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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四)   外面的 ...

  •   外面的天色还没亮,雨水依旧没有停。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脸上,像是无数根冰凉的针刺进皮肤又迅速消融。宋稷淋着雨朝艾玛太太的房子走去,脚下踩进一个又一个水洼,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刺骨冰冷的雨水让他的嘴唇发青,指尖冻得失去了知觉,那朵红色的玫瑰被雨水打落了所有的花瓣,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杆被宋稷紧紧拽在手中。推开艾玛太太家的门,玄关处的灯没有亮,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之中。宋稷来到二楼,他打开自己的卧室门,没有去开灯。随后他走到书桌旁将光秃秃的带着雨水的花杆扔到书桌上,花杆在木质桌面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宋稷脱光了自己湿漉漉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扔在地板上,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的感觉终于离开。他浑身赤裸地钻进被窝,被子冰凉得像一层薄铁片,他缩了缩身体,过了好一阵才用自己的体温将它捂热。他开始蒙头大睡,外面的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天色昏暗到宋稷根本分不出来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始终是一种铅灰色的、没有温度的颜色。他睡得迷迷糊糊,意识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沉淀不下去,也清澈不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宋稷感受到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他的额头,那触感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那手的温度低得不像活人。宋稷迷迷糊糊睁开眼,昏暗的房间里,凯撒拿着一支绽放的玫瑰坐在他的身边。那朵玫瑰和他今天在雨中摧残得只剩光杆的那朵一模一样,花瓣饱满,颜色深沉,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散发着甜腻的、近乎腐朽的香气。宋稷想要将头扭过去,他现在很讨厌凯撒触碰他,那只覆在他额头上的手让他感到窒息,可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他浑身没劲,关节疼得要命,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木偶,甚至连扭过头去都做不到。

      一滴泪水从宋稷的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滑入鬓发,带着他身体仅存的温度。他不甘心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凯撒那双好看的黑色眸子里没了以前的光亮和灵动,只剩下一片死灰,他轻声回答,“因为我想见到他,我实在是太想他了!我想和他好好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两千多年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再也不肯和我好好说话。我不敢奢求他能原谅我,但我想要跟他好好道个歉,想要告诉他,当年那个自私懦弱胆小的人,后来的岁月都很后悔,那两千多年的时光对他而言,就是惩罚!”,凯撒叹了一口气,“我很抱歉这样对你,可你终究不是他”。凯撒的声音里混杂着某种真诚和某种宋稷无法分辨的东西,可宋稷不想听,也不想去感受!

      凯撒将手中的玫瑰放在宋稷的书桌上,那朵盛开的花和他扔在书桌上的光杆花梗并排靠在一起,一朵是开始,一朵是结局,“好好睡一觉吧!”他看了宋稷一眼,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宋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他根本没有真正入睡,只是意识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缓缓扩散开来,边界越来越模糊,然后画面变了。

      宋稷和德斯坦斯躺在熟悉的卧室的熟悉的床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旷野,大雪将一切覆盖得严严实实,连远处的树线都消失了,只剩下天与地之间一条模糊的分界线。“马格努斯,你怎么流泪了?”,德斯坦斯摇晃一下宋稷的手臂,幅度很轻,但这足以让宋稷收回思绪。他爬起身透过窗户看着大雪覆盖的旷野,回答,“远处的雪下的太大了!”。德斯坦斯说,“我知道,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会是很好的一年!”宋稷扭过头问,“真的吗?德斯坦斯,你真的看到了吗?明年会是丰收的一年吗?”德斯坦斯抿着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眼神里有一种宋稷读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压抑住的什么情绪。

      宋稷轻轻叹气,他躺回床上,带着些恳求的意味说,“德斯坦斯。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凯撒的生日晚会好不好?”德斯坦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他还是摇头,他说,“凯撒只邀请了你,他甚至连克拉苏先生都没有邀请,我跟着你过去,只怕到时候连大门都不会让我进的”。宋稷安慰德斯坦斯,“没关系的,我们俩本来就是一起的!”,他实在是无法用言语解释自己心里的那股不安。宋稷实在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去明天的晚会,他一想到会在晚会上见到那个黑色眼睛男孩的爱人,他心里就觉得莫名慌张,那种慌张没有来由,有德斯坦斯在,他会觉得安心许多。

      “马格努斯,你已经答应了凯撒,你必须做到,我认识的马格努斯可不是背弃承诺的人”,德斯坦斯盖好被子,侧过身看着他,“马格努斯,睡觉前请不要关上窗户,地鼠们会从窗户中爬进来我们的被窝取暖”。宋稷将窗户打开,一阵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夹杂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一朵残余的雪花在最后时刻飘落进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最后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清澈的雪水。宋稷躺在德斯坦斯的身边,他睡意全无。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天晚会的画面,那个黑色眼睛男孩的爱人,那个他从未谋面却让他打心底感到不安的人,他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德斯坦斯从自己的被子里伸出右手,他握住宋稷的左手,将他的左手带进自己温暖的被窝,“别怕,先睡觉!”“嗯,愿你有个好梦!”宋稷捏了捏对方的手!

