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许愿前任恶有恶报》冰镇西瓜霜

8、时间法则 在遥远的过

　　在遥远的过去，遵循太阳东升西落时间法则的古人类，在仰望星空时，也曾经畅想过人类进入太空时代以后，生活会发生什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事实上，对于绝大多数的普罗大众来说，除了享受着科技爆炸式发展带来的物质便利，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类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所生活的星球，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着卑微的工作领着微薄的薪水，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与古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现在，在这片黑暗的远洋星际中，只要时间一到，人工大气层就会自动促发熄灯程序，进入“夜晚”时间。
　　季屿安在短暂的黑暗里茫然地坐着，随后仓库感应灯再度亮起。回过神的他，逼迫着去做一些能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的事情。比如说，那把新到手的K-23重型武器残件——这是他目前找到的最完整的一件旧时代武器，虽然许多部件缺失和损毁，但以他的技术，这些并不是不可修复的。
　　但他做得并不顺手，这倒不是因为他技术的生疏，仅仅是因为他实在无法集中精神。从林肖白出现的那刻起，过往的万千碎片雪片般涌入他的脑海，关于林肖白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鲜活。这些思绪肆无忌惮地滋长，季屿安无法控制心脏的蓬勃跳跃，就好像他此刻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强韧而有力地握紧手中的武器。
　　“嘶——”刀锋划过他的指尖，血珠如同珍珠般滚落下来。
　　他垂下手，放弃了与内心的抵抗。
　　刚才打过照面的身影再度在他眼前浮动。三年后的林肖白，身上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他的强大、自信、沉稳和冷静，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心甘情愿地为之折服。
　　季屿安无可救药地再次想起他们的初见。

　　那架豪华星舰上，在一片歌舞升平中，林肖白坐在放映厅的全息显示屏下，正在逐帧翻看那段改变人类历史的录像带。
　　而在最开始的时候，这条录像带仅仅是以一条短视频的形式，在小众网站上默默传播着。录像带的拍摄者，是一个名叫凯特的星际冒险家，他在一次穿越跃迁点的意外中，传送到了早已远离人类居住星系范畴之外的太阳系，看着那个曾经的蓝色家园，极富冒险精神的他，开启了一段古地球探险之旅，并将这次冒险的过程传到了自己的博客中。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浩渺宇宙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奇妙天地，更受到星际冒险受众的青睐。古地球探险什么的根本无法引起大家的兴趣，因为早在两百年前，古地球就已经被科学家们判定为“人类再也无法回去的家园”，那么这种探险的意义又在何处呢？
　　这条视频最终星火燎原般进入大众的视野，是因为两百年来，人类根深蒂固地以为，古地球早已被末世核战摧毁，彻底化为无法滋养生命的废土荒漠。但实际上，古地球上绿洲遍布，生机盎然。
　　故国家园，是人类刻在基因里逃不掉的羁绊。有人在这条视频下留言：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这条留言的点赞数之高，直接引爆了整个星际网络。帝国与联邦高层经过两年的密切接触，最终确定了这场世纪和解的联合探险活动。

