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妖猫》一大青枣

1、天灾鼠祸 逢灾年山中

　　草木枯黄，落叶纷纷，此时正值秋末，本该是粮食富足，准备应对寒冬的好时节。

　　却有人踏着落叶钻进山林里，期盼能找到点猎物，以应对空空的肚子，和仿佛永远没有穷尽的饥饿感。

　　纪翎穿着农人最常见的粗布衣，长发高高绑起，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男子明显是庄稼汉，他们对这片林子并不陌生，但搜寻猎物的同时，也在注意着纪翎的动向。

　　就好像前面走着的并非同伴，而是全村的希望。

　　纪翎也确实有与众不同的资本。六七年的从军生涯塑造了他结实强健的身体。

　　明明大家穿得都差不多，唯有他，一眼看过去肩宽腰细大长腿。偏偏眉眼还生得清俊，不像武夫像书生。

　　近几年在郑家村落了脚，开始务农。比起之前黑了些，也瘦了许多，这才让他接了几分地气，线条清晰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风霜的痕迹。

　　但这也没办法，谁叫今年是个灾年。

　　天上雨露不丰，地上麦穗不垂，村里收的粮食比去年还少，可税鼠却比往年都多。

　　曙国供奉鼠大仙有近百年了，每年秋收后，各地都要摆案祭祀鼠大仙，在这之后，就会有税鼠出来啃食粮食，他们吃掉的部分，就是今年要缴给鼠大仙的供奉。

　　税鼠不可打杀，也不可驱赶。

　　眼睁睁看着收获的粮食没了大半，剩下的别说拿出去换些钱财了，就只是自己家吃，恐怕都坚持不到过完这个冬天。

　　作为郑家村里唯一一个二十出头，还未成婚的‘小’伙子，纪翎家的粮食还算充裕，但其他人口多的家庭就不成了。

　　大人尚且还能坚持，可眼看着村里的孩子一个个饿得越来越干瘪，他也是有些于心不忍。

　　纪翎不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但也没法完全袖手旁观。

　　所以里长组织青壮进山的时候，纪翎也参与了进来。

　　村里人都知道他身手好，有他在，不少还在犹豫的人也跟着下定了决心。

　　一行八个人开始只是在山脚转悠，可惜兔子野鸡没见到，鼠窝倒是不少。不少大树被啃坏了根，干枯扭曲地矗立在那，看着死气沉沉的。

　　“哎，这棵树我记得，看见没有，这上面还有我之前刻的标记呢。”

　　郑旺拍了拍小路旁的一棵大树，已经被蛀空了的树干‘咚咚’作响，还直往下掉树皮。

　　离最近的郑大虎被这声响吓一跳，气得给了他一巴掌：“你拍他做什么！兔子都叫你吓跑了！”

　　他撇撇嘴：“哪有什么兔子啊，我看都是耗子。”

　　这话倒也没说错，这边的草都被税鼠啃得差不多了，吃草吃虫的小兽根本活不下去，倒是蛇和鸮鸟在这边活得相当滋润。

　　“再往深处走走吧，最好是分散开。”纪翎提醒。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这么多人一同走动静太大，这样继续下去，走再远也没用。

　　即使不是很情愿，但为了能有收获，几个人还是拉开了距离，照着纪翎的安排以一个弧形的阵势往山里进发。

　　都说靠山吃山，山林里确实有不少菌子野味。但想找到捉到，还想够吃，实在太靠运气。

　　据说十几年前，还有人在山上放些捕兽夹，或者设陷阱来捕猎，时不时的就能打到野猪野鹿甚至是老虎。

　　可现在怕伤到税鼠，这些东西都撤掉了。没了大型的猎物，想真正靠山里的物产过活相当困难，远没有种地收粮来得安稳。

　　大多数人都不再学习猎户的本事，手里的家伙什也都是镰刀和临时做的长矛。

　　一抹黑影悄然在高处的树杈上显现。他有着尖尖的耳朵，修长的尾巴，还有铜铃般两个圆圆的眼珠子。

　　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下面走动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咔嚓’横在地上的树枝被踩断，嵌入泥里，脚下的湿滑之感愈发明显。踩在生长旺盛的草根上，反而更加稳当。

　　从前人们踩踏出的小路逐渐消失，树木也比山脚更加高大了些。

　　虫鸣鸟叫缭绕间，能看到树干上被猛兽抓挠过的痕迹，落叶堆被踩踏出的凹陷，裸露的泥土上，纪翎看到了个梅花形的爪印，这个形状像是老虎的爪子，却又小很多，比幼虎的爪子还要小，可能是哪种小兽留下的。

　　在它旁边还有个弧形的压痕，他看出来了，这应该是头鹿，看着还不小。

　　这是个好消息，纪翎继续观察，想印证自己的猜测，终于在那脚印朝向的不远处，找到了叶子被啃食过的痕迹，而且断面还很新鲜，这家伙应该就在附近活动。

　　摘下腰间别的匕首，纪翎在树上做了个标记，然后按着商量好的方向去找其他人。

　　随着纪翎的指引，八个人的包围圈逐渐围拢起来，远远的，已经能看到一人多高的一头野鹿正在进食。

　　这时候的叶子就没有嫩的，老叶子被它裹在嘴里反复咀嚼，众人都屏息凝神，脚下一点一点地挪，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打扰了这位的午饭。

　　时机差不多了，在树上观察的纪翎悄无声息的滑下来，捡起了放在树下的长矛。

　　说它是长矛其实有点抬举它了，其实就是一把短刀被捆在棍子上，杀伤力和准度都有限。

　　这个时候要是有弓箭就好了，也不至于光是猎一头鹿都如此费力。纪翎有些遗憾，但也只是一瞬间，弓箭这东西可是受到管制的军用物资，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

