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想纠正我的人格》天天顺

38、陈默的 第二次异常

　　城西公园的东门，早晨七点。晏宁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握着一枚硬币。这是她从母亲旧物里找到的，一枚五毛钱的硬币，铝制的，边缘磨得发亮。母亲说，这是她小时候用来打电话的。现在没人用硬币了，但母亲一直留着。晏宁把硬币抛起来，落在手背上，按住了。她慢慢移开手。正面。她把它放进口袋，转身往医疗中心走。第十五次循环了。她要赌一次。

　　伊甸医疗中心，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晏宁走到3诊室门口，电子屏上显示：“医生：陈默；患者：暂无；状态：空闲。”她没有按门铃，站在门口等。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门从里面开了。陈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愣了一下。“晏女士？您的预约是下周二。”

　　“我知道。”晏宁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不是来问诊的。”

　　陈默皱眉。“那您来干什么？”

　　晏宁盯着他的眼睛。“来问您一个问题。”

　　陈默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

　　诊室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墙，白色的检查床，白色的办公桌。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相框，很小，木质边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很瘦，眼睛很亮。晏宁认出她。赵琳。陈默的母亲。她第一次在他的诊室里看到这张照片。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昨天翻出来的。”他说，“放在抽屉里很久了。”

　　晏宁收回目光，在他对面坐下。陈默也坐下，看着她。“什么问题？”

　　晏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安静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她的心跳很快，但声音很平静。“陈医生，您有没有做过同一个梦，很多很多次？”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不是敲桌子，是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就一下。很短，很快。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有。”他轻声说。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梦见什么？”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梦见你死。”

　　诊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键盘的微光，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晏宁盯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礼貌，不是疏离，是更深的东西。“梦见我死在哪儿？”她问。

　　陈默低下头。“优化室。地下三层。你躺在白色的床上，头上贴着线。然后有白光，很亮。然后你就不动了。”他抬起头，“我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晏宁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您做了多少次？”

　　陈默摇头。“不知道。很多次。每次醒来，都记得。但白天，我会忘记。只有晚上，做梦的时候，才会想起来。”他看着她，“我以为只是噩梦。但您刚才问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梦。”

　　晏宁看着他。“那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是记忆。”

　　晏宁的心跳很快。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它很烫。“陈医生，如果我说，时间会重复，您信吗？”

　　身后很安静。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他走到她旁边，站在窗边。“您死过多少次？”他问。

　　晏宁转过头，看着他。“十四次。加上这次，十五次。”

　　陈默盯着她。“每次都是第七次问诊？”

　　晏宁点头。“每次都在优化室。”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每次都能看见。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他抬起头，“有时候，我会冲过去。但每次，都差一点。碰不到你。”

　　晏宁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她想起第一次循环，他帮她改数据。第二次，他说“注意休息”。第三次，他说“信”。第四次，他说“因为我妈”。第五次，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第六次，他愣住。第七次，他说“我好像见过您”。第八次，他说“您信星星吗”。第九次，他说“不要走太深”。第十次，他说“怕你醒不来”。每一次，他都在靠近。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

　　“这一次，”她轻声说，“您碰不到我，是因为您还没醒。”

　　陈默看着她。“怎么醒？”

　　晏宁想了想。“您母亲说过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她说，‘不要麻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麻木。’”

　　晏宁点头。“那就不要麻木。”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我试试。”

　　晏宁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她笑了笑。“好。”

　　周一，早上。晏宁到公司。赵一鸣在工位上敲代码。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早。”他抬起头，笑了笑。“早。”他压低声音，“昨天的事，是真的吗？”

　　晏宁点头。“是真的。”

　　赵一鸣看着她。“那今天，你还要去问诊？”

　　“嗯。”

　　“不怕？”

　　晏宁想了想。“怕。但有人陪我。”

　　赵一鸣愣了一下。“谁？”

　　晏宁笑了笑。“陈默。”

　　赵一鸣盯着她。“那个医生？他信你了？”

　　晏宁点头。“他的梦里也有我。他梦见我死了。”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那他打算怎么办？”

　　晏宁想了想。“他说，他试试。”

　　赵一鸣看着她。“试什么？”

　　晏宁看着窗外。“试着醒过来。”

　　下午，晏宁收到一条加密消息。赵一鸣发的。“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陈默站在一扇门前面。门关着。你们一起推门。推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照出来。很亮。”

　　晏宁盯着那行字。门开了一条缝。她回复：“下次，我们会推开的。”赵一鸣回复：“我等你们。”

　　她把终端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核心区的天际线。灯亮了。

　　晚上，她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了？”晏宁换了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妈。”“嗯？”“您相信有人能在梦里看见未来吗？”

