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扬帆起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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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一刻，沈束玉是被震天响的钟鸣吵起来的。
海面上还笼着最后一片夜色。沈束玉打着哈欠爬到甲板上，站得一晃一晃的，也不知是船在晃还是她在晃。
老鲨站在桅杆下边，手里提着一盏蜡烛，昏黄的烛火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明明灭灭映出所有人的脸。
“都到齐了？”老鲨粗声问，数了数人头，“十八个，再加我们十二个弟兄，齐活。猴子，准备起航！”
猴子是个手长脚长的矮瘦个子，他答应一声，便闪了出去。不多时，船头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不同于铜号的脆亮，倒像是风穿过海螺，婉转呜咽，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好了，都过来。”老鲨招了招手，率先朝船头走去。
乘客们面面相觑，都提步跟上。沈束玉落在最后，踮脚探头，好容易才看到一张矮脚供桌，桌上放着三柱线香、一碗白米、一碟朱砂。
只见老鲨捻起香，在烛火上绕一绕，插进香炉里。奇的是，那烧出的烟并不上升，而是打着旋儿往下沉，沉到甲板上，又贴着木板蜿蜒爬行，最后从船头排水孔钻出去，直没入漆黑的海里。
“寂静海域，生人勿近。业障已去，冤魂往生。”老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吟诵咒语，“咱几个借道多有打扰，这些欠礼收下了，就别再来拦船。”
他从碗里抓一把白米，又捻一撮朱砂，抬手一扬。米粒混着朱红色的砂粉，簌簌落入海中，很快被浪头卷走，消失不见。
“朱砂乃至阳之物，镇邪。”那矮胖书生小声对一旁人解释，声音里带着点卖弄，“《海经注》有道，又西南二百里，曰鬼域，以朱砂撒之，则……”
“闭嘴。”老鲨回头瞪了他一眼，“在海里少提那个字。”
书生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寅正三刻已到。
老鲨收起供桌，朝舵手打了个手势。船帆一扬，锚被拉起，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船只缓缓调转船头，朝灰蒙蒙的海域驶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沈束玉走到船舷边，看着码头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都给我听好。”老鲨回道甲板中央，扫视所有乘客，“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上了这条船，有些规矩就得守。我只说一遍。”
乘客们竖起耳朵。
“第一，子时到卯时，必须待在舱内，房门锁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老鲨伸出粗糙的手指，“第二，不得向海中丢弃任何随身物品——头发丝儿、指甲盖儿都不行。第三，航行期间，听到奇怪的声音，比如喊你名字、小孩哭、女人笑……一律不许应。”
“为什么？”侠客皱眉问。
老鲨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因为那都不是人。”
甲板上静了一瞬。
“你以为这海干嘛叫寂静海。”老鲨将声音压低了些，“你们现在还能听见海浪声、风声、鸟叫声，是不是？那是因为还在内海。等过些天进了真正的寂静海，这些声音通通会消失。到时候，海上安静得像口棺材。”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渐生的惧色，似乎很是满意。
“但寂静海里，偏偏会有‘不该有的声音’。‘海鬼’弄出来的声音。海鬼嘛，不一定是鬼，就这么叫着，总归是种邪门玩意。它们会模仿人声，引诱活人回应。一旦应了，它们就缠上你，夜里入梦，吸□□气，甚至附身上船。运气好的，到岸时瘦成人干；运气差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束玉在心里牢牢记下。南姨跟她提过“寂静海”，但只说是“生机断绝之地，不宜久留”，没讲细节，也不知是不是修士不惧这个。
“当然，你们也不用紧张。”老鲨话锋一转，用力拍了拍桅杆，“咱们这船可是皇家下令，由国师主持打造，跑了十来趟也没见着出问题。船底刻了镇邪阵，船头供了海神像，只要守规矩，保你们平安到岸。”
话毕，他又掏出一卷泛黄的海图摊开。绢帛磨损得厉害，脱色抽丝，上面有墨笔勾勒的航线，还标着些古怪的符号。
“都过来看看。”老鲨一指海图，“咱们这趟得过四段海域。第一段就是你们眼下看见的这片，最安全，一般走四天，快的话三天。”
众人围拢过去。
“第二段，迷雾。”老鲨的手指在海图最右侧划了一圈，“短不到五天就能出来，可一旦迷路就是困到死为止。这地方常年大雾，三丈外看不清东西。所以这段路，我亲自掌舵。这种时候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舱里，没事别乱晃，不然船上多个人少个人都不知道。”
沈束玉仔细辨认那模糊的笔迹，认出几个红点旁注的小字：鬼灯礁，沉船湾，无名冢。她略微推算一番风向，同脑中的航线比对，便知这回不会经过这些小岛。
