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六） 德斯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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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斯坦斯踹出那一脚时丝毫没有顾及到对方是个女孩，动作凌厉，和他平时温和疏离的气质完全不相符。但就在德斯坦斯弯腰准备抓住女孩的那一刻，对方在雪地里猛地打了个滚，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翻转过来，赤着脚朝着宋稷的左侧跑去。中途她回过头望向宋稷，山羊瞳！那双竖起的瞳孔在雪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虹膜被挤压成两道细细的月牙，中间那道竖缝深不见底。她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戏弄，一种来自远超人类认知范畴的存在对猎物的嘲弄。宋稷觉得不寒而栗，一股冷气从脊椎底端窜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骨往上爬，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竖起了细小的疙瘩。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山坡上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宋稷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动作，德斯坦斯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女孩的前方，突然出现在她的正前方，一把将她死死地压在雪地里，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对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一击必中！女孩的两只脚疯狂地拍打着积雪，赤裸的脚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次踢蹬都带着远超常人的力量。雪被踢得翻飞，碎冰和雪沫溅了德斯坦斯满脸满身，但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地将女孩摁在原地。“小心她窒息！”宋稷朝着德斯坦斯喊了一句，他还没能赶过去，他也不确定德斯坦斯能撑多久！女孩面朝下被压在雪里，口鼻被积雪掩埋，挣扎的幅度正在减弱，如果压制太久，她可能还没被驱魔就先窒息而死了。
德斯坦斯闻言将女孩翻了一个面，她稚嫩的脸上全是碎雪，冰晶黏在睫毛和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但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猛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里往外掏东西，伴随着细碎的冰碴和黏液从嘴角溢出。她盯着德斯坦斯，那双竖瞳里的山羊瞳在冰蓝色的虹膜中缓缓转动，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她试图扭动自己的身体逃掉德斯坦斯的钳制，腰腹像蛇一样扭动，肩膀左右耸动，试图从德斯坦斯的手臂间滑脱，但德斯坦斯不给她任何动弹的机会，他死死地钳住女孩的双手，将它们交叉按在雪地上，膝盖抵住她的腰侧，整个人像一座石雕般纹丝不动。
也许是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女孩停止了挣扎。她的表情开始变化，那双竖瞳里的冰冷和怨毒像退潮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而妩媚的光芒。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弯起一个撩人的弧度，声音从稚嫩的喉咙里流淌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慵懒和诱惑，“你爱我吗？你可以试着爱我，我可以给你极致的享受，像你这样帅气的男人，我不介意多付出一点！”那声音像是一杯温热的蜜酒，甜腻而醇厚，每一个字都裹着看不见的丝线，试图缠住听者的心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腐烂的花朵在冬夜里散发出的最后一缕芬芳。
德斯坦斯的表情在瞬间愣住，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钳住女孩双手的力道松了一分，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女孩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又像是飞蛾扑向烛火前最后那一秒的恍惚。德斯坦斯似乎被女孩蛊惑了！宋稷暗暗叫了一声糟糕！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眼睁睁看着德斯坦斯缓缓伸出手，那只手不再像刚才压制女孩时那样刚硬果断，而是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轻柔，仿佛要轻轻触摸女人的脸颊。女孩眼睛里的诱惑更加浓烈，竖瞳深处亮起一层幽暗的光，像是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正在共振、正在通过那双眼睛向德斯坦斯伸出无形的触手。而女孩的嘴角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声音在雪原上炸开，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宋稷没想到，女孩也没有预料到！德斯坦斯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女孩的脸上，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溢出一道血丝。她的愣住比宋稷更彻底，那张脸上属于恶魔的妩媚在瞬间凝固，像是被人从梦中猛然摇醒，瞳孔中的幽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德斯坦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那是一种比刚才压制女孩时更加冰冷的清醒，他不是没有被蛊惑过，而是在被蛊惑的瞬间就察觉到了，然后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回应。
