　冷静，冷静。

　　周全目光古怪地搓着手指，感受刚刚指腹那种羊脂玉般的柔软滑腻感，心里升起一股邪火。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背后的光被剪成利落的轮廓。
　　来人穿着深色大衣，身量颀长，肩背挺直。
　　他淡淡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压迫感浑然天成，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
　　周全几个人赶忙站起身。
　　虽不在九市混饭，但这位还是认得的。

　　“付先生，您……”
　　周全望向他身后关上的门，自己的人怎么好像换成了别的人？
　　他堆起笑脸：“您怎么来了？”

　　阮昳秾看着他，冷静有余，反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付钧笙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阮昳秾脸上。
　　看见了那道指痕——
　　他微微蹙眉。
　　眼里盛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深重。

　　付钧笙走过来直接坐在周全原来的位子上，长腿微敞，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林爱华看。
　　周全立刻心领神会地挪了位子，坐到付钧笙旁边，脸上堆着笑，殷勤地开了口：“付先生今天来，肯定有您的理由。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我们总公司的执行董事，也是我们林爱华林总的表哥，周全。”

　　付钧笙慢悠悠转过头，视线掠过，轻轻搁在他身上。
　　周全赶忙递上更殷切的笑：“我们家小华啊，从小到大都很要强，什么都要争第一。琴棋书画不在话下，读书的时候就是年级前几，后来出国念商科，回来进公司，一路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全靠她自己。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也就是在旁边搭把手。”

　　付钧笙听得似乎很有兴致。
　　对面的林爱华冷着眉，看着周全脸上的殷切，微微闭了闭眼，有些绝望。
　　阮昳秾无声地落了座，反而坦然地看着对面的林爱华。
　　林爱华的目光和她对上，两个人隔着满桌的杯盏和几个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年轻男人，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阮昳秾心里清楚，林爱华不会因为从前的事斤斤计较，也不至于因为自己几个哥哥不喜欢她，就断了两家公司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利益连接。

　　周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偏偏付钧笙也会时不时应和一声，目光有时也会给几分到林爱华身上。
　　付钧笙从进门到现在，看的最多的就是林爱华。
　　周全心里一阵窃喜，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夸起林爱华来更加卖力。

　　林爱华终于听不下去，默默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
　　微微垂着眼，遮住眼底那近乎认命的无语。
　　房间很是安静，只有自己的表哥在付钧笙面前像个完全不知情的小丑，卖力表演着。
　　而付钧笙，他居然看起来真的很享受。
　　直到周全歇了个话口喝了口水，付钧笙才慢条斯理挪开自己的目光落在身侧那个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阮昳秾正低着头，慢慢转着面前的酒杯，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付钧笙看了她两秒。
　　随即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所以，”他浓声开口，和刚好抬起头的林爱华目光对上：“今天这场是什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