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寄》水树汀花

63、未眠之茧 走的再慢，

　　然而意外虽迟但到，和女孩的连接进行到一半被强行阻断，本该随之转换的景象变成一幅幅飘渺画卷像泡泡般在四周漂浮。

　　法术施展的进程并未回退，也没有任何外力借机侵染，可它就是停住了，也仅仅只是停住而已。

　　该说是习惯了意外发展吗？现如今韫玉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能接受坦然，比起惘然无措担惊受怕，反而能在瞬间反应过来观察周围，以便应对可能到来的更糟糕的情况。

　　这个“半成品”空间内除他以外还有个人，但因为距离过远，且对方始终背对着自己，韫玉只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明的熟悉感，却不晓它因何而起。

　　至少暂时来看，对方并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向，韫玉想着，向前走了两步。

　　伴随着地面漾起的波纹，那人似有所感般转过身，韫玉看到那张脸时，有过一瞬晃神，分不清是惊恐多一些还是欣喜多一些。

　　“是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最后还是重逢的喜悦占据上风，可它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韫玉很快就察觉到，虽然对方确实和那个少年人他的感觉一样，可这仅限于这副躯壳，内里有什么东西恐怕早已变成了不为他所知的模样。

　　再不济即使从面上看，两人之间也有细微分别。

　　对方眼睫低垂，与韫玉对视霎那，淡漠的神情染上些许诧异，而后似是想起什么，目光带着怜惜与怅惘，叹惋一声，道：“又一次……到底该说初次见面，还是好久不见？”

　　“……什么？我见过你吗？”意识到这是自己这么长时间少有能和“本地人”正常交流的机会，韫玉赶忙追问：“你是谁？这里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他们会长着和我一样的脸？”

　　“一样的质问……这是第一百三十七次。”那人说：“我知道你内心很不安，但很抱歉，此身不过为往日幻影，无法直言真相，但我能许诺，倘若此行你能走到最后，命运自然会赐你奖励，一些你正追寻的疑问。”

　　“所以你是谁？这总可以说吧？”韫玉问。

　　那人闻言，久违露出来一张笑颜，单手抚上心间，敛眸道：“我是谁？这不是很明显吗？”

　　他逐渐走进韫玉，丝毫不在意对方后退的脚步，直到韫玉的身形被迫顿住，才突然伸出手轻柔的抚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韫玉下意识想要躲避，可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愣在原地，因他发现这个人的手并没有真真切切地触碰自己，而是在靠近他的瞬间虚化，也只有此刻韫玉才恍然惊觉，对方竟是魂灵之体。

　　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他的抚摸，韫玉感觉这些天以来内心的某处躁动因此安静下来。

　　等他收回手时，似是被韫玉愣愣的模样逗笑，只是这笑怎么听都带些苦涩的意味。

　　他不知道内心的不安因何而起，但对方的行动切实帮助自己安抚了它。

　　“为什么……”韫玉问。

　　他看到眼前人的身影在这句话后化作薄雾飘散，空中盘旋着几枚还未来得及落地的花瓣也因此消融，耳畔传来风的声音，以及对方尚未落幕的叹息。

　　“我就是你啊……”

　　韫玉感觉有股力道推了自己一把，周边景象像是泄了闸的洪水般飞速变动频闪。

　　继续往前走吧……
　　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

　　“嗬——”韫玉突然惊醒，下意识抓紧身边的东西，身体被一股力道扶起，他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竭力睁眼，入目是一双交叠的手，以及虚虚缠在两人手上的红线。

　　“纪晏！？”
　　他先是惊呼出声，抬眸向身侧望去，果不其然看到那张与心中所想一致的脸，松了口气：“我碰到了个怪人所以耽误了一会儿，没让你等很久吧？”

　　纪晏笑着说：“没有，这里时间流速和阳间不一样，我眼睛一闭一睁，你就出现在我身前了……还有拖住你的怪人？”

　　“嗯，他说了很多无厘头的话，一会儿说我们好久不见一会儿又说初次见面，最后走的时候却说什么他就是我，我追问他问题也没有正面回答我，还有，还有……”韫玉轻咳一声：“……你扶我扶的有点紧了……”

　　其实比起扶，用抱来形容或许更合适一点，只是他说不出口。

　　等纪晏确认他身体没问题把人放开后，韫玉这才干巴巴地把那段经历详细讲述了一遍。

　　纪晏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不管怎样，你没有受伤就是万幸，我到觉得他的话也未必全是胡言，不过是单凭已知线索串不起来而已。”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话说……这里有点熟悉啊，是我们之前看到的水榭吗？”