　　他举起长矛，瞄准，蓄力……

　　也不知是这凝重的气氛拨动了野鹿的感知，还是谁过于激动的呼吸声被听到了。

　　它咀嚼的动作猛然一顿。纪翎也不犹豫，长矛脱手而出，直刺后腿。

　　锋利的刀刃在它大腿上划开了长长一道血口。

　　野鹿嘶鸣一声，掉头就跑，却没想到正撞上扬着菜刀的郑旺。

　　这个距离，那么短的菜刀自然是没能砍到，可他身后一抹黑影闪过，跑得正起劲的野鹿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一个急刹再次调转方向。

　　这一来一回的也就两息的功夫，它就这么被一边的谢庆近了身。

　　谢庆以前是经商的，经历过最血腥的场面也就是家里媳妇杀鸡。眼看着那受了伤的鹿腿就在眼前，手里的镰刀又不顺手，他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

　　“别！！”纪翎刚捡起长矛就看到这画面，可惜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再次丢出长矛，寒芒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狠狠的扎在鹿的脖颈上，但在此之前，高高扬起的鹿蹄已经蹬在了谢庆身上。

　　野鹿轰然倒地，被蹬在上腹的谢庆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晕倒当场。

　　这下好了，猎物是有了，伤员也有了。刚刚的紧张劲儿过去，有几个累得都站不住了。

　　“一会就可以下山了吧。”坐在原地休息，郑大虎率先说出了大伙的心声。

　　经过了刚才的围猎，纪翎俨然已经成为这个小队伍的主心骨，见他迟迟没发话，所有人都看过来。

　　“嗯……”纪翎随口应和了一声。

　　刚刚那个黑色的影子他看到了，黑色的毛发，尾巴尖上还带了撮白毛，这不算稀奇，但它不仅出现在那个微妙的位置，还有对野鹿的威慑力，实在不寻常。

　　纪翎知道这世上，妖精鬼怪是切实存在的，但除了税鼠，鼠将军这些与鼠相关的‘公职’人员，他还真没见过别的品种拥有灵性，或者使用过灵力。

　　说实话，他相当好奇。

　　不过他自己冒险倒是无所谓，其他人是肯定要下山的，并且要尽快，拖着猎物还带着伤员，万一遇到个猛兽那就是送到嘴边的肉。

　　“你们休息好了就赶快下山。”纪翎站起来，整理自己带的东西。

　　“我们……”郑英下意识的问了句：“那你呢？”

　　“我还想再转转，放心，天黑我也能赶路，不出意外的话……差不多明日吧，就能回去。”

　　纪翎不想多做解释，也没必要。仅仅是为了一点点好奇心和某些说不清的期待就拼上性命什么的，这在其他人脑子里是没法理解的事情。

　　虽然平日里互相帮扶是常有的事，但作为一个还未婚配，平日里也不常与老少爷们闲聊的人，感情上，大家同他也并不热络。

　　所以其他人也只是象征性的劝两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作罢了。

　　下午的太阳很烈，照到林子里却成了片片碎金般的光点，落到地上明暗交错，让人眼花缭乱。

　　此处已是深山，参天的大树就连树根都格外粗壮，肆意生长在地上拱起纵横的微小山脉，又被低矮的草木掩盖，一不留神就会被绊个跟头。

　　纪翎手中三寸长的匕首挑起，拨开拦路的树枝，利落地在树林中穿行着。

　　之前要顾及村里人，他有所收敛，现在独身一人，他赶路的速度快了许多，也更从容了。

　　双眼飞快过滤着周围景物里的信息，时不时的能看到或完整，或残缺的梅花状小脚印，提醒着他，自己行进的方向是正确的。

　　眼，手，心同时运转，现在的他，像是一头有头脑的野兽。

　　这还多亏了当年从军时，严小将军对他的教导，那个时候觉得训练苦，习武也苦。现在却只遗憾当时没有更加勤勉些。

　　约摸走了有四五里，他放缓了脚步，找了块干燥些的石头坐下来。

　　喉结滚动，快速咽下几口水囊里的水，汗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干涸的嘴唇被水打湿，他叹口气。

　　这样放开手脚的感觉虽然让人怀念，但还是太耗体力了，自己带的干粮只够吃两顿，想要坚持到明天，居然还有点困难。

　　还是冲动了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能不能换来钱粮，又或者能带来什么好处，仅凭一点微妙的直觉就追过来了。

　　这算什么？童心未泯？还是本性难移？

　　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就找到天黑吧，没有结果就回去。

　　休整后再出发，他放慢了脚步，观察周围的同时，还在找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一棵参天大树倒下，原本被枝丫填充的地方，打开了一扇天窗，即使是很少的一点光漏下来，也使得低矮的果树得以生存。

　　纪翎在上面找到了几颗没掉落的果子，多少算是有点收获。

　　经常饿肚子的人都清楚，这紫红色的小果子并不能填补胃里的空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就这么放过实在罪过。

　　郑重地把它们摘下来，一口气塞到嘴里……

　　浓郁的酸味在口腔中迸发，甜味……应该有一点吧，但也淹没在喷涌的口水中了。

　　当然，不出所料，他肚子叫得更欢了。

　　‘噗呲’

　　一丝微妙的声音从右上方传来，很细小，听着只是从唇齿间泄露出的一点点气息。

　　但纪翎听到了，他当即就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