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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学姐张涛(八) 教堂上 ...
教堂上空,空气开始扭动。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被风吹起,掀起层层波浪。空气逐渐变得粘稠,像蜂蜜一样,开始向四周流动、扩张、蔓延。它以宋稷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像水面上的涟漪,越扩越大,越扩越远。
直到最后——一道透明的穹顶,在宋稷的周围形成了。它笼罩了整座教堂,笼罩了四周的一切。穹顶上流转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穹顶内外仿佛被隔成了两个世界——里面是静止的、安全的,而外面的一切声音、一切窥探、一切威胁,都被隔绝在外。
德斯坦斯从教堂的另一侧走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白发男子。男人坐在教堂边缘的一把祷告椅上,位置特别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可即便是坐在角落里,也掩盖不住他高大的身躯——他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袍子很旧,洗得有些发白了,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的头发是纯白色的,不是那种苍老的白,而是像雪、像月光一样的白,长长地披散在身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气息——这种温柔和德斯坦斯的温柔不同。德斯坦斯的温柔,更多的是一种对低等生物的包容,是神明对蝼蚁的怜悯;而这个男人的温柔,则是来自他自身的涵养,是经历了一切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温和。
看到他的那一刻——宋稷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奇怪的画面。很模糊,很零碎。有雪,有山,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悬崖边上。还有一句听不清楚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男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对。只是一秒钟过后,宋稷就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西西弗斯跟着他很多年了,他当然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次。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男人坐在角落里,位置特别偏,但角度很好,足够让他能够随时掌控周围环境的变化。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安静地守在那里。
宋稷对男子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男子将右手放在自己胸口的十字架上,微微低头。他的声音很平和,像春风拂过湖面:“马格努斯大人,这是我的荣幸!”
宋稷收回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是一个很长的计划。长到需要用几千年去执行。长到需要骗过天上的神、地下的魔、以及所有的盟友。这是他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宋稷对着身边的德斯坦斯,娓娓道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德斯坦斯的心上。
德斯坦斯的脸色在变。从最初的吃惊转变成不可名状的愤怒,他浅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到最后,是无可奈何的叹息,德斯坦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化不开的心疼。
尽管如此,德斯坦斯依旧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仔仔细细地听着宋稷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德斯坦斯这一个优点,是宋稷最喜欢的。无论他说什么,无论是多么疯狂、多么离谱、多么让人难以接受的计划,德斯坦斯都会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再给出自己的意见。他不会中途打断,不会急于反驳,更不会因为不赞同就拂袖而去。
其实到了很多个世纪以后——当宋稷想起这一幕的时候,他才恍然明白。德斯坦斯从来都是这样,站在他的身边,认真地听他说话。不管是对天主的祷告,还是内心的倾诉;不管是宏伟的计划,还是琐碎的烦恼;不管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意气,还是疲惫不堪的深夜独白。德斯坦斯总是在听!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听着!
但宋稷不知道的是——德斯坦斯不是对所有人都会耐心倾听的。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的包容,从来都只给了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教堂的蜡烛燃烧到底部,只剩下一截拇指大的残烛,烛火摇曳着,随时都可能熄灭。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肩并着肩。
宋稷将一切都交代完了,他闭上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个人没有说话。他们并排坐着,坐在十字架下面的台阶上,肩挨着肩。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就像很多年前——在克拉苏神父那个破旧的小教堂里,两个还没有那么多心事的少年,也是这样并肩坐着,听克拉苏神父讲述天主的意志。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洒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斑斑驳驳。那时候,天很蓝。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还很长。
一个神父走了进来。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年纪较小的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袍子,袖子长了一大截,卷了好几道。神父手里捧着一摞白蜡烛,男孩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跟着母鸡的小鸡雏。
他们仿佛没有看到飘在半空中的粘稠空气——那层透明的穹顶、那些流动的光纹,在他们眼中似乎根本不存在。两人低着头,动作熟练地将快要熄灭的蜡烛一一换成新的,拔掉蜡头,点燃新烛,动作行云流水。
一根,两根,三根……整个教堂一点一点地明亮了起来。新的烛火跳动着,温暖的光重新铺满每一个角落,连穹顶上的壁画都像是活了过来。
当神父和男孩换完最后一根蜡烛,准备离开时——那个漂亮的男孩,忽然回过头。他朝着宋稷和德斯坦斯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清亮的眸子,像山涧的泉水一样干净。可那里面,却闪过了一丝疑惑。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他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
“走了,孩子!”神父在前面催促。男孩“哦”了一声,最后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乖乖地跟上神父的脚步,离开了这个地方。厚重的大门在男孩身后缓缓合上。
教堂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德斯坦斯最先开口,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马格努斯,很久以前,克拉苏神父跟我说过——其实就能力而言,我比你更适合当这个审判长!”
宋稷点了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在他还需要手握十字架、才能勉强和天主建立沟通的时候,德斯坦斯就已经能在十字架不在手中的情况下,自如地使用天主赋予的力量。德斯坦斯能在睡梦中听见神谕,能仅凭一个眼神就让邪恶的生物化为灰烬,能赤手空拳地施展祝福与惩戒。
德斯坦斯的天赋很高。高到什么程度呢?可以说,他简直就是天生的天主在人间的代言人。他生来就应该是审判长。
所以宋稷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克拉苏神父那么执着地让他成为审判长?他更不理解,为什么天主选择了他,而不是德斯坦斯,来做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德斯坦斯继续说:“克拉苏神父告诉我,成为审判长,不仅仅需要能力——还要有一颗爱世间万物的心。这才是最重要的!”“唯有爱这世间万物,才能做到不偏不倚,才能做到公平公正!”“而我——马格努斯,你知道的。因为我的能力,因为我的童年经历,我没有办法去爱世间万物。我做不到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我只能去爱我所爱之人!”
