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之篇》言宓玉

2、帐影深 黎婕含&徐

　　未时初刻，日头西斜，蝉鸣从映月宫的庭院深处传来，一声叠着一声。
　　徐燕琅刚用过午膳，倚在床头阖着眼，日光透过半旧的窗纱落在她脸上。她正要沉入浅眠，外间忽然传来低低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透过半掩的床帐，她看见女官佩伊正快步走向外间，而外间有一穿着斗篷的人正走向里间。
　　来人披着玄青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她步履从容，穿过外间径直走向里间，里间的门被轻轻阖上。
　　徐燕琅坐起身，拨开床帐。日光涌入，她眯了眯眼，这才看清来人——皇后黎婕含已摘下兜帽，正立在门边望着她。
　　“皇后娘娘怎么忽的来嫔妾这儿了？嫔妾方才小憩，失仪了。”
　　“不必多礼。”黎婕含道，“本就是来瞧瞧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听到黎婕含这么说，徐燕琅也不在意，倚在床头边道“娘娘请坐吧。”顿了顿，“身子嘛，近来还行，太医说是旧年积下的病根，总得慢慢养着。”
　　黎婕含便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她凝视着榻上的人——九年不见，徐燕琅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下颌尖削，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是啊，旧年积下的，是要慢慢养。”黎婕含移下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可你这心结不消，只怕身病难愈。”
　　徐燕琅一凛，轻笑了起来，“嫔妾哪来的什么心结，娘娘多想了。”
　　黎婕含没有接话。她望着窗外，日光映在她侧脸上。
　　“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怪我吗……亦或是，从当年到如今，你一直在恨我，是吗？”
　　徐燕琅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黎婕含，压着声道：“我不该恨吗？难不成皇后娘娘觉得，当年的事，以及这九年我在落华宫的受的苦，都该忘了吗？”
　　“当年的事各有难处，我也是没法子……害你留了认罪的印子是我的错，可明氏做的事我当真不知。”黎婕含转头看向徐燕琅，“你要恨我，可以，但别为此作践身子，你不念往昔的情分，我还不舍得忘呢。”
　　黎婕含垂下眸子，“二十年前，咱们俩个，还有封姐姐和朱妹妹，一同进的宫，在慈庆宫延秀台上见驾。我还记得那天是初春，延秀台的桃花开得真艳。后来封姐姐落选嫁人，咱们三个入宫，就像在昨天似的……”
　　徐燕琅听到这话，也垂眸回忆起了往昔，“昨日依旧，故人不再。弘泰元年，封姐姐嫁人；弘泰五年，朱妹妹病逝；弘泰十一年，我因罪被发落入落华宫。”说罢，她抬头看向黎婕含，“可是皇后娘娘，倒是风姿依旧啊……这些年权柄紧握，独占鳌头，想必快活得很呐。”
　　黎婕含闻言摇头，“你当这是什么好差事不成？从当年领了旨，就算是困在这四方天地之中了。要执掌这后宫大小事务，小到宫女拌嘴，大到权利纷争。今日东家长明日西家短，这也还罢了，还有皇子公主。便是日常用度不用我问，婚嫁之事总要操心吧？像昭祎那样倒也好了，可偏偏又有一个合祺，总要照拂一二。还有东宫，外命妇，甚至是外朝。”
　　她轻叹一口气，“就比方这明氏一事，外朝明家势大，我在宫里也听得见他们要给明氏讨说法，连皇上也不敢做得太过。可即便不算你的恨，仅仅是谋害太后，我也不敢轻易地放过明氏，常常是左右为难。”
　　徐燕琅沉默了片刻。“后宫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是，落华宫九年的日日夜夜，我心中的苦楚，皇后娘娘又何曾体会过？若不是杏澜多年苦苦搜寻证据，你我又怎会有机会在此说话？只怕皇后娘娘更后悔没在落华宫除掉我吧？”
　　黎婕含眼中流露出一丝愧疚，“是的，我无法体会你的苦楚，可我若想除你，便不会留你到此时！我承认，当年的局面是我想看到的，可是听到太后下旨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所以才去向太后求了情。我知道杏澜一直想救你，于是我给了杏澜权利，让她到处搜寻证据好给你沉冤昭雪。明氏是个聪明的人，当年的证据销毁得七七八八，所以杏澜花了九年才找全证据救你出来……”
　　“那这映月宫是怎么回事？容华位又是怎么回事？”
　　“当年的事，是太后于大殿之上宣判的，多少人的眼睛都看见了，我没法子复你贵嫔之位，就连这容华也不是轻易得来的。本想着过上一二年，等事情淡一淡，你的身子也养好了，再慢慢晋回去。至于映月宫……你原先的逸韵宫，惠贵姬病逝，两个主位皆不在，逸韵宫只好封宫。你刚刚昭雪，回来总要有个地方住，逸韵宫多年无人居住，也未来得及打扫，只得先教你住在这。”
　　“好吧……”徐燕琅思索着，“谋害太后、陷害妃嫔……明氏就只被废庶人禁足落华宫。当真动她不得吗？”
　　“前朝动荡，明家的权力太大了，皇上也不想忍，可不忍不行。不过……”黎婕含凑近徐燕琅，压低了声音，“明氏想做的，只怕不是仅仅害你……我着人去查过，偶然发现了她竟有个惊天阴谋！”
　　她缓了口气，“明氏联合了郦贵姬，想毒死我，又教明承徽做些什么使太子犯错被废。到时候她好找机会借着家族的势坐上皇后的宝座，捧郦贵姬的儿子做太子！”
　　徐燕琅惊了，“她竟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扰乱前朝后宫，颠覆嫡位？”
　　“好在，这事情已经查出来了，总比蒙在鼓里，到了还不知大祸临头的好。”黎婕含说道，“这件事我已有了对策，只等最后收网。那时候你的恨我的仇都可一并解了，就连皇上也不会被牵制了。”
　　徐燕琅看着黎婕含的眸子道，“好，我等着那天来到。”
　　里间的门被敲响，佩伊的声音传来：“娘娘，该用药了。”
　　二人对视一眼。
　　徐燕琅朗声道：“进来吧。”
　　黎婕含重新披上斗篷，“你好好养病，养好了身子才好报仇雪恨，我先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