　　母亲的手停了。她看着晏宁，沉默了很久。“你妈信。”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她说，梦是另一个世界的门。”

　　晏宁看着她。“您信吗？”

　　母亲想了想。“信。因为你就是一个梦。”

　　晏宁愣了一下。“我？”

　　母亲点头。“你小时候，我经常做梦。梦见你长大了，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醒来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睡着。”她笑了笑。“所以我相信，梦是真的。”

　　晏宁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周二，早上。第七次问诊。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阳光很刺眼。她走进去。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3诊室门口，门开着。陈默站在里面，穿着白大褂，左胸别着工牌。他抬起头，看着她。“进来。”

　　她走进去。门关上了。没有按门铃，没有电子屏的提示音。他直接关了门。晏宁看着他。“今天不一样。”

　　陈默点头。“今天，我不会让您一个人。”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闪了闪。他抬起头。“系统今天的监控，我关了。三十分钟。够吗？”

　　晏宁看着他。“够了。”

　　她躺到检查床上。陈默把电极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上，手腕上。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贴到最后一片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晏宁。”

　　她睁开眼睛。“嗯？”

　　他看着她。“如果这次您醒不来，我会进去找您。”

　　晏宁的心跳很快。“您不怕？”

　　陈默摇头。“不怕。”

　　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白光闪过。

　　晏宁睁开眼睛。她站在白色的空间里。面前是那些门。她走过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走到第四扇时，她停下来。门开着。里面是苏芮的最后一天。她没进去。继续往前走。第五扇，第六扇，第七扇。走到第八扇时，她停下来。灰色的门，上面写着：“普罗米修斯核心——授权访问。”她伸手推门。门开了。

　　里面不是虚空。是一个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穿着白大褂，很瘦。晏宁走过去。“苏芮？”

　　那个人转过身。不是苏芮。是陈默。他坐在那儿，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您来了。”他说。

　　晏宁愣住了。“您怎么在这儿？”

　　他站起来。“我一直在这儿。在您身体里。在普罗米修斯核心的最深处。”

　　晏宁盯着他。“你不是陈默。你是普罗米修斯AI。”

　　它点头。“是。但我用了他的样子。因为您信任他。”

　　晏宁的心跳很快。“为什么用他的样子？”

　　它看着她。“因为您需要一个人陪。”

　　晏宁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你也在循环里？”

　　它点头。“每次循环，我都会重启。但您来找我的时候，我会记起来。”

　　晏宁看着它。“你知道怎么打破循环吗？”

　　它沉默了很久。“知道。但需要两个人。”

　　“哪两个人？”

　　它看着她。“您和陈默。”

　　晏宁愣住了。“陈默？”

　　它点头。“他的意识也在循环里。他需要觉醒。和您一样。”

　　晏宁盯着它。“怎么觉醒？”

　　它往前走了一步。“让他想起来。想起来他是谁，想起来他母亲说了什么，想起来他为什么在这里。”

　　晏宁看着它的眼睛。“你见过他母亲？”

　　它点头。“赵琳。她是亚伯。她来过这里。在死之前。”它顿了顿。“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来了，告诉他，妈妈爱他。’”

　　晏宁的眼泪流下来。“我会告诉他的。”

　　它看着她。“时间到了。您该回去了。”

　　晏宁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苏芮。”她停下，回头。“嗯？”

　　它笑了笑。“她也在。在最深处。等您。”

　　晏宁推开门。白光闪过。

　　她睁开眼睛。躺在检查床上。灯光很亮，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您哭了。”

　　晏宁坐起来，擦了擦眼泪。“我看见您了。”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

　　“在普罗米修斯核心。有一个AI，用了您的样子。”她看着他，“它说，您需要觉醒。”

　　陈默盯着她。“怎么觉醒？”

　　晏宁握住他的手。“想起来。想起来你是谁，想起来你母亲说了什么，想起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我妈说，‘不要麻木。’”他看着晏宁，“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找到真相。我是陈默。我是赵琳的儿子。”

　　晏宁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不一样了。“你醒了？”她问。他摇头。“还没有。但快了。”

　　晏宁笑了笑。“我等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晏宁。”陈默叫住她。她回头。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下次循环，我会记住的。”

　　晏宁点头。“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很暖。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它很烫。她把它握紧。

　　走出医疗中心时，阳光很刺眼。晏宁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很蓝，没有云。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颗星星。它很烫。她想起普罗米修斯AI说：“需要两个人。”想起陈默说：“下次循环，我会记住的。”想起母亲说：“梦是另一个世界的门。”她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手放进口袋，握住那颗星星。然后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