      宋稷第二天醒来时,德斯坦斯已经不在床上,他的被窝搭在宋稷的身上,方方正正,像极了德斯坦斯做事的风格,连被角都折得一丝不苟。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出去,厨房里传来面包烘烤的香气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德斯坦斯正在准备早餐,他看到宋稷的那一刻,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马格努斯,大雪封路了,凯撒托人来信,晚会推迟到这个月的月底!”听到这个消息,宋稷觉得胸口一直压着的那块石头忽然松了松,至少还有几天的时间,至少不用今天就去面对那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事情。

      但宋稷的表面佯装镇定,“嗯,辛苦你了,德斯坦斯!”尼特也坐在德斯坦斯的身边,他们正在火炉上烤着面包,炉火的热度将两人的脸庞映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面粉和焦糖的甜味。尼特将手中烤好的面包递给宋稷,“马格努斯,给你!”宋稷接过面包,他轻声道了句谢谢,尼特看了一眼德斯坦斯,脸有些微红,然后他迅速地将目光收了回去。宋稷边吃着热乎的面包边问,面包的热度从掌心一路传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过来,“克拉苏先生呢?”男孩抢着回答,“克拉苏先生去祈祷室了,他说那里需要打扫打扫,以免大雪消融之后,信徒们来了,看见祈祷室的灰尘,他们会很难受的!”

      尼特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孩子特有的认真,仿佛打扫祈祷室是一件顶顶重要的差事。说话之间,克拉苏先生走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在宋稷的身边,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尼特再次给克拉苏先生递上一块烤焦的面包,克拉苏先生接过面包,他慈爱地揉了揉尼特的头发,“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学习功课!”尼特点了点头,最近一个月的时间,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孩子气也消失不见,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少年的轮廓。尼特说,“可我不想去教会学校,我想跟着德斯坦斯学习知识!”

      德斯坦斯将手中烤好的面包掰开,将散发着香味的软心递给尼特,“慢点吃,不要烫到自己!”克拉苏先生大笑,“你连教会学校教授的知识都不愿意学,德斯坦斯学的东西,你估计能把自己听睡着”。男孩摇摇头,“才不会呢!而且我也想拥有自己的十字架!”克拉苏先生咽下一口面包,“我让德斯坦斯给你做一个!”“真的?”尼特高兴地跳起来。宋稷则是有些不解地看向克拉苏先生,对方解释,“马格努斯,不要反应太大,他到了一定的年纪,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拦住他。当年六七岁的你不也是这样吗?”

      宋稷面露难色,“可是,克拉苏先生,你知道的,接下来的一两年,我们也许会有一场恶战,他身为平民,也许能逃过一劫,一旦他成为我们中的一员,结局不一定会好!”克拉苏先生拍拍自己身上的面包屑,“都一样,若是我们战败了,人命如同蚂蚁一般,好坏只在于那个人有没有兴致踩一脚!”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窗外的大雪。克拉苏先生站起身,慈爱地对尼特说,“从今天开始,你跟着德斯坦斯学习吧!”男孩开心地围绕着德斯坦斯转圈圈,最后他抱住德斯坦斯,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德斯坦斯一手拿着刚烤好的面包,另一只手被尼特紧紧抱着,他看着眼前手舞足蹈的男孩,嘴角带着笑意,问他,“还吃不吃面包了?”

