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天才坦森·布尼尔（六） 行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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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此处，他和安德烈已经彻底进入了这座森林，阳光彻底被头顶的枝叶遮蔽了，连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四周昏暗得像是深夜。安德烈的鼻子变得更红了，他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硫磺味越来越浓了，很浓很浓……”尽管宋稷并没有闻到什么特别浓烈的硫磺味，他只能闻到一股潮湿的腐叶味，但他相信安德烈的鼻子，这说明他们离火山口已经很近了。而且，自从进了这座森林，原先火山口那种炙烤般的燥热感，居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潮湿。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那种像淋了一场冬天的雨，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的湿冷，连骨子里都是刺骨的寒意。
宋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抱紧了胳膊，安德烈更是不堪，他“阿嚏——”一声，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眼泪都喷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将自己的包袱往背上挪了挪，想裹得更紧一点。可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重物感从安德烈的后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趴在了他的背上，沉甸甸，冷冰冰。
安德烈的身体瞬间僵住，那东西有重量，没有温度，像一块冰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缕缕冰冷的气息吹在了他的脖子上。安德烈的喉头滚了滚，他不敢回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恐怖的画面，闪过了那些灌木丛中表情诡异的石雕，闪过了人面蛇那张张扭曲的人脸，闪过了血雨。可是如果他一直不回头，那东西就会一直趴在他的背上，怎么办？怎么办？！终于，安德烈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他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了锈的齿轮。
然后安德烈和一张灰白色的人脸打了一个照面，近在咫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皮肤是死人一般的灰白色，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整只眼睛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她的嘴角，本来是向下撇着的，像在哭，可当安德烈看过去时，那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向上弯了起来，越弯越大，越弯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直咧到耳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安德烈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森林的寂静，那声音吓得宋稷一个趔趄，差点从青苔石板上滑下去。宋稷猛地扭过头，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刚想问“怎么了？”就看到了一个怪物正趴在安德烈的背上！那是一个人形怪物，浑身赤裸，皮肤是死人一般的灰白色，像泡发了的尸体。她的头发又黑又长，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个身子，指甲又尖又长，像十把锋利的小刀，正紧紧地扣在安德烈的肩膀上。
安德烈两只手在空中来回舞动，像一只被网住的蝴蝶拼命地扑腾着，企图将怪物从自己的背上赶下去。他太慌张，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小心——！”宋稷的话还没说完，安德烈脚下一滑，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地上。由于地上的青苔太湿滑，他像一个皮球一样顺着石阶往下滑，往下滑了好几节石阶，才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了下来。“呃……”安德烈痛哼了一声，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那只怪物却已经轻巧地从安德烈的身上跳了下来。它没有站着，而是双手双脚着地，像一只野兽一般趴在地上，脊背弓起。它的头转向安德烈，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德烈，如同一只随时准备猎杀食物的捕食者，“嘻嘻……嘻嘻嘻……”怪物咧开嘴发出了笑声，那声音……居然是少女的声音！清脆娇柔、像铃铛一样好听的浅笑从这么一个灰白色的、像死人一样的怪物嘴里发出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比鬼哭狼嚎还要吓人！
安德烈靠在石头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我……我知道了……”安德烈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哒哒哒”地打架，“我刚刚观察一具雕像时……脚下一滑，我……我扶住了那具雕像，但我很快就松手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它会……”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些石雕不是死的，它们是活的，只要你碰了它们，它们就会从石头变成活物，然后……缠上你！“是这具吗？”宋稷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了包袱中，他的手指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等宋稷反手握住刀把时，安德烈刚好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瞬间——那个怪物后腿一蹬，像一支离弦的箭，以惊人的弹跳力，猛地扑了过来，直扑安德烈的面门！灰白色的爪子张开，十根尖锐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宋稷眼疾手快，一把将安德烈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同时，他抬起右手，握着匕首，狠狠地朝着半空中的怪物刺了过去。匕首精准地刺进了怪物突出的胸前，像刺进了一块腐肉里，手感软乎乎，还有点黏腻。
