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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降级 晏宁是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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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是在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收到那条通知的。
当时她正在工位上审核数据,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不是平时那种柔和的蓝色提示框,是红色的——她入职三年,第一次见到红色的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晏宁,您的基因评分已更新。请点击查看详情。”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盯着那个红色的框,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
基因评分:89分。A-。
下降3分。
她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89。
不是92。
不是A+。
是A-。
往下拉,评分明细里有一行备注:“根据近期健康监测数据及心理评估结果,综合评分调整。建议加强自我管理,下次复诊时重新评估。”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心理评估。
那场问卷。
她回答了“有时”做反复的梦。她回答了记得白色空间。她回答了感觉记忆有空白。她回答了感觉被监视。
那些答案,让她从92分变成了89分。
从A+变成了A-。
从“离S级只差3分”变成了“离B级只差4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知道了吗?
“晏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睁开眼,看见赵一鸣站在隔壁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没事吧?”
晏宁摇摇头:“没事。”
赵一鸣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系统通知?”他压低声音问。
晏宁没说话。
赵一鸣点点头,没再问,端着咖啡走了。
晏宁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才那个眼神——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是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儿见过。
下午四点,晏宁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
但她注意到,那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平视,偶尔带点羡慕——她是A+,高级项目专员,三年升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现在是打量。从上到下,从脸到工牌,然后移开目光。
好像在确认什么。
她倒了水,站在窗边,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小虫子一样,爬在背上。
下班时,晏宁在电梯里碰见李总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李总监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门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没说话。
晏宁也没说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李总监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小晏。”
晏宁抬头。
李总监背对着她,没回头。
“别太往心里去。”他说,“分数这东西,能降也能升。”
晏宁愣了愣。
“您知道了?”
李总监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
然后她走出电梯,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和每天一样。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晏宁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
“妈。”
“嗯?”
“我今天……评分降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搅动汤锅,没回头。
“降了多少?”
“3分。现在89,A-。”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晏宁。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是平静。
“没事。”她说,“分数不重要。”
晏宁看着她。
“怎么会不重要?”她问,“分数决定一切。”
母亲摇摇头。
“决定不了一切。”她说,“决定不了的。”
晏宁想说什么,但母亲已经转过身,继续盛汤。
“吃饭吧。”母亲说,“汤好了。”
晚饭后,晏宁帮母亲洗碗。
“妈。”
“嗯?”
“您以前分数降过吗?”
母亲的手在水里停了停。
“降过。”她说,“很多年前。”
“然后呢?”
“然后……就那样。”母亲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活着,工作,照顾你。和以前一样。”
晏宁沉默。
和以前一样?
分数降了,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您降了多少?”她问。
母亲没回答。
晏宁看着她。母亲低着头,盯着水槽里的碗,动作很慢。
“妈?”
