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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何时遗忘的忆中人 现在我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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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孟琼蜷缩在卧室一角,手里拿着满是裂纹胶带的旧照片,床头柜上亮着暖光。
照片内容已经陈旧泛黄,因为时间太长,也因为被撕得太碎,拼起后人脸已经不清晰了,只能依稀分辨出这是一张双人合照。
孟琼视野内的景象变成一个个模糊无法聚焦的圆点,心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对不起。”
她的身形蜷得更小,把照片揽进怀里缓缓闭上眼,呢喃着:“对不起……”
泪水湿润了眼睫,无声地打在枕巾上,直到抽泣声逐渐消失,卧室门从外部被打开,来人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道身影最终停在孟琼缩起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半晌后,一声叹息响起。
林薇弯腰想要从女儿怀中抽出照片,只是轻轻一拉,对方却抱得更紧,她不知道孟琼多久没睡了,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不想打扰女儿休息,林薇拿起床上的凉被给她盖上,转身离开,就像她来时那般,无声无息。
凌晨两点,整个城市都蛰伏起来,韫玉一直在想孟琼的事,纪晏总说世事无常,让他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可韫玉翻来覆去一整晚,觉得这事决绝不了总会成为心底一根刺。
他是一位中介,芸芸众生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让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自己却人间蒸发,直到多年后的现在,那个家庭又因此而陷入悔恨痛苦……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能由爱转恨,最后演变成内疚后悔。
那张照片……那张照片上有什么?
纪晏点了熏香,台灯亮度被调的正好,韫玉心里想着事,眼皮却越来越重,到底是思考不出什么所以然了,只能放任自己沉沉闭眼。
思绪沉到深处,喧闹声悄然漫开,这是一个酷夏,明明已经快要日落,空气仍在被热浪扭曲,韫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蹲在一所中学门口,对面少男少女们鱼贯而出,洋溢着青春活跃的气息。
不知为何,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期待,所有疲惫被一扫而空,韫玉似乎被困在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内,思维和身体都不受控制,遵循本能站起身跳了两下,朝校门口不断张望。
在纷杂人群中,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扎着高马尾、活蹦乱跳的女孩儿,欣喜更深。
“爸爸!”女孩同样一眼就看到了他,狂奔着飞扑过来,韫玉被扑得向后踉跄几步,内心却是满足的。
他看不清这个女孩的脸,准确来说他看不清这里所有人的脸,日落黄昏,一切都带着灿灿柔光,一切都带着不切实际的美好。
“今天这么开心呀?发生什么好事了,跟爸爸分享分享?”
“我跟你说,年纪前十有六个都是我们班的,老班可开心了,给我们都准备了礼物。”虽然面容是模糊的,但韫玉能感觉到对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女孩笑着,声音爽朗活泼。
“我拿了相机!你看!”
一块小巧的相机被女孩举起晃了晃,韫玉不懂相机,单看外观其实不像现在的款式。
“这么厉害啊,回头拉上妈妈我们一起拍一张,怎么样?”身体的主人这么说。
“一定一定。”女孩还处在对什么都好奇心爆棚的年纪,站在原地摆弄相机,嘴里嘟囔着:“让我先研究研究……”
“啊,好了!”女孩激动的拉着身旁手臂摇摆:“我们现在先拍一张看看,你半蹲着,不然相机够不到呀!”
被拉着手臂的男人满脸宠溺,顺从着蹲下身。
“我说茄子,记得看镜头,一定要微笑啊。”女孩朗声提醒父亲:“来,三——”
“二——”
“一——”
“茄子!”
“咔嚓”一声,快门清脆的声音亮起,韫玉跟着看向镜头,取景框内,父女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距离太远,韫玉看不清这对主角,却看到剩余三分之一的空白中,有两个相伴而行的背影,这两个影子,他是熟悉的。
他看到女孩手里相机变成一张A4大小的照片,定格在照片中的笑容任何色彩都无法临摹,可渐渐地,这张照片开始出现折痕,两张笑脸用红色画笔涂满,女孩仍举着相机,嘴角笑容不变,照片却被撕的七零八碎,落在地上变成一滩滩血迹。
韫玉想转头看看她,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周围人群散去,身边的温度也离开,一直到太阳真正落山,周遭被黑雾蒙住,他终于挣脱桎梏,转身瞬间抽离了这副躯壳,他看到由照片转变而成的血迹汇在一起,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体,皮肤溃烂到没有一寸好肉,完全分不清五官。
韫玉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这个不知能否用人来形容的尸体,顿觉脊背生寒,喧闹声如同潮起潮落,变化不过须臾之间。
满地血液仿佛有生命般在地上蠕动,企图拉着他一同留在这深渊之中,然而不等它沾染少年半分,就被另一到无形屏障抵挡,韫玉这才惊醒,骤然抽离梦境让他久久无法回神,觉得内心仿佛空了一块,满是说不清的怅惘,他需要一些真实的东西,所以下意识转头,去寻找那抹熟悉的、能让人安心身影。
因为还未从梦境中的黑暗空间回神,乍一睁眼便被周遭光亮刺出几滴眼泪,将瞳孔浸得温润朦胧,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和自然光融合在一起,韫玉有些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恢复如初。
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多少次被梦境搞得神志不清,往往每一次睁眼都能看到纪晏,这次也不意外,他坐在床头,收回抵在他眉间的手。
“当时目睹你给孟琼做阵时遭遇的严重反噬就觉得今晚不会睡的安稳了,本想自己守一夜,没想到还是吵醒你了。”
“我本来睡眠就浅。”韫玉摇了摇头,从床边扒拉出手机:“才六点半……你是说你一直在这里守着?”