“呀——！”怪物发出了一声女孩子的娇呼，声音又软又糯。它吃痛地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子，然后朝着一旁的灌木丛翻了过去，枝叶乱飞，怪物摔进了灌木丛里，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几片灰白色的、像皮屑一样的东西，飘飘悠悠地落在了青苔上。
“跑！”宋稷趁此机会拽住安德烈的手就朝着森林深处狂奔而去，身后的灌木丛里“哗啦”一阵乱响。怪物反应过来了，它四肢着地，像一头猎豹一样朝着两人追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台阶湿滑得像抹了油，两人一路上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滑倒。身后那个东西很快就追了上来。一阵腥风从背后扑来，宋稷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腾空而起，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朝着他们扑了过来。“当心！”宋稷猛地将安德烈往旁边一推，安德烈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而宋稷自己则慢了半拍。
下一秒怪物重重地压在了宋稷的身上，沉重的力量像一座山，压得他胸口发闷差点喘不过气来。他仰躺在青苔石板上，和怪物脸对着脸，近得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烂的、潮湿的、像墓地一样的味道。怪物的表情太过诡异，明明是一张少女的脸，却扭曲得不像样子，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凸出来，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转动，像套着人皮的野兽。怪物张开嘴，宋稷本以为会看到尖锐的獠牙，可没有，它的嘴里没有獠牙，只有许多不停蠕动的细细长长的红色肉条，像蚯蚓一般密密麻麻地挤在嘴里，蠕蠕而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宋稷的两只手被怪物死死地压制在胸前，动弹不得，匕首还攥在他的右手中，可他胳膊被压住，根本抬不起来，红色肉条从怪物的嘴里缓缓伸出来，在空中来回颤动，像蛇吐信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朝着宋稷的脸靠近，一股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宋稷拼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右腿，他的膝盖往上一顶狠狠踹在了怪物的肚子上。怪物被踹得往一旁偏了偏，压在他胳膊上的力量也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宋稷抓紧机会，胳膊猛地一挣，从怪物的压制下挣脱了出来，他想都没想，握着匕首的右手，猛地抬起朝着怪物的脖子狠狠地划了过去。
匕首锋利的刀刃划开了怪物灰白色的皮肤，“呀——！”怪物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像女孩子被欺负了的哭声，它捂住脖子往后退了几步，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安德烈此时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他脸上手上都被树枝刮出了几道血痕，狼狈不堪。安德烈第一时间跑过来将宋稷从地上扶起来，他脸上的恐慌只增不减，眼神里满是惊惧，“快……快跑！”他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宋稷拉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身后的怪物却没有立刻追上来。
宋稷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让他的血液差点凝固。怪物松开了捂住脖子的手，它被匕首划过的伤口处，并没有流出血来，反而钻出了一缕一缕红色的、长长的细线，像血丝，又像红线。那些红线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扭动着，然后“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上，朝着台阶爬上来，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怪物则撇过脸，看向安德烈刚刚摔倒的灌木丛中，宋稷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一沉，那里一团灰白色的阴影正在慢慢地站起来，它先是像一滩融化的蜡，然后一点一点地拔高、塑形，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看那高大的身影和宽阔的肩膀，似乎是一个成年的男人，他缓缓地扭过头，灰白色的眼睛，朝着宋稷和安德烈的方向看了过来，它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十分邪性的笑。安德烈也看到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一软差点把宋稷给摔了，“两……两个了……怎么会有两个……”安德烈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宋稷的脸色也很难看，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他拽着安德烈，继续往前跑。