“别问了。”母亲轻声说。
晏宁不再问了。
但她注意到,母亲洗同一个碗,洗了很久。
那天晚上,晏宁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些数字。
92到89。
A+到A-。
离B级只差4分。
如果再降一次,就是B+。
如果再降两次,就是B。
B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能住在这个小区。意味着不能享受A级餐厅。意味着生育配额减半。意味着孩子从出生起就比别人低一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太阳的味道。母亲今天又晒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周三早上,晏宁在七点零三分醒来。
洗漱,吃早饭,出门。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她下楼时,发现公司配车没有停在老地方。
她站在路边,等了五分钟。
没有车。
她打开终端,查看车辆状态。系统显示:“您的用车配额已调整。新配额:共享单车200公里/月,公共交通补贴300信用点/月。”
用车配额调整。
因为评分降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共享单车App,扫了一辆车,往公司骑。
蓝色的,B级基础款。骑起来有点沉。
她混在B级和C级的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蹬着。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她。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A-,骑着一辆普通的蓝色单车,汇入普通的早高峰人流。
公司22楼,晏宁走出电梯。
走到工位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
赵一鸣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敲代码。桌上的仙人掌还是小小的,灰绿色的。
“早。”他抬起头,冲她笑笑。
“早。”晏宁点点头,坐下来。
她打开电脑,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补充测试数据。
第二项:参加上午十点的项目进度会。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下一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下周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下周周二。
就是六天后。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项目进度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晏宁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平板。李总监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进度,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和往常一样。
但晏宁注意到,今天没有人看她。
以前汇报时,总有人会看她几眼——她在A+里算年轻的,项目做得也好,偶尔会有人投来欣赏的目光。
今天没有。
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屏幕,或者看李总监,或者看窗外。
就是不看她。
好像她不存在。
汇报到她时,她站起来,把数据投到屏幕上。
“补充测试数据,样本量2000人,准确率97.2%,与上一轮测试基本持平。”
她说完,坐下。
没有人提问。
没有人点评。
李总监点点头,说:“下一个。”
会议继续。
晏宁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97.2%的数字,忽然觉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会后,晏宁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
和昨天一样。
她倒了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际线。
“晏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回头,看见王磊端着咖啡杯走过来。
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
“听说你降了。”他压低声音说。
晏宁点头。
王磊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他说。
晏宁愣了愣,看着他。
王磊苦笑:“上周降的,从87到84。现在是B。”
晏宁没说话。
王磊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老婆昨天问我,”他说,“如果降到C,怎么办?”
晏宁看着他。
“我不知道。”王磊说,“真的不知道。”
两人沉默着,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楼群上,一片金黄。
但那些楼,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下午,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生育配额申请资格已更新。请登录系统查看。”
她点开。
“当前评分:89分(A-)。生育配额:1个。申请条件:需通过基因匹配系统完成配偶匹配,匹配成功后方可提交申请。”
1个。
以前是2个。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明。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点一点降下来,从B+到B,从B到C,从C到D,最后“调离”?
她关掉通知,继续工作。
但手指一直在发抖。
下班时,晏宁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生物园区。
母亲还在加班。她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灯亮着。
她站了十分钟,然后上楼。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弯着腰,往那个金属盒子里放东西。
“妈。”
母亲直起身,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笑:“宁宁?你怎么又来了?”
“下班路过。”晏宁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
那个金属盒子又出现了。还是贴着那张标签:S-097。
“这些样本,”晏宁问,“要销毁吗?”
母亲顿了顿。
“不是销毁。”她说,“是转移。”
“转移到哪儿?”
母亲没回答。
晏宁看着她。
灯光下,母亲的脸有点白。
“妈,”她轻声说,“我的分数降了。”
母亲点点头:“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母亲沉默了几秒。
“系统会通知。”她说,“直系亲属会收到提醒。”
晏宁愣了愣。
直系亲属会收到提醒?
那父亲——
“他也知道?”她问。
母亲点头。
晏宁沉默。
父亲会怎么想?那个只在评分高时才出现的男人,现在知道她降了,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地铁里很安静。晏宁靠在母亲肩上,闭着眼睛。
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一下,一下。
“妈。”
“嗯?”
“您怕吗?”
母亲的手停了停。
“怕什么?”
“怕我……一直降下去。”
母亲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怕。”她说,“不管你降成什么样,都是我女儿。”
晏宁没说话。
但她把母亲的手臂挽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晏宁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个很白很白的地方。但这一次,周围没有孩子。
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苏夏,89分。建议进入动态观察。”
她盯着那张纸,想走近看,但动不了。
“苏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是那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妈妈——”
女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暖。
“别怕。”女人说,“分数不重要。”
晏宁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记住,”她说,“你不是分数。你是你。”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晏宁想追,但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妈妈——”
她喊出来。
然后醒了。
凌晨四点十二分。
晏宁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脸上湿湿的——又是汗,又是泪。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
那两张便条还在。
她拿起第一张,翻过来看背面。
那些痕迹还在。很浅,但能看出来。
苏……夏……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便条,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梦里那个女人说:“分数不重要。”
母亲也说:“分数不重要。”
可是,分数怎么会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