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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房东艾玛·穆勒(二) ...

  •   宋稷打开两个行李箱。

      一个箱子里塞满了被褥,厚厚的,压得实实的。还有一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脱线了。

      另一个箱子打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大袋干米线,白花花的,占了半个箱子。剩下的空间塞满了瓶瓶罐罐——罐头瓶子、矿泉水瓶子,什么形状的都有。里面是母亲腌的咸菜:酸豆角、酸茄子、泡椒。

      瓶子外头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怕碎了漏了。行李超重了。交超重费的时候,宋稷心疼得跟割肉似的。

      但他舍不得扔。这些东西是母亲一样一样攒出来的——瓶子是攒的,菜是从自家菜园子里摘的,腌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母亲一边忙活一边念叨,“带过去,想吃的时候就能吃上”。接下来五年,他大概买不起回国的机票。这些瓶瓶罐罐,是他能带着的、离母亲最近的东西。吃一口酸豆角,就能想起家里那张饭桌,想起母亲穿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

      背包里装着证件、文件,还有零散的一些欧元纸币。剩下的空间,全是一支一支的没有包装的牙刷,一包一包的毛巾,还有一些针线。

      临出发前母亲一样一样往他包里塞,“国内的东西便宜,多带点,省下的钱多吃点好的”。他当时想说“德国也有卖的”,但看她弯腰往包里塞东西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宋稷揉了揉眼睛,有点湿。

      随后下楼找了个桶,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打水上来,开始擦房间。桌子、窗台、床架,一点一点擦过去。床板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抹布抹干净,把带来的被褥铺上。屋子收拾完,看着整齐多了。

      宋稷提着水桶准备出门,忽然想起书桌的抽屉还没擦。转身回去,伸手拉左边那个。没拉动。他以为时间久了,木头卡住了,再加了点力气。

      还是纹丝不动。

      好吧,大概是锁上了。一会儿下楼问艾玛太太要钥匙。

      他伸手拉右边那个。潜意识里觉得右边应该也锁着,他用的力气大了些——结果抽屉直接被他整个拉出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响得吓人。

      楼下立刻传来艾玛太太骂骂咧咧且不耐烦的声音。他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但那个语气,大概是在说“安静点!”。

      “对不起!对不起!”宋稷用德语冲着门口喊。

      他弯腰把抽屉捡起来,准备塞回去。手指碰到抽屉背面的时候,摸到了什么东西。把抽屉翻过来放在桌上,背面朝上。

      是一张纸。黄色的,很旧了。摸上去又硬又糙,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它被牢牢粘在抽屉背面,严丝合缝,边角一点翘边都没有。纸上画着一些图案,但年代太久,早就看不清了。只有右下角有个符号还能隐约认出来——像是天平,又像有把剑,一条蛇缠在天平两端,剑的上头有个圆形的线条。看起来不伦不类,奇奇怪怪。

      他想把纸撕下来看看。指甲抠了半天,纸纹丝不动,反倒把他指甲盖刮得生疼。宋稷叹口气,放弃了,把抽屉原样放了回去。

      衣服没几件,很快就塞进了衣柜。

      楼下传来艾玛太太的声音,叫他下楼去餐厅吃饭。

      餐厅里,艾玛太太端上一大锅糊糊。五颜六色的,里头有面包块,有蔬菜,有切成段的红肠。一股浓烈的芥末味冲进鼻子。宋稷看着那锅糊糊,很想问问艾玛太太到底往里头搁了多少东西。

      他硬着头皮喝完了一碗。不合口味,但他努力咽下去了。

      艾玛太太伸手想再给他盛一碗,他赶紧摆手,表情严肃得跟拒绝什么大事似的。吃完上楼前,他把一些零钱放在了餐桌上。艾玛太太说过免费提供一日三餐,但房租已经比别家便宜三分之二,他实在不好意思再白吃白喝。

      两天没洗澡了。从家里出发到现在,火车上、路上、雨里淋着,身上那股味儿他自己闻着都恶心。

      宋稷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去了浴室。奥格斯堡的雨季很长,一年有九个月都在下雨。他没带伞,从火车站到这儿淋了一路。