　　把来之前的意外交代完，两人这才开始关注周围，之所以说是熟悉不敢肯定，是因为这里看上去还有点萧条，花草装饰也不多，陈设不似之前看到的精巧细致，但从不同场景的比重分布来看，依稀能品出一点“未来”的影子。

　　纪晏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不错，我们所处的位置并没有发生太大改变，这里就是过去的水榭，在你还没来得时候，地缚灵祖因为某种尚不得而知的契机把那个女孩带回了这里，但最开始这里也只是空茫茫一片，随着时间推移，这里有了风，有了太阳，紧接着又有了声音，有了现在我们能看到的诸多陈设……”

　　“纪晏……”韫玉突然出口打断了对方，抬头犹豫道：“你……真的没有等我很久吗？”
　　虽然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韫玉到底也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虽不说有多么了解它的运行逻辑，但纪晏口中的是完完全全从无到有的过程，甚至是从气象日月的诞生发展到人类日常所需，他很难相信这些事情是能在眼睛一闭一睁间改变的。

　　“……”见韫玉始终将信将疑，纪晏也不强求，实话实说：“倘若以人类的一生作为参照或许是很久吧……但我在这世上游行的时日早已分不清多少个日月，相比这下，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更何况，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你总能找到我，变也没觉得时间过长。”

　　韫玉垂眸看不清眼底情绪，只低声说：“……但我每次都走得很慢。”

　　但纪晏对此却毫不在意：“只要我们最后遇见了，过去的时间都不是问题，总会补回来的，更何况走的再慢，我们也是走在逐渐靠近彼此的路上不是吗？”

　　“不聊这个了，要进去看看吗？”纪晏问。

　　韫玉：“就直接进去？我们这样……会不会影响到过去已经发生的事？”

　　“这里虽然执掌因果，但源头根本并不受其束缚，或者说你看似自由的决定，其实早已经过了规则层层筛选，你没说的总会有其他人说，不碍事。”

　　“那就看看吧。”韫玉说。

　　二人踏上小径，碧荷之间，身侧池水中立着数支菡萏，半含半敛、静待盛放，穿过这片池塘再往里是处空旷的庭院，靠近他们的亭内摆放着圆桌和两个相对而放的石凳，其中一边坐着他们相对熟悉的女孩，她单手撑脸，另一只手抚摸着石桌上青嫩的花苞，双眼目视前方，仿佛能从另一边空荡荡的位置上看出什么。

　　只是细看又发现，女孩的双眼并没有聚焦，和韫玉那日所见的犀利尖锐不同，如今的她双眼被空洞浸染，更像是身体本能驱动着向前看。

　　“她怎么了？”
　　韫玉本也不指望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可面前的女孩却突然开口说话。

　　“我没事，只是在想……我是谁？”

　　“她不会是在同我们讲话吧？”韫玉问。
　　纪晏摇了摇头：“不出意外圆桌的另一面就是地缚灵祖，此时的祂并无外形可言，就算有也不会贸然现出，更何况……凡世法术本就很难对神明起作用，看不到也正常。”

　　“名字？”女孩犹豫片刻，想：“如果可以，我当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我已经忘了。”

　　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韫玉只看到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动容，启齿呢喃：“……乐安。”

　　乐安？这是她的名字吗？没想到这种地方也会有名字这种形式存在，韫玉想。

　　“这恐怕是她独有的……”纪晏像是知道韫玉内心在想什么，解释说：“你看外面。”

　　顺着纪晏目光所视的方向望去，整座庭院之后是一片浓重的白雾，隐约能看到其中闪着些光点，韫玉虽没见过，却也是和灵魂打过些交道的人，当即就察觉出不对。

　　“那些是……此地的灵魂？但都不完整。”韫玉思忖片刻，道：“有句话之前就想问了，我们在冥界也见过不少灵魂不全的人，就像吴燕，可为什么偏偏他们被留在了这里，不入轮回？”

　　“因为我们见过的那些只是灵魂分散了，尚有源头可及，可他们……他们缺失的那部分是消失了。”

　　“灵魂……怎么会消失呢？”

　　“原因很多，可能是生前遭受过惨无人道的摧残，可能是做出了超越自己既定命运的事情吧……”

　　“既定命运？命运是被事先规划好的？”韫玉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字眼，这完全推翻了他一直以来认可的世界运行法则。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想听吗？”见韫玉点头，纪晏便接着道：“那就跟你讲个故事吧？最初，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混沌，经过漫长的时间演化，这里有了风雨暖阳、有了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也随之诞生，这些最基本的框架在不断填补着世界的色彩，也孕育了亿万圣灵。”

　　“这其中就有一种生命，在日后被称之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