“第三段，罡风带，三到五天。”老鲨的手向左移动，“过了迷雾区，就彻底离开人间孤岛，到达‘界外’了。那里已经属于真正的寂静海，死了一样安静，还随时随地都可能刮起罡风。这风听不见声音，只能靠眼睛辨识。有些能吹走血肉，有些能刮碎白骨，更有甚者会带走人的魂魄。能否通过全凭经验和运气。”
说到这，他瞥了沈束玉一眼。
“罡风来的时候，船上会开启防护阵法。你们要干什么随意，但别打扰我们工作。
“第四段最长，得走小半个月。但没什么危险了，只是要注意海鬼。这块地儿一路过去九座岛，第一座，也是最大的一座，叫忘情礁，上头有淡水。顺利的话，十二天就能到。到时我们会在忘情礁休整一日再出发。”
他收起海图，拍了拍手：“都记住了？记住了就散了吧。辰时开餐，厨房在底舱。”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去。沈束玉急着回去睡觉，转身时，瞧见了老鲨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那眼神她意外地熟悉。
山里的狼群也常这么看她。
唔，好像有点不对劲。起来后是不是该跟半圭说一下？
她迷迷糊糊想着，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
再度睁开眼，是有人在外头敲门。声音不疾不徐，但固执地一直响。
“马上，马上。”沈束玉胡乱揪了件外袍套上，抹了两下脸，跳下床去开门。
外头站着的是那个富商，他提着一个食盒，一脸笑眯眯的。
“打扰了，我看沈小姐错过了早膳，有些不放心，就来看看情况。”
一边说着，他瞧了瞧沈束玉的面色，又扫了一眼她头顶，不由打趣：
“希望没有坏了沈小姐同周公的谈兴。”
“没有。”
其实打扰了，但沈束玉看看外头高悬的太阳，决定不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吐槽，这人讲话怎么讲话不文不白。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可真是鄙人的罪过。鄙人姓郝，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郝多钱’是也。大家都喜欢叫鄙人郝胖子。”
他将食盒递了过来，“一些薄礼，不必在意。大家都觉着这家的糕点味道不错，就是不知如今香气散没散。也怪我，昨晚拜访时没能碰见沈小姐，不然合该早些送过来。”
“沈束玉。”
沈束玉听明白这是大家都有的，这才收下来道了谢。
郝多钱见她收下，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他用两根带着金戒的手指将盖子揭开，就见里头躺着枚小巧的无事牌。长不过一寸半，质地细腻，羊脂白的玉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瑕疵。沈束玉再如何不懂珠宝，也看得出这玉牌价格不菲。
“这枚无事牌乃鄙人无意所得，留在鄙人这等俗人手里，到是辱没了良玉。如今一见到沈小姐，就觉着它跟您十分般配。不知道它是否有幸得您青眼呢？”
“不必了，这等礼物我回不起。”
“这是哪的话。如今我们几人踏入仙途，一枚凡间之玉哪里称得上贵重。更何况，接下来鄙人怕是还得仰赖沈小姐照拂，自然是不必回礼的。”
沈束玉还是摇头，郝多钱被拂了面子也不恼，笑眯眯将盒子收好。
“那便当做是鄙人为沈小姐保管了。多有打搅，鄙人这便告辞了。”
沈束玉这会儿睡意也散了，决定正式起床。
更衣梳洗一番，将头顶的呆毛压下来扎好，打开食盒，瞧见里面整齐码着三屉花糕，还单独放了几副生姜陈皮一类的晕船药，明显是后来添的。
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郝多钱是误会她晕船来探望的。
为什么这些大人都不肯好好说话？虽然她不讨厌这种说话方式，但猜来猜去真的很累啊。
她将药品收好，捏了一块花糕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这么一看，郝多钱到是比她想的更不错些。他和其他人的关系似乎也都挺好。沈束玉回忆了一下，昨日他一直在和不同的人攀谈，滔滔不绝，聊天的人都带着笑。只不过说的东西太没营养，被她给自动过滤掉了。
过去算卦只要观察顾客，她还真没注意过这些。
看来以后观察人类，不仅得看他们本身的信息，还得留心他们与别人的交谈，即使是没有营养的废话。
她又想起南姨难得正经说的话。
“小用六啊，玄真界不比我们这小镇。那里的人，有的修武艺，有的修长生，有的修大道……但更多的人修岔了，修的是人心险恶。
“我希望你永远不需要接触这些险恶，但你要找心，就得先去理解、去感受，看清楚人心到底是什么。”
而她记得自己那时在想：“南姨对我还挺放心的，竟然不担心我、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同流合污。南姨说过这叫做信任，被信任是很好的事情，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沈束玉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她现在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是欢乐，不懂什么是悲伤，不懂人类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
但她会学的。
就像学卦象，学星图，学那些复杂的符文和阵法。
总有一天，她会弄明白。
南姨你看，我今天新学了说废话的重要性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扬帆起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