      温热的水冲在身上,他盘算着明天的行程——先去办入学手续,然后去二手市场淘一把便宜的伞。

      正想着,浴室门“砰”地被推开了。

      艾玛太太站在门口。

      宋稷整个人僵住,手忙脚乱地拿手挡着,脸涨得通红。

      艾玛太太没看他。她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放衣服的架子上一扔——是那些零钱,他刚放在餐桌上的那些。

      艾玛太太嘴里骂骂咧咧的,转身离开,门摔得震天响。

      宋稷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零钱。

      热水还往他身上淋着,热气还往上飘着。

      宋稷坐在窗前的书桌前,把小台灯打开了。微暖的黄光洒出来,刚好照亮他面前这一小块地方。房间其他地方还是暗的。他没开顶灯。在国内读本科那会儿也是这样。只要是自己一个人,他就把宿舍的顶灯关掉,只留自己的小台灯。一来他确实喜欢这种独处的氛围,灯光拢着自己,外面暗着,心里踏实;二来他也觉得这样省电,能省一点是一点。

      宋稷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眼前的窗帘动了动,像是被风吹起来的。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好像忘了检查窗户。他站起身,拉开窗帘,把窗户上下左右摸了一遍。严丝合缝,关得死死的。

      那刚才那风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出幻觉了。从国内出发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窗外正对着一条蜿蜒向上的小道,窄窄的,两旁是位于坡上的房子,稀稀拉拉的。

      正对面也有一栋房子,离得不远。那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黑黢黢的,在雨夜里头,孤零零杵在那儿,说不出的落寞。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但也没停的意思。

      宋稷把窗帘拉上,准备躺床上去。余光扫过对面那栋房子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窗口那儿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又拉开窗帘看过去。

      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雨。

      宋稷这一晚睡得特别舒服。舒服到他听见闹铃响的时候,人还陷在梦里不愿意醒来。

      梦里是个秋日太阳红彤彤的,挂在天上,暖洋洋的。

      他跟母亲站在桃园里,一人拎一个筐,从桃树上摘下桃子。

      桃子又大又红,掰开时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孩儿出息了,我孩儿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宋稷从桃园里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儿。

      门外艾玛太太大声说着什么,他只听清楚了“早饭”这个词。

      宋稷应了一声,起床换衣服。今天开学第一天,得穿得整齐点。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入学手续和材料装进塑料袋里,拎着袋子转身准备下楼。

      走到门口,宋稷停下了。

      不对劲!

      他回头环视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开着。

      宋稷皱了皱眉。

      昨晚他明明检查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也是拉上的。可这会儿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他摇摇头,懒得再想。

      开学第一天,不能迟到。

      再说他一穷二白,屋里那点东西也没人看得上。

      下楼的时候,奶香和烤面包的香味就飘上来了。宋稷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餐桌上摆着一篮子的面包,烤得焦黄。他的座位上放着一碗白色的奶,上头飘着一层奶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艾玛太太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把细长的铜勺。她递给宋稷一把铜勺,自己坐下了。那只干枯的手拿起一块面包,塞进干瘪的嘴里,有规律地嚼起来。

      宋稷也拿起一块。

      硬邦邦!

      他捏了捏,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了一口,牙齿差点被咯掉。宋稷使劲嚼了半天,那块面包愣是没怎么变样。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艾玛太太,她的嘴还在有规律地动着,嚼得稳稳当当。

      宋稷默默感慨一句:老太太真是好牙口!嚼了一会儿,腮帮子开始酸了。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块才吃掉四分之一的面包,再看看艾玛太太手里已经快吃完的那块,有点怀疑人生。

      他把剩下的面包悄悄塞进了口袋。然后端起那碗奶,喝了一口。

      热牛奶上面那层奶皮又香又厚,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喝完奶,他放下碗,问艾玛太太楼上书桌抽屉的钥匙。艾玛太太摇摇头,说那书桌是她二十多年前在二手市场买的。买的时候可能就没钥匙,也可能后来被哪个租客带走了。她年纪大了,记不清。

      宋稷没再问,他站起来,跟艾玛太太道了别,拎着塑料袋往外走。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艾玛太太还坐在那儿,干瘪的嘴继续有节奏地嚼着那块硬邦邦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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