      克拉苏先生拿着铲子出门铲雪,宋稷跟了上去。外面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腿来。克拉苏先生弯着腰,一铲一铲地将路面上的积雪推到两旁,宋稷将厚到能埋住他大腿的雪铲到路边,“克拉苏先生,高位魔鬼阿斯摩太已经出现,其他的魔鬼,也许正在苏醒!”克拉苏先生喘着粗气将手中一铲子雪扔到旁边,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没有关系的,主会保佑每一个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笃定。“我觉得我们应该提前做准备!”宋稷严肃地对克拉苏先生说。

      克拉苏先生回答,“亲爱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严肃?你总是这么严肃,你真的很适合做审判者”,克拉苏先生将铲子竖起,铲子尖尖的那头触碰到发硬的地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继续说,“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天赋,所以做了一辈子的神父,我依旧没有资格成为审判者,不过,我很庆幸,我能够看到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正是因为这个能力才让我发现了你和德斯坦斯。这个是主赐予我的礼物,所以,不管是什么魔鬼,我都会用尽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和能力去对抗他们。德斯坦斯并没有看到世界末日,他只是看到了人间炼狱,这就证明,我们还有机会拯救这个世界,主是不会放弃我们的!”

      克拉苏先生似乎是已经歇够了,他再次拿起铲子,将地上的积雪铲走,两人之间沉默片刻,克拉苏先生突然说,“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叫做凯撒的男孩!”宋稷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他想了想回答,“我不清楚这样的感觉是否叫做喜欢,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不像我对克拉苏先生您的这种喜欢,也不像我对德斯坦斯那样的喜欢,更不像是我对尼特的喜欢!”克拉苏先生说,“这个世界上的喜欢分为很多种,你喜欢我,是因为你把我当做你的父亲,你喜欢德斯坦斯,是因为你把他当成自己的好友,你喜欢尼特,是因为他让你想起来自己那几个年纪很小的弟弟!”

      宋稷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对于凯撒呢?”克拉苏先生耸耸肩膀,“这个我不清楚,你应当询问你的内心!”他说完便又弯下腰继续铲雪去,铲刃刮过冻硬的地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响。宋稷直起腰,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原野和森林。克拉苏先生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多言,铲子的铁刃重新切入积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宋稷握着铲柄,却迟迟没有动,他沉默了很久。雪地上的影子被昏暗的天光拉得很长,两道深浅不一的轮廓并排立在白色的旷野边缘。教堂的尖顶消失在低垂的云层后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色剪影。

      宋稷终于开口了,“如果,他与我将来要走的道路不一样,我该怎么去面对他?”克拉苏先生再次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将铲子竖在雪地里,双手握着铲柄,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浓厚的白雾,又迅速被寒风吹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子,目光越过宋稷的肩头,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旷野尽头。“他的身上没有很透彻的光,”克拉苏先生缓缓说道,声音因为喘息而带着一丝沙哑,“他的光很大,很亮,和你的一样!”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但是他的光里面有杂质,像是许多条黑色的丝线,也许是他接触了什么人才变成这样,也许是他从生下来就是这样!”

      黑色的丝线?宋稷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凯撒的光芒里缠绕着暗色的纹路,像是一匹华贵的锦缎被人从内部抽出了几根黑线,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它们确实存在,潜伏在光亮的肌理之中,安静而顽固。“不过主并未指引我找到他,”克拉苏先生的语气变得平静而笃定,“所以,以后你们的路很大可能会不一样!”宋稷沉默了,风从旷野的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层细碎的雪粉,扑在他的脸上,冰凉而真实。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铲子上结的薄冰,脑海中浮现出凯撒的脸!

      “这是克拉苏先生您亲自看到的吗?”宋稷问。克拉苏先生摇了摇头,雪花从他的发梢簌簌落下,“我没有这样的能力,但我相信对方对凯撒的判断!”他的语气里没有犹疑,能让克拉苏先生如此笃定地交付信任的判断,分量远比任何亲眼所见的异象都要沉重。宋稷沉思片刻,他继续问,“那个看到凯撒光芒的人,他的能力和奥蕾莉亚的能力一样吗?”,克拉苏先生摇头,“如果说他的能力是一片汪洋,那么奥蕾莉亚的能力只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宋稷垂下头,盯着雪地上一处被冻裂的泥土缝隙,那道裂缝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到铲子旁边,像是一条细长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半晌,宋稷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嘴唇间涌出来,又被风吹散。“我希望我们以后,殊途同归!”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更像是一个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咀嚼过某种苦涩之后,终于学会了与命运和解的人才会说出的话。克拉苏先生从雪地里拔出铲子,迈过厚厚的积雪走到宋稷身边。他将粗糙的大手落在宋稷的肩膀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隔着厚重的棉衣渗透进来。“在你不知道如何对他的时候,就把他当做世人,”克拉苏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温厚,像是在教堂里为信众诵读经文时那样的语调,“当做你不经意路过看到的人!”他微微用力拍了拍宋稷的肩膀,“主爱人世间的每一个生命,他同样也是生命。你爱他,无可厚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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