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审判者埃尔法·乌姆(二)   宋稷没 ...

  •   宋稷没有多问,他走到林先生的身边,蹲下身,将这个男人背到自己的身后。林先生的身体轻得让宋稷有些意外,他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枝,搭在宋稷的肩膀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宋稷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瘦弱突出的骨骼,肩胛骨尖锐得像是两把没有鞘的刀片,肋骨从薄薄的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突出来,随着他浅淡的呼吸微微起伏。宋稷跟着埃尔法女士一步一步地上到二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走一步,背上林先生的骨骼就在他背上硌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

      走到二楼走廊的拐角处,宋稷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叫住埃尔法女士,语气有些支支吾吾:“埃尔法女士,我……我如果需要上课的话,我能不能带上林先生去学校?”埃尔法女士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你明天的那堂课不是已经考试过了吗?”首先,宋稷惊讶于对方是如何得知他明天的那堂课已经考试过了!其次,就是已经考试过了他也不能旷课呀!宋稷认真地回答:“已经考试过的课也不能缺席,这会影响到我的奖学金!而且我后天还有两节课,这两节课需要在圣诞节后进行考试!”

      埃尔法女士沉默了,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枚十字架,低着头沉思。宋稷身上扛着林先生,双腿开始发酸。林先生虽然很轻,但好歹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加上他那些突出的骨头在宋稷的背上硌来硌去,时间一久,宋稷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埃尔法女士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算了不想了”的放弃感,她说,“明天的那堂课我会帮你请假!你不用担心!至于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你带着林先生早点休息!”埃尔法女士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出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按照计划,宋稷必须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一步不离地陪着林先生,但制定计划时没有考虑到宋稷是个好学生!

      宋稷也能理解埃尔法女士的纠结,一个冒牌的心理咨询师要求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发病的精神病人去上大学课堂,这种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足够荒诞了。于是对方干脆将问题留到明天再说,潇洒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一个厚实而决绝的背影,以及一声清晰的、门锁咔哒落位的声音。宋稷站在走廊里,背着林先生,欲哭无泪。他费力地将林先生弄回卧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他自己也躺了下来。宋稷害怕再次出现前半夜的情况,林先生趴在他身上泪流满面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救她”的疯狂画面还刻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枚钉子钉在木板上,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于是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身旁的林先生,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再睁开,就发现那张消瘦的脸又凑到了自己面前。

      宋稷盯着林先生的脸,看着他呼吸的起伏,看着他眼皮的轻微颤动,看着他嘴角偶尔动一下又停下来的细微动作。他盯了整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可奈何宋稷实在熬不住。他的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视野里林先生的脸开始模糊、变形、融化,最后变成一团柔和的色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上一秒他还在努力睁着眼,下一秒他就什么都知道了。没有意外发生,也没有奇奇怪怪的梦出现!

      等到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时,宋稷才从床上惊醒。他猛地坐起来,脑袋磕在床头的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揉了揉脑袋,睁开眼睛一看,身边空荡荡的,床单上留着一个人形的凹陷,但人已经不见了!林先生不知所踪!宋稷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从床上跳起来,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跑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昨天开门迎接他的那个女仆站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嘴里正念叨着:“宋先生,要吃午饭了,宋先生,要吃午饭了——”中文生硬且蹩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长得能塞进一只蚂蚁,声调也全是平的,像是用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的。

      她可能也没有想到宋稷会这么快开门,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调整,就被宋稷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托盘上的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她一围裙。宋稷着急地问:“林先生呢?林先生去哪里了?”万一他把林先生弄丢了,这事儿可就麻烦了!根据林先生昨晚的表现,半夜三更趴在别人身上哭着质问、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瘦弱的人,对方不仅有暴力倾向,还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他要是跑了,宋稷上哪儿去找?埃尔法女士还不得把他生吞了?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不得用那种失望至极的眼神望着他?

      女仆吓得捂着自己的胸口,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慌乱地放下托盘伸出手指了指楼下。宋稷连鞋也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几乎是跳着下楼梯的。他的脚掌每踩一级台阶都会发出一声脆响,脚趾头磕在楼梯棱角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直到他看见餐厅里,林先生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虽然面色憔悴,但看起来完好无损,宋稷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差点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林先生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吃饭。屋子里燃烧着壁炉的火,橘红色的火光在客厅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大雨倾盆,雨幕将整个世界都裹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屋子里却明亮而暖和,壁炉的噼啪声和窗外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安宁感。

      宋稷坐在林先生的对面,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清蒸鲈鱼、剁椒鱼头、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宋稷咽了咽口水,假装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埃尔法女士呢?我们要不要等她共进午餐?”林先生摇了摇头,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自己碗里:“她出去办事去了”这么早就出门了?宋稷心里感觉有些惊讶,大概率是去学校给自己请假去了!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把那块红烧排骨夹进自己的碗里。