见纪晏不说话,韫玉全当默认,感动之余,更多的是不解和无奈:“你也休息吧,最近化形的频率那么频繁,身体吃得消吗?”
“不碍事,随着时间被拉长,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在恢复,现在对外形寄宿的要求没以前那么高,你梦到什么了?可能会和孟琼父亲有关。”
“梦总是光怪陆离,醒来后能记起的也不多,我看不清梦里的人脸,但联系前因,应当是孟琼父女的一段经历,最后所人都离开了,我转身看到了他的尸体,很……”韫玉话头一顿,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少顷才压下心底的不安,道:“我很害怕。”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不想在体会他的经历,我不知道他死前经历了什么……那种感觉太可怕了。”他闭上眼,梦中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男人最后瘫倒在地的身体被深深刻在脑海:“如果梦境是种隐喻,那他父亲的死是没有太多人知道的,应该和孟琼也没有太大关联,我不想她为这件事把自己困住。”
“他们父女的感情很好……我能感觉到他们爱着彼此,可现在这份爱却成了他们刺向自己的刀。”
纪晏:“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但万事都要以自身的安全为前提,像昨天那么冒险的事情,不能再做了。”
“放心吧,我还是很惜命的,更何况现在这条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就算自己不在意,也没理由拽着你跟我涉陷。”韫玉说完,就看对方突然笑了一声,皱眉不解道:“你笑什么?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很爱笑。”
纪晏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一想到初见时你对我呲牙咧嘴的,现在反倒关心起我,不讨厌我分走你的性命了吗?”
“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韫玉闻言一哽,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说:“当时明明是你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对自己的性命不闻不问对我也没有丝毫抱歉的态度,我才会烦你!”
“哎,不过说起这个,我一直有个疑问,既然是生命倒计时,我作为人死后会到冥界入轮回,那你呢?”韫玉一脸认真的盯着床畔的男人,不知道说这句话合不合适,但不知是好奇还是其他什么,韫玉大着胆子问:“你本身是鬼吧?要是死了……会去哪里?”
“哦?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纪晏眉梢轻佻,没人察觉到他隐在衣袖内用略带颤抖的指尖摩挲着那条手绳。
“纯粹是好奇而已,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某人难得大胆一回,但很快就泄了气。
“你要是追问几句,没什么事情是我不能说的。”纪晏笑着,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大概就是轮回的概念不再存在,世上所有人都会会忘记我说过的话,忘记我的样貌,我行走过的土地会长满杂草,和我有关万物都会从时间长河中抹消,不过我的世界很简单,交流过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其实比起死亡,遗忘反倒没有什么痛苦的,所以比起我,你还是多多珍惜自己把。”
这个回答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至少韫玉听着很难受,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想讲给纪晏听。
“记得有一天你不在,我独自接待了一名客人,他第一次见我时,就跟我说了自己的名字,他还说自己没有死,就像我当时一样,区别是他真的死了,而我有倒计时续命,之后的讲述中,每一次‘我’都被那个名字所取代,我当时并不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什么,也把他当做什么中二病青年,后来我送他入轮回时,才很浅薄的经历了他的一生。”
“嗯?”纪晏不明白韫玉为什么突然要讲这样的故事,听起来和他们现在讨论的话题没什么关联。
“在我切身处地的感受他每一个时段的生活态度时,发现他的一生并不长,但很安稳,甚至能称得上顺遂,没有什么烦恼,没有那些虚伪的人际交往,乍一听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虽短却幸的故事,但他是一个自闭症少年,所谓的顺遂无忧是假象,是以他完全封闭的内心世界和不为外人所知的痛苦构筑的,他幼时被父母遗弃,以一名流浪汉为身份活了十六年,这世上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你见过婴儿哭吗?当时,那个少年出生也是这样,周围围了很多人,看着他笑,有很多人都再庆祝,只是后来庆祝他出生的人抛弃了他,他死后的身体上到处是被人捶打后的伤疤。”
韫玉的话语很平静,不疾不徐:“他说死亡于他而言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对于一个出生就已经死亡的人来说,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他很高兴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我听,他说这世上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他的生命就始终延续着,以前,他自己记着自己的故事,现在那个记着的人成了我。”
纪晏低头沉思着,似是在尽力理解这个故事,但最后还是放弃,摇头说:“你想表达什么?我不明白。”
“死亡与新生同样重要,尊重生命的同时也要对死亡有敬畏之心,他叫启晨,现在我把他的故事告诉了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记住他?”
韫玉问的很小心,但纪晏还是明白了他话里没有明说的意思,忽然发现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少年的本性好像从未变过。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不想他把死亡说的那么轻松,不该把生命当做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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