两人在前面跑，身后红线沿着他们走过的路追了上来，像潮水一样蔓延，速度快得惊人，后面还跟着两具灰白色的怪物，一女一男，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奔跑。红线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几乎是在地上游过来一般，一下缠绕在了宋稷的脚上。那红线细得像头发丝，却力大无穷，狠狠一拽，宋稷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脸朝下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唔——！”宋稷痛哼了一声，鼻子撞在石板上，一阵酸爽，鲜血“唰”地一下从他的鼻子里奔涌而出，滴在青苔上。
红线似乎是闻到了血腥味，像是看到了什么人间美味，它当即松开了缠绕着的宋稷的双脚，像一条嗅到了猎物的蛇，猛地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一个弹射就朝着宋稷的脸部而去。“啪——！”半空中，突然出现的一块石板狠狠地砸在了红线上，将红线撞得弹了回去跌落在地上，红线扭了两下。安德烈举着手中的石板，脸色发白，又一次狠狠地朝着红线砸了过去，“我砸死你！砸死你！”他一边砸一边喊，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宋稷也反应过来，他抬手用匕首朝着红线砍了过去，锋利的匕首将红线砍成了两截，被砍成两截的红线在地上来回扭动，像两条被斩断的蚯蚓，还在不停地挣扎，可并没有死，反而扭动得更加剧烈。宋稷拽着安德烈就开始继续逃命，因为他看到转弯的树影处有好几条红色的细线，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奔过来，像一张红色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收拢。再晚一步，他们就要被包围在其中。“泼圣水在地上，试试能不能暂时阻挡他们！”宋稷一边跑一边对安德烈喊，后者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一瓶圣水，手抖得差点把瓶子给摔了。安德烈咬咬牙，拔开瓶塞，手一抖，圣水沿着石板往下流去，在湿漉漉的青苔上划出一道透明的水痕。
奇迹发生了，那些追在最前面的红线，在碰到圣水的那一刻，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一下停住。它们在圣水的边缘来回扭动试探着，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像是极其畏惧什么。真的有用！宋稷心中一喜，安德烈又掏出自己身上剩下的那瓶圣水朝着身后泼了出去。又一道水痕落在了石板路上，后面追来的红线和两具灰白色的怪物，也都停住了。它们站在圣水的另一边，灰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稷和安德烈，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暂时安全了！宋稷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因为他看到那些灰色的身影走到了红线的后面，它们俯下身张开嘴，那些红色的、细线一样的东西，缠绕着灰白色的身体，一条一条地钻回到了灰色身影的嘴里，像蛇归洞一样。怪物顿了顿脚步，它们灰白色的双眼，没有再看宋稷他们，而是转头看向了灌木丛中的其他雕像。那些雕像还在沉睡，一座一座，静静地立在灌木丛里，像沉默的观众。除了那位君王，只有凡人的触摸才能唤醒这些灰色的石雕。
宋稷和安德烈大约跑了半个小时，他们早已经累得快要瘫倒在地，安德烈更是不堪，他好几次因为脱力而腿软，摔在地上，膝盖和胳膊都磕破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惨不忍睹。宋稷见状只好扶着安德烈靠在一棵大树上原地休息一会儿。安德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揉着自己被磕得青紫的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他们……他们追不上来，是因为圣水的原因吗？”安德烈喘着气问。宋稷也靠在树上，他擦了擦鼻子里流出来的血，血已经止住了，可鼻尖还是很疼，似乎是已经肿了起来。
宋稷摇了摇头，“也许吧，但除了石板路上，其他的地方并没有圣水，它们为什么不能绕开石板路来追我们？”宋稷的眉头皱得紧，他必须弄清楚这些怪物为什么不追他们的原因，这关系到后面的生存机会，如果圣水真的是万能的，那还好说。可如果圣水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别的呢？那他们就危险了！安德烈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他也皱起了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它们……它们不属于魔鬼，也不属于任何邪物的范畴，我的鼻子……我的鼻子闻不出它们的味道，就好像……它们根本就不是活的一样，可它们明明会动……”安德烈说着，语气里也充满了困惑。
安德烈的鼻子一向很灵，从小到大任何魔鬼邪物都逃不过他的鼻子。可这一次，他居然闻不出这些石雕怪物的来头，这太不正常了！宋稷看着正在大口喘气的安德烈，看着他红红的鼻头，看着他脸上的困惑。宋稷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他认真地对安德烈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能力被压制了？”宋稷的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安德烈的头顶浇了下来。安德烈的脊背瞬间开始发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天灵盖，“不可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除了青浦草的种子，没有任何一种东西可以压制我的能力！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反复念叨着，可他的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动摇。
宋稷没有接话，他沉默着，这里的一切太过于诡异了，诡异的石雕，诡异的红线，诡异的森林。现在，就连安德烈的能力也失灵了，如果连安德烈的鼻子都不管用了，那他们就等于失去了一双“眼睛”。同时，进入这座森林的沃尔夫估计很难生存下来，甚至就连先一步进入森林的菲尼神父和尼尔斯神父，估计也……宋稷不敢往下想，“走吧！”宋稷轻声地说，他不想待在这里，这里给他的感觉太不舒服，四面八方都是石雕，那些石雕的眼睛，像是都在看着他。仿佛只要宋稷一直留在这里，就会发生很多怪异的事情，就会变成和怪物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天才坦森·布尼尔（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