      林先生朝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剁椒鱼。“早餐吃得这么丰盛吗!”宋稷看着一桌子的大鱼大肉,不禁感慨。这些菜的卖相和味道都是餐馆级别的,他不知道埃尔法女士是从哪儿请来的厨师,但这份手艺绝对不输国内任何一家菜馆。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以后要是自己挣钱了,也带着母亲每天大鱼大肉,让她再也不用在电话里说“不用担心钱不够,妈妈在挣钱呢!一定要让自己吃饱了饭!”。宋稷尝了一筷子剁椒鱼,辣得他头脑发蒙,那股辣不是循序渐进的辣,而是直接一巴掌扇在舌头上的那种,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烧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赶紧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宋稷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先生,问:“林先生,你现在没事吧?”林先生夹豌豆的手停顿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宋稷。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疯狂、没有阴森、没有昨晚那种令人心悸的执念,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困惑,他在困惑宋稷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很好!”林先生思考片刻后回答。宋稷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昨晚对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磕到的那个位置,“你这里还疼吗?”林先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揉了揉,表情更加莫名其妙了。他看着宋稷,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宋稷没有注意到林先生神情的变化。他看对方没有回答,于是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狂吃,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飞速运转,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辣得满头大汗也停不下来。一顿饭就在两人的沉默中结束,林先生照例只吃了一点点,几筷子青菜和半碗米饭,比宋稷的食量少了不止一半。但他这次没有像昨晚那样先离开,而是等宋稷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走到沙发旁窝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宋稷上楼,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本,又回到了客厅。圣诞节结束之后,就是一门接一门的考试。他必须要拿到奖学金,这是他在奥格斯堡大学继续读下去的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否则明年他就只能跟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说再见了,买一张回国的机票,然后回到那个他三天饿九顿的小城市。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凯撒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以及那双总是带着嘲讽与漫不经心的眼睛。

      说不定到时候凯撒只会嘲笑他,然后等他回国之后,再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就好像宋稷只不过是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一样!宋稷咬了咬牙,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脑子里赶走,开始在客厅的桌子上摊开课本,努力温习功课。电视里放着一部小短剧,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哭泣声和男人的争吵声,讲的大概是什么家庭伦理的爱情故事,宋稷没看画面,只听了几句台词就知道又是那种“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的套路。

      林先生窝在沙发里,身体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半闭着眼睛,看不清楚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看电视。他的呼吸均匀而浅淡,面容在壁炉的火光中显得平静而安详,和昨晚判若两人。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铲子不停地往玻璃上浇砂粒。院子里的积水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颇有一种住在水帘洞里的感觉。

      等到宋稷温习完一门课,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习惯性地看向沙发上的林先生。林先生此刻并没有窝在沙发里。他坐得笔直。整个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吊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平,头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院子里的池塘,那里的积水已经漫上了池塘的边缘,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被打落的树叶。院子里种了许多花,此刻的雨水将那些花儿全部都压弯,花瓣浸泡在泥水里,一朵一朵地倒伏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狠狠地按了下去。

      宋稷觉察到林先生的情绪不太对。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状态,不像发呆也不像走神,而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攫住的凝滞。他的目光虽然落在窗外的花上,但焦点并不在那里,而是在某个宋稷看不见的地方。宋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吃午饭?”宋稷刚吃完饭不到一个小时,说实话他并不饿,胃里还涨着红烧排骨和剁椒鱼。但他想让林先生从这种状态里脱离出来,“午饭?”林先生头也不回,声音平淡,他低声喃喃说道,“我们刚刚不是已经吃过午饭了吗?”他呆呆地盯着窗外,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宋稷皱了皱眉,纠正他:“我们刚刚吃的是早饭!”林先生终于扭过头来,看向宋稷。他的眼神有些呆滞,瞳孔的聚焦不太对,像是在看宋稷又像是在看着宋稷身后墙壁上的某个点。他开口说“对我而言,是午饭!”说罢,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墙上的钟表。宋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上的挂钟正正地指向下午三点。钟摆还在不急不慢地晃着,秒针滴答滴答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宋稷一下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15:00,下午三点,他以为的“早饭”是下午两三点钟吃的。他睡了整整一个上午。而他以为的“早上醒来”,其实已经是下午了。宋稷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把那些本就不太整齐的短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林兰兰问挠着乱糟糟的头发的宋稷,“我可以去院子里一趟吗?”他没有理会宋稷那一脸茫然无措的动作,他的目光早已死死盯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浇透的院子里,仿佛那方寸之地藏着某种他必须立刻赴约的约定。他现在似乎心心念念地想要去院子里,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气息唤醒的困兽,坐立难安。宋稷想起来埃尔法女士好像说过,院子里是可以去的。最多只能去后面的花园里走走,这条规则他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宋稷叮嘱林先生等他一下,他去杂物间拿上雨伞。可等宋稷从杂物间翻出一把旧伞、匆匆忙忙赶出来的时候,林先生已经淋着雨走进了院子。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白色的睡衣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那副瘦骨嶙峋的躯体上,像一层裹在枯枝上的薄纸。宋稷赶紧跟了上去,雨伞在风中几乎握不稳,雨水斜着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林先生蹲在地上,低着头,将地面积水中漂浮的花瓣一瓣一瓣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睡衣口袋中。他的动作极慢,极轻柔,仿佛在捡拾的不是被雨水打落的花瓣,而是某种易碎的、不可替代的东西。绿色蓝色红色小花朵散落在石板路上和积水里,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更加鲜艳,又被水纹推来推去,像一颗颗被打碎的星星。

      宋稷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打起伞,跟着林先生蹲下来,一起捡起地上的花瓣。雨水趁着他弯腰之际顺着衣领灌进去,将他的后背淋透,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宋稷问,“我们捡这些花瓣做什么?我们不能等到雨过天晴了再捡吗?”林先生整个人被冰冷的雨水淋透,他的手指已经被花瓣的汁液染成淡紫色,指尖冻得发红发僵。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她说过,这个可以做香料!”她说!又是她!那个在吃饭前喝汤时被提及的“她”,那个在林先生发病时反复被追问的“她”,现在宋稷终于知道,这个“她”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林先生精神病发作时的臆想!宋稷看着林先生惨白消瘦的脸,雨水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汇合在下巴上滴落,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审判者埃尔法·乌姆(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