德斯坦斯冷漠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就凭你也想蛊惑我！你用这招，对我可没有用！肮脏的东西，快从她的体内滚出来！”女孩——不，是女孩体内的那个东西——变得更加愤怒了。她的脸上开始浮现可怕的黑色纹路，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蛇从皮肤下方往外钻，沿着颧骨、太阳穴、下颌的线条蔓延开来。那些纹路从真皮层以下渗透出来，像是墨汁浸透了一张宣纸，从背面洇到正面。少女独有的光洁皮肤也开始变得萎缩，失去了弹性与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水分和生命力。
宋稷终于靠近了德斯坦斯和那个女孩。他半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冰碴混合的积雪，寒气透过裤腿扎进骨头里。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果断，“德斯坦斯，摁住她！”宋稷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十字架，那是一枚银质的十字架，边角因为长年摩挲而磨损，但表面依然刻着细密的经文纹路。金属在冰冷的空气中凉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反过来贴在皮肤上。他将十字架举在胸前，嘴唇开始翕动。他嘴里念出一段经文，声音低沉而笃定，如同古老的钟声在远处响起——“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并洁除我的罪！”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迅速消散。但那些声音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像涟漪一样在雪原上扩散开去，一圈一圈，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却从未真正停下。
语罢，宋稷将十字架摁在女孩的额头。金属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一声尖锐的嘶叫从女孩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类少女的声带能发出的频率，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铁板，刺得人耳膜发疼。另外一个女人的面孔在女孩的脸上浮现。那张面孔比女孩年长许多，五官扭曲而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皮肤。她的嘴巴大张着，发出痛苦的尖叫，眼神怨毒，黑色的纹路从她的眼眶、鼻孔、嘴角往外渗出，像是某种黑色的液体从五官的孔窍里往外涌。她在挣扎，周围的雪花开始围绕他们三人飞舞。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被气流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地面上、从天空中、从四面八方将雪片朝他们拢过来。天地之间如同暴风雪来临一般，昏沉又逼仄，能见度在几秒钟之内从数十米缩减到不足一臂之遥。
“噼里啪啦！”什么东西细微地裂开了，那声音像是薄冰在春天的湖面上碎裂，像是玻璃杯被人从内部挤压，细密而尖锐，从脚底一直传到脊椎。女人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女孩的身体在德斯坦斯的钳制下弓起，像是有一条活物在她的皮肤下方翻滚蠕动。德斯坦斯突然抬头看向宋稷，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变成了一种极度冷静的判断。他的目光从宋稷脸上移向脚下，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宋稷的眼睛。他冷静地说——“冰，碎了！”
话音未落，“啪——”宋稷脚下半尺多厚的冰层全部碎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心砸了一锤，裂纹以他们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飞速扩散，然后整块冰面在同一瞬间崩塌。碎冰和雪水一起翻涌上来，寒冷像一堵墙一样撞在他们身上，女人突然死死钳住宋稷的手，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不像是一个脱水萎缩的少女能拥有的，她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宋稷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然后带着他一块坠下湖面。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宋稷整个人吞没。但水是温暖的，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温暖，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温泉水，与外面零下的严寒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他的身体，柔软而危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让他放松警惕、放弃抵抗、沉入这片温柔的黑暗。
宋稷的手没敢放开，他的十字架还摁在女人的眉心，金属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脉动从十字架的纹路里往外渗，驱魔还没有结束，他不能松手。一道黑影从女人的身体里渗出来，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同时渗出来的，如同一团黑色的墨汁滴入清水，在温暖的水流中缓慢地舒展开来。那团黑影在水波中飘荡，像是一块被风吹起的黑色绸缎，随着水流的涌动逐渐向远处飘去。然后，它开始汇聚，那些在冰湖下沉睡的、被驱魔的力量惊醒的鱼，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密密麻麻地围绕在那团黑影周围。黑影在鱼群的中心幻化、凝聚、成形。最终，它变成了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