　　昏暗的放映厅，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厅内冷气十足，就好像林肖白这个人一样。
　　季屿安刚刚喝完酒的脑袋轻飘飘的，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退缩就是露怯，所以他选择走了进去，伸出手尽可能友好地开口。
　　“你好，林领队，很高兴这次和你们合作。”
　　林肖白停顿了一下，伸出修长健硕的手臂，手指却只如同羽毛般轻轻掠过他的指尖，声音亦十分冷淡：“我知道你，联邦中央军校的天才机械师。”
　　这是一句恭维话，但季屿安微妙地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他挑了下眉，果然林肖白话锋一转：“但你并不适合这项任务。”
　　季屿安轻声冷哼，这样的论断他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联邦领队的位置一开始确实不是他的，但是傅雨迟中途退出，联邦内部经过多方斡旋，这个位置最终落在了他的头上。他既然敢接这个职位，也代表他的企图心一点不比别人少。
　　林肖白却继续道：“你要是和外面那群人一样，只是想着靠这个机会一飞冲天，只会死的很惨。”
　　季屿安的不快已经写在脸上，他不相信林肖白会迟钝到读不懂空气，所以语气也带上了几许锋芒：“呵，林少校似乎很有见地嘛，我想你一个人躲在这里翻看录像带，一定是很有收获，不如也和我分享一下如何。”
　　少校是林肖白当时的军衔，这个军职放在整个探险队里都算是低的，季屿安其实很奇怪，他不明白林肖白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够让帝国军部排除众议，把他放在领队的位置。
　　林肖白没有介意他的挑衅，反而拍了拍身侧的凳子，让季屿安坐过来，然后点开遥控器，选择画面倒退播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全息投影，直到某一个瞬间，他按下了暂停键。
　　“这个录像带，我翻看了不下一千遍，每一帧每一个画面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季领队，现在请你仔细看一下这个画面，你有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季屿安并不爽他说话的语气，但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比他差，他只能使劲眨了眨喝过酒之后有些发酸的眼睛，上下左右在屏幕上睃视着。
　　全息显示发展到如今，成像技术已经突飞猛进，基本已经全面覆盖眼球的精度。可惜的是，凯特用的是老式相机，上传视频又似乎十分仓促，像素压缩地十分厉害。
　　画面上是一片雨林，古地球赤道附近的热带地区，热气蒸腾的午后，沼泽和茂密的树林之间升起一片薄薄的云雾，季屿安自问眼力超群，却也实在摸不着头脑。
　　“有什么问题吗？我好像看不出来。”他话音刚落，林肖白向后翻了一帧，这一帧几乎是上一帧的复刻，唯一的区别似乎来自于风，还有——
　　“那是什么！”季屿安嗖地站起来，身体如同被雷劈一般剧烈地颤栗起来。因为就在这一个刹那，画面的左上角出现了一个让他寒毛竖起的巨大身影。林肖白反复前后逐帧翻了几遍，都只在那一帧影像中看到了这个身影。
　　现在我们都已知道，那是变异后的巨型蜘蛛。但在当时，季屿安几乎是头皮发麻，完全没有准备地看到了这幅影像，以至于他焦躁地尖叫起来，“那是什么，天呐，那个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
　　林肖白的眼神也粘在那个身影上，但他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并不见慌张，语气平平道：“我猜测，那可能是蜘蛛什么的变种。”
　　季屿安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林肖白却慢慢道：“季领队无需如此担忧，其实这种蜘蛛，可能并不十分危险。”
　　季屿安眉头紧蹙：“你怎么知道？”
　　林肖白缓缓站起身，他比季屿安足足高大半个头，身型差距更是显著，他一站起来，光影就彻底挡住了季屿安。
　　“你看，这里影像没有移动，说明凯特也没有动，而蜘蛛是出了名的睁眼瞎，它的视线太高了，根本看不到地上的凯特。从下一个画面你也可以看到，这只巨型蜘蛛很快就消失在了凯特的画面中，这就更加印证了我的推测。”
　　林肖白流畅地分析着。季屿安在他的阴影里抬头看着他，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肖白与他给自己的初印象完全不同，他确实是个钢铁硬汉，但不妨碍他头脑清晰，沉着冷静。
　　“所以呢？既然这种蜘蛛并不危险，那么让林领队对此行如此担忧的根源又是什么？”季屿安抱着手臂在胸前，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并不轻佻。
　　林肖白惊讶于季屿安的反应之快，他快速摁着快进键，画面飞一样穿梭着，然后在某一点，他又摁下了暂停键，这次他脚下走动过去，指着森林深处的某一个虚影，神情凝重道：“你看这里，似乎有个身影飞速掠过去了。”
　　这个虚影速度极快，他倒放了几遍，都无法辨识出来清晰的影像，只隐隐能看出这是个双脚行走的生物，速度很快，且很会隐蔽自己，凯特明显没有发现他。
　　季屿安耸耸肩：“猴子，猫，老鼠？地球上的生物现在变成什么样都有可能，或许是什么新物种也说不定。”
　　林肖白没有应答，他沉默地站立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思。然后他再次拉快进度条到尾声，然后将声音放到最大。
　　“你仔细听，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
　　这是影像的最后，探险结束，凯特来到了深山的悬崖边缘，面前是幽深的峡谷，身后是绵延的密林，他坐在悬崖边上的巨石上，惬意地享用着晚餐。
　　“什么？”季屿安说罢，顿住了，他经过严格训练过的耳朵敏锐地竖起来，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这，这……是脚步声！”
　　林肖白并不震惊，显然他已经有此猜测，他谨慎道：“是脚步声，但是是什么物种的脚步声尚未可知。但我担忧的是，凯特的博客之后再没有更新，我担心他……已经在此次探险中遇害。”
　　季屿安猛地呼吸几下，才勉强按下心头的惊悸，他面色比林肖白还要凝重：“林领队，这个发现太让我惊讶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问题的，但我觉得，我们似乎应该重新评估一下此次探险的危险系数。”
　　林肖白视线垂落下来，眼神竟然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的意思是？”
　　季屿安直白道：“我建议返航。”
　　“嗤。”林肖白冷笑道，“季领队怕了？联邦政府精心挑选组建的探险队，这就被吓破了胆子？”
　　那是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季屿安事后回忆过无数回，几乎可以肯定，帝国内部对于此次探险的危险认知远远高于联邦。但当时，年轻气盛的季屿安被这个笑挑衅成功，他带领着一群同样不知危险正在靠近的联邦“精英”，一头扎进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季屿安回过神来，脑海里再度被“愚蠢和自我指责”狠狠鞭挞，每一条鲜活的人命都压在他的心口上，让他感觉呼吸困难头冒冷汗。他站起身，决定去外面换口气。
　　他拉开仓库门，却发现林肖白就站在门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见他出来，林肖白略显尴尬地抬起手，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屿安。”
　　季屿安现在看到他就来气，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林肖白转身匆忙间抓住了他的手，季屿安的手细长柔软，就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一贯就是心软的。
　　刹那间，林肖白的脑海里浮现起当年暴雪中的十指相扣依偎取暖，天寒地冻，炽热张扬，那是爱意最浓的时候。
　　他不由得抓得更紧了。
　　季屿安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就好像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一样。
　　“林少将，请你自重。三年前的事，是过去了，但不代表我忘记了。”
　　林肖白张了张嘴，那句“我很想你”被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听我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季屿安似乎受到了刺激，“你知道，当年在你等待接受少将军衔授衔仪式的时候，我正被羁押在联邦军事法庭的地牢，等候最终的审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