宋稷的心里一紧。他忽然就明白了克拉苏神父的意思。原来是这样!德斯坦斯太强了,也太“偏”了——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的爱,都只给少数的人。对于与他无关的人,他可以很善良,可以很慈悲,但那种慈悲是居高临下的,是神明对蝼蚁的怜悯。他做不到真正的“共情”,做不到把每一个陌生人的苦难都当成自己的苦难。
而马格努斯可以。他笨一点,能力差一点,可他的心是热的。他会为路边一个陌生乞丐的死而难过,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而冒险,会为了拯救苍生而赌上自己的一切。他爱这世间所有的人,哪怕他们愚昧、自私、丑陋——他也爱。所以他才是审判长!所以天主选的是他!
可这不公平!宋稷突然觉得,这对德斯坦斯而言,一点都不公平。凭什么呢?凭什么德斯坦斯明明更有能力,却要因为“不够博爱”而被排除在外?凭什么爱少数人就是错的?凭什么一个人必须去爱全世界,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宋稷扭过头,看向身边的德斯坦斯。烛光落在德斯坦斯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浅灰色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看起来平静极了,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遗憾,而是今天天气很好。
可宋稷知道,不是这样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情升腾而起。说不清,道不明!德斯坦斯转过脸,看着宋稷的眼睛。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整个星空。他说:“可是,马格努斯——”“难道我不算世间万物中的一部分吗?”
这个问题,让宋稷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德斯坦斯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宋稷的心上:“你的计划可以说是目前为止的最优解,天衣无缝。你考虑了所有人,考虑了天主教廷,考虑了所有信徒,考虑了那些无辜的百姓,甚至考虑了你的敌人,——”
“唯独没有考虑我!”
“为什么?”
德斯坦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阵微风。可就是这一丝波动,比狂风暴雨还要让人难受。
“马格努斯,为什么?”
“我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吗?”
宋稷的手颤抖了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角,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不是的,我看见了。我一直都看见了。
他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我只是……以为你会一直在那里。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宋稷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宋稷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是我的问题,我忽略了你的想法。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宋稷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很累,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肩膀都微微往下垮着。他需要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不,他根本没有时间休息。他需要推倒一切,重新开始规划。这很需要时间,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坐在角落的白发男子,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朝着宋稷微微鞠躬,动作一丝不苟,像一尊精致的人偶。然后他转身,无声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随着白发男子的离开,穹顶上那层粘稠的空气开始流动、变形、崩塌——像融化的玻璃一样,从穹顶缓缓流淌下来,洒落在四周。那些光纹、那些符文,一点一点地暗淡、消散,最终变成了不可触摸的存在,仿佛从未存在过。
教堂里,只剩下了宋稷和德斯坦斯两个人。宋稷伸出手,抱住了德斯坦斯。他的下巴抵在德斯坦斯的发顶上,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薰香味,“你也回去休息吧,”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我们即将面临一场恶战。我们即将要面对失去同伴的痛苦,甚至,我们需要面对失败!”“但是——有你在,我总是会安心很多的!”
宋稷放开了怀中的德斯坦斯。他拍了拍德斯坦斯的肩膀,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教堂深处的楼梯走去。红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需要重新想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计划。一个——不会再忽略德斯坦斯的计划。
“我愿意!马格努斯,为了你,我愿意!”
身后传来德斯坦斯的声音,很轻,很坚定。
宋稷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站在烛火中的德斯坦斯。无数根蜡烛在他身后燃烧着,金色的火光将他的轮廓描出一圈温暖的光晕。他的红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灰色的头发垂在耳后,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摇动的火光,将德斯坦斯的影子,长长地投了过来,落在宋稷的脚边,像是他的怀抱,正拥着宋稷的影子。
德斯坦斯笑了。不是那种害羞的、腼腆的笑。是一种很舒展的、很释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那笑容绽放在他美丽的脸上,为他增添了恰到好处的温柔,也增添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少年人的鲜活。他假装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甜:“马格努斯,你才是我侍奉天主路上的最大阻碍!”
宋稷也笑了。他站在楼梯上,回头看着那个人,眼眶有一点发热。他知道这种感动与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说“谢谢你”太轻,说“我会报答你”太生分。他和德斯坦斯之间,从来不需要说这些。于是他说,嘴角带着笑意:“德斯坦斯,这一切都是主的旨意!”
德斯坦斯跟在了宋稷的身后。他们在楼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一轻一重,一慢一快,像一首和谐的曲子。德斯坦斯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宽阔的、可靠的、他追随了很多很多年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克拉苏神父那个破旧的小教堂。那是一个下雪天,雪下得很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马格努斯在前面铲雪,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什么事都冲在前面。德斯坦斯跟在他的身后扫雪,一步一个脚印,他踩着马格努斯踩出来的脚印走——那样就不会滑倒,也不会陷进雪里。那时候,他以为那不过是个寻常的雪天而已,他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雪天。
德斯坦斯伸出指尖。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宋稷摆动的长袍衣角。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宋稷从未见过的笑容——温柔的、坚定的、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只可惜,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没有看到。
“这才不是天主的旨意,马格努斯!”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是我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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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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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学姐张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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