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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冬暮 这是预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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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给陈川送别的日子。
没有很轻松。从醒来的那一刻起,空气就很闷。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挂在东边。冬欣起床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她已经睡不着了。
三个人约好在机场碰头。冬欣和雪暮白到的时候,陈许已经在出发大厅门口站着。她到的比谁都早,一个人站在玻璃门外,背对着他们,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
“走吧。”她说。
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女声标准得没有一丝感情,报了一个又一个目的地,都是她们不会去的地方。
陈川已经在安检口等着。他站在那道黄线外面,背靠着围栏,面前是那扇通往候机厅的玻璃门,门的那一边是安检通道,过去是登机口,再过去是跑道,是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时区,另一种生活。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看见她们来,他勉强笑了笑。
陈许一抬头看见他,眼眶瞬间就红了。那抹红来得很快,从眼白往瞳孔蔓延。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她可以哭,可以在被窝里哭,可以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哭,可以在任何一个陈川看不见的地方哭。但在他面前,她不要哭,她不要让他带着她哭的样子上飞机,她要让他记得她的笑。哪怕那个笑是装的,装也要装到最后。
她和陈川,不是不爱了,是败给了即将到来的漫长异国。还没开始真正分开,就已经提前选择了放手。与其怕坚持到最后发现自己坚持不住,到不如在这里停下来,停在一个还能笑着说再见的地方。
“都来了。”陈川声音很低。
冬欣和雪暮白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没有人说话。机场大厅的广播静了下来,候机厅那侧的安检通道偶尔传来金属探测器的嘀嘀声,短促而尖锐,像某种心脏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提醒着所有人,时间在走。
陈许终于忍不住,那层一直撑着的、薄薄的、透明的壳,终于从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先是眼眶里的水汽漫了出来,然后是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声音发颤说:“答应我,到了那边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陈川伸手,擦了一下她眼角快要掉下来的泪:“你也是。别熬夜,别总胡思乱想,好好吃饭,别减肥了,再瘦就只剩骨头了。”
陈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从眼角出发,顺着鼻翼两侧往下淌。
异国太远,远到地图上要拿尺子量,他们都太清楚,不敢再给彼此一点希望。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它让你以为还有可能的时候,在你最相信它的时候,告诉你没有。
陈许扑进他怀里,闷声哭了出来。
陈川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
这一抱是开始,也是结束。
陈川无疑是爱她的,只是他的爱来得太迟,太迟了,迟到异国他乡这堵墙横亘在两个人中间,谁也翻不过去。不是不够爱,是爱在现实面前,太轻了。
冬欣看着这一幕,悄悄攥紧了雪暮白的手,眼眶也跟着发热,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心里庆幸又安心。
庆幸他不是陈川,庆幸她不是陈许,庆幸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太平洋,没有七个小时的时差,没有那扇该死的安检门。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城市,苏北,一个在地图上只有一个点的地方。他们会在同一个秋天到达那里,踩着同一地的落叶,吹着同一阵风。
雪暮白反手握住她,掌心冰凉,力道却重得吓人。
他垂着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这场因为异国而分手的告别,根本不是别人的故事,是他和冬欣即将上演的预告。
一场他既不想上映、又不得不上映的电影。剧本已经写好了,导演是他自己,主演是他和冬欣,上映日期他不知道,可能是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可能是九月桂花开的时候,可能是她站在苏北大学天文系门口回头找他,发现他不在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这场戏,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我等你”这三个字会不会像陈许和陈川那样,变成一句没有人兑现的空头支票。
登机提示音响起,无情地打破了最后的温存。
陈川松开陈许,抹掉她脸上的泪,扯出一个笑:“我走了。”
“嗯。”陈许点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好好照顾她。”他对冬欣说。
冬欣鼻尖一酸,用力点头:“我会的,你放心。”
陈川最后看了陈许一眼,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眼睛里。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陈许才靠在冬欣肩上无声地掉眼泪。她的额头抵着冬欣的锁骨,鼻尖埋进冬欣的衣领,肩膀一耸一耸的。
冬欣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
雪暮白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前方,眼底一片沉寂。
他死死握着冬欣的手。
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陈许靠在冬欣肩上,冬欣靠着陈许,雪暮白靠着冬欣。陈许的悲伤,冬欣的隐忍,雪暮白的沉默。三种不同的情绪,同一种说不出口的疼。
大厅里的广播又响了一遍,还是那个标准的女声,还是那样没有感情,机场不会因为有人在哭就停止运转,时间不会因为有人舍不得就走慢一点。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的眼泪停下脚步。知道这些道理,和真的接受这些道理,中间隔着一万次离别。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和车内压抑得快要透不过气的气氛。
雪暮白安静地开着车,没放音乐。
陈许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车窗外的风很大,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从机场出来到现在就没有消退过。
她望着飞速后退的高楼树木,脑子里全是陈川转身的背影,一想到从此隔着山海、再也不是恋人,心里就疼得说不出话。
冬欣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亲眼目睹一场因为距离而结束的感情,她心里又酸又涩,只能一遍遍地拍着陈许的手背。
她看向前方专心开车的雪暮白。