女人悬浮在水中，黑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在四周飘荡。她长着三个头，正中间是一副女人的面孔，五官精致而苍白，嘴唇涂着暗红色的胭脂，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的平静。左边是一个羊头，弯曲的犄角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右边是一个牛头，宽厚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气味，浑圆的瞳孔里倒映着宋稷渺小的身影。女人手举旗帜。那面旗帜在水中舒展，像是一面被风吹起的黑色战旗，旗面上绣着宋稷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笔画扭曲而狰狞，像是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蛇。她坐在鱼群之上。成千上万条鱼托着她的身躯，鳞片和鱼尾在水流中闪着银灰色的冷光。
女人的面孔被旗帜的阴影遮住了大半，虽看不清表情，但宋稷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三个头颅的六只眼睛的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宋稷的身上。女人开口，河水随着女人的声音来回震荡，“卑微低贱的人类，转告你的主，撒旦会带着我们重临人间！那时你们的血肉都会被碾成泥土，你们的骨头都会成为我的王座的地基，你们的灵魂都会成为我的傀儡！”那个声音是从女人嘴里发出来，它从水中传来，从鱼群中传来，从旗帜上的文字中传来，从三个头颅的每一个孔窍中同时传来，汇聚成一种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低频震动。宋稷的每一寸骨骼都在这震动中共鸣，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内脏在收缩，他的血液被冻僵。
那是一种远远超过他的力量，那是一种跨越他太多层级的威压。仿佛一只蚂蚁遇到了大象的迁徙，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天空在变暗，你甚至来不及逃跑，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它的每一步都踏在你的身上，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因为它太庞大。仿佛一滴水进入了撒哈拉沙漠的腹地，你的边界在溶解，你的存在在被稀释，你知道自己正在消失，但你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沙漠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宋稷的身体完全僵住，他的手还在握着十字架，摁在女人的眉心，但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被冻在了冰块里。他能做的只有看着那个魔鬼，看着这个远远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存在，在水中缓缓转过身去。
直到女人转身而去，那些鱼群跟随着她向更深的湖底游去，三颗头颅的背影在黑暗的水中逐渐模糊，宋稷才仿佛被人从一座山那么大的沙子里挖出来，他的身体重新获得了知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溺水者重新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气。手中的十字架已经不再发烫，恶魔离开了！但它的身后却钻出来一群黑色的人影，它们从女人离去的方向涌出来，像是被撕开的伤口里渗出的脓液，扭曲着身子，如同死去多时的尸体。它们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头颅歪向一侧，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是从湖底的裂缝中涌出的黑暗本身，如同过境蝗虫，遮蔽了水中仅有的一点微光。
宋稷怀中的女孩早已经昏死过去，她的身体完全松弛下来，沉甸甸的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女孩脸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褪去，恢复了少女应有的苍白与柔软，但那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珠，在随着水波荡漾。宋稷朝着水面游上去。他憋气时间太久，肺部像是被人用手攥住，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他快要到极限了，他快要死了！宋稷的大脑开始缺氧，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水面上方的光线在晃动、在扭曲，有些分不清楚刚刚掉进来的冰洞在哪里。
就在宋稷即将失去方向的那一刻，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拽住了他的衣领。那双手的力量稳定而果断，不是拖拽，而是托举，对方的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怀中女孩的腰，将他带着怀中的女孩一起往上走。水流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缺氧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一丝清明。一群黑影簇拥过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贴住宋稷，紧紧搂住宋稷，如同亲密爱人之间的相拥。那些冰冷的、柔软的身体贴上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后背，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在拥抱他，在试图将他拖回那片温暖的黑暗中去。宋稷在迷迷糊糊之间好像看到了艾米丽夫人的脸，那张脸从黑影中浮现出来，苍白衰老、带着一丝宋稷第一次在斯尔德教堂见到艾米丽夫人时的傲慢和孤独。
艾米丽夫人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水吞没了。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宋稷的脸颊，宋稷一口气没憋住。湖水从他的口鼻呛了进去，冰冷而苦涩，灌满了他的喉咙和肺。他的身体开始下沉，手臂失去了力量，十字架从手指间滑落。昏迷之前，宋稷看到一阵熟悉而又温暖的光芒，那光芒从水的上方倾泻而下，像是有人在水面之上点燃了一盏巨大的油灯，类似于圣安娜大教堂顶部的那种油灯。光芒是金色的，柔和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宋稷见过这道光，在艾米丽夫人家附近的森林里，在不念经文便能释放的圣光里。温暖的光芒穿透了湖水，穿透了黑影，穿透了他正在下沉的身体。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