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不过横塘路》黄纹

2、旧时黄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巧遇故人，

　　悠悠的尘封在心中几十年的旧人旧事，至今讲出，老人不禁哀叹一口气。说话的语气也出奇的平静，像是将别人生不逢时的半生哀叹娓娓道出。毕竟，已是前尘旧事纵使有再多的不愤再多的辛酸，经生活这铁锤几十年的敲打，任你有再多的感情，也早如平镜波澜不惊。
　　说到此处媳妇也不禁叹气一声，虽然她未曾经历过中曲折，但她也在社会浮沉多年，总能体会到由富变穷，又好变坏，所受到的痛总归是不好受的。像她，从前读书时，在家有父母疼爱，学校有三五知己，生活所担心的无非是那期末的成绩罢了。到真真正正出来社会任职，同事的冷漠，上司的压迫，赤手空拳地在人海中打拼，那种滋味才是真的愁。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辅新诗强作愁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听罢，她不禁说：“既然如此，缘何又旧事重提呢？爸爸，这又何苦，都过去了几十年了，现在你儿孙绕膝，生活也是平静美满，你与知海那些争执也不过是个小波澜。何须这么伤春悲秋地忆旧事？”
　　老爷子眼睛一转，拿起一份几星期前的旧报，指着上面一处旧式大院的图片说：“你可曾见过这座院子？”媳妇依言细看，眼下这图片上的大院已是残损不堪，不过青砖高墙的，还有屋顶上特有的石湾公仔，不难猜出这座大院昔日的辉煌。迷惑中不禁说道：“不曾”。
　　老爷子微笑道：“意想不到城西别院依稀还存，早年我就知道它让几十伙工人作宿舍，分拆了去住，没想到到现在还未倒塌。真是世事弄人，可能祖上积德，能让我在有生之年仍可再见见它昔日的风采。”媳妇疑惑地再看一眼报纸上的文字，只见写到：“重修旧园，再显岭南古风。”
　　媳妇说：“爸爸前几个星期出去一整天，至晚方归，就是为了这？”老人说：“本来我是见无所事事亦就再去看看故园，顺便可以忆忆旧人旧事。从前为了生活，都不敢忆起，怕想起了自觉辛酸，第二日连做人的勇气也不再有。人老了，总也免不了怀勉从前，风烛残年等死的份也就无所谓勇不勇气咯。”
　　说到此时方觉老人话间沧桑，他又说：“那日我站在门口牌坊石基处足足半小时，小时候我最爱跟福来在那玩弹玻子，入园的人恨死我们了，踩到玻子都会跌倒，样子多滑稽，每有怨愤但碍于我身份总也敢怒不敢言，那是我少时最爱的恶作剧。不经意间，已是多年过去了，牌坊依旧在不过是人事全非”
　　“那时我想着想着竟不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始我还认不出来人竟是福来，几十年啦，想不到又遇上，缘分这种事真的很奇妙。”“那一刻就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一样，他不是个胖老头，我也不是现在这幅糟糕样，我定眼看了他足足几十秒方敢相认，几十年不见虽轮廓还在，但已相差甚远。”
　　“相认以后我们去了旁边的面铺坐下闲谈，原来他也是看到报纸说要重建，老来无事来这看看的，他也是上一年才重回旧里。难怪几十年了，不可能同城生活，他不来找我，毕竟我跟他是一起长大的。”
　　“那个下午我们就那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福来叫我一声“叔照”，我也方忆起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事，叔照是先生起的字，大哥是伯照，福来是无字的。以前的下人无须要字，他是我的书童，不过比我还要认真读书。我记得他的父亲是我家的长工，负责倒潲水的，身上总有那一股怪味，别的长工也不多愿跟他亲近，人倒是老实。福来能做我的书童，听讲也是大哥的意思觉得这小孩儿好欺负，就让他跟着我，好让我有个听教听话的跟班。不过我是从未当过福来是跟班，相反我待他一如手足。家中只有我跟大哥两子，大哥跟我年龄相去甚远。而福来却跟我年纪相当。我对他好到可以讲是一个饼两个人分，他虽说是个书童，但也跟我一样坐着上课的。”
　　媳妇眉头渐皱，总觉得老爷跟自己像讲想当年多于小孩读书的事，便适时插了一句：“爸爸，那跟想想去哪里读书又有什么关系呢？”老爷子见她心急也将思绪从久远的年代扯回来，微笑说道：“原来福来在我家散了以后，便去参军了，打了小半场抗日战争，赶跑了国民党，他因为跟着我也读了些兵书，竟也成了旅长，有一番作为。福来早已不叫福来，现在的福来叫凌天行，估计是取其“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个家伙最爱卖弄文采，连名字也要风雅大气。男儿总是志在四方的好。若不是老父要常伴身侧，或许我也与福来一般，去过“马革裹尸，青山埋骨”的戎马生活。年少时最爱的就是看讲戚继光抗倭的粤剧了。现在说来，不过罢了”
　　老人家又说：“讲了那么多的前因后果你也听累了，现在我就直说了，遇见福来，我总觉得自己当年为着生活也因时代的剧变而误了自己的前程，也将儿子的前程误了。总说，不过是平凡人，凡是得过且过就算了。但想想不同，她是我们家破败的第三代了，如若代代都如我一般愚昧，只求平凡，不将最好的教育给下一代，不好好从小便为下一代的前程打算好，我们这些为人长辈的，该如何是好？我也没脸见临终时前仍不忘叫我振家业的老父。刻意遗忘了这些年，也白白耽误了这些年，足够啦。”
　　媳妇听完心中也不禁一酸，心中暗暗责怪自己：老爷子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其实是够钱送想想去更好的学校。只是自己跟丈夫都是年轻，皆舍不得自己那些个这些个爱好花销罢了。既然老爷子都如是说了，就随了他的愿吧，自己也是为人父母的人，为子女打算好也是应分的事。
　　于是便点头应是：“爸爸，我会尽量说服之海的，是我们自私了，多谢你的提点。”
　　老爷子点头说：“好啦，讲了一晚的陈年往事，我也累了，你好好跟之海商量吧，如果实在不够钱，我每个月的退休金也可以帮补你们一些的。之海是我的孩子，他那些小算盘我总也是知道的。如果不涉及到下一代的教育问题，我何须要为那一点钱，跟他吵呢？我总希望家和万事兴的。”媳妇见老爷已经主动说话求和并且说得恩威并施了，心里也是明白看来这次是不能逆老爷子的意，否则便是家变。便说道：“爸爸，我会让之海跟你道歉的，”说罢，便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