雪暮白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眉眼沉静,一言不发。
机场里陈许和陈川的告别,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同样的远行,同样的异国,同样遥遥无期的再见。
他不敢看冬欣,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车子行驶在马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为了陪陈许,冬欣在陈许家一陪就是七天。
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回过自己家,吃住都陪着陈许。白天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聊天,夜里就同床睡,生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偷偷难过。
陈许大多时候是安静的。有时候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冬欣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不打断,也不问,就在旁边坐着,陪她一起看。
有时候陈许的情绪突然上来,什么征兆都没有,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抱着冬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说想陈川,也不说有多委屈,可每一滴眼泪全是舍不得。
冬欣从不多问,她只是安静地陪着,递纸巾、热牛奶、煮点清淡的粥,把能想到的每一件小事都做好。她答应过陈川要好好照顾她,就一定会做到。
夜深人静时,陈许终于睡着了。冬欣躺在旁边,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确定她真的睡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点开和雪暮白的对话框。往上翻,全是她发的消息——白天发的那些陈许的状态、吃饭的照片、电视剧的截图,他都一一回复。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许不再动不动就红着眼睛发呆了,偶尔还能主动说几句玩笑话。
冬欣看着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的样子,没有打断。
陈许转过头,看见冬欣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你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冬欣说。
陈许翻了个白眼,把水杯搁在桌上,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冬欣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拿出手机,给雪暮白发了一条消息:【她好多了。我明天回去。】
他回:【好,到时间我来接你。】
隔天,雪暮白准时赴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这几天累死我了。”
雪暮白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发动,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辛苦了,照顾病人确实不容易。”
“她不是病人。”冬欣纠正他。
“我知道。”他嘴角弯着笑,“但你这表情跟刚从ICU出来似的。”
冬欣瞪了他一眼,他笑着发动了车。
路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说陈许这几天的事。雪暮白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句“那挺好的”。
说到最后,冬欣叹了口气:“我答应过陈川要照顾好她的,可算没食言。”
“嗯,你是没食言。”雪暮白打了把方向盘,“就是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冬欣睁开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特无辜,“就是说你这七天瘦了一圈,本来就没几两肉,再瘦下去风一吹就没了。”
“你才风一吹就没了呢。”
冬欣回到家时,整个人都轻了一圈,走路都带风,她把自己往床上一扔。
雪暮白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累坏了吧,好好休息。”
“才不要休息。”冬欣翻了个身,眼里带着兴奋,“高考完了,毕业也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要出去玩一趟?”
雪暮白一顿,故作淡定地问:“想去哪儿?”
冬欣嘴角一扬,几乎是脱口而出:“欧洲。我看欧洲的夏天特别美,尤其是意大利的夏天。”
雪暮白没接话,等她说下去。他知道她肯定不止想了这些,她那个脑子和她说话的速度一样快,一件事还没说完,下一件已经排好队了。
果然,冬欣翻了个身坐起来,盘着腿,开始掰手指:“要不这样吧,我俩先在意大利玩一圈,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都去一遍。最后再去德国,我小姨刚好在那边,我好久没见她了。”
冬欣对德国一点也不陌生。她小姨一直在德国工作,以前暑假,她就常跟着家人过去玩,对那里的街道、小镇、城堡都有种天然的亲切感。
这次一提去德国,她眼睛都亮了,兴致勃勃地跟雪暮白说:“德国我超熟的,我小姨就在柏林那边工作,我以前暑假老过去。这次我们去,我还能带你玩呢。”
她一边翻着以前拍的照片,一边规划路线:“柏林晚上天黑的特别晚,我们吃完饭还可以一起散步。”
“我还可以开车,我有国际驾照,那里不限速。”
雪暮白安静地听着,看着她眼里闪闪发光的期待,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闷。
他突然不想告诉她自己要出国的事了,能瞒一天是一天。多瞒一天,她就能多开心一天。哪怕最后她还是会生气,会哭,但至少那些开心的日子是真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好,都听你的。”
晚上,冬欣兴冲冲地把要和雪暮白一起去德国旅行的事告诉了冬母。
高考这段时间,母女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么沉默寡言。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妈,我和雪暮白想去欧洲玩。”冬欣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抱枕,假装不经意地开口,余光却一直往冬母那边瞟。
冬母正在摘菜,手里的动作没停:“去欧洲干嘛?”
“旅游。”冬欣把抱枕换了个方向抱,又把腿盘起来,“小姨不是在那边吗,我好久没见她了,顺便去看看她。雪暮白也去。”
冬母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拿起另一把,头都没抬:“两个人去?”
“嗯。”
“住你小姨那?”冬母问。
“对,她说有客房,够住。”
冬母把手里的菜放下,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冬欣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扫到了脚底,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透。
“去吧。”冬母说,又低下头摘菜了。
冬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以为至少要再拉扯几个来回,她连答案都准备好了,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谢谢妈。”她笑着跑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