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我们之间的友谊 旋即, ...
-
旋即,两人同时敛容。顾昀恢复成那个威严冷峻的镇远将军,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似在思忖北疆防务。
陈慧娴则微微颔首,望向仍在认真奏事的陆瑾年,脸上适时露出倾听与赞许的神情,仿佛对户部的事务极为关切。
唯独置身事外的陆瑾年,对两位同僚间的眼神交流与微妙神情毫无所觉。
她甚至因察觉到陛下似乎听得更加专注,而心下振奋,将漕粮折银的利弊分析得愈发深入,声音清越,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透着户部当家特有的、一板一眼的认真劲儿。
一方是心无旁骛、兢兢业业的臣子本色。另一方,则是在这“雷霆雨露皆君恩”的朝堂之上,悄然涌动着的、属于至交姐妹的温软洞察与无声调侃。
沉香缕缕,日光渐移,将这微妙一幕静静地包裹在太极殿庄严肃穆的晨光里。
许慕言端坐御座,白玉珠帘将她唇边那抹终于压抑不住、微微上扬的弧度,遮掩得严严实实。
唯有广袖之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坚硬的龙首浮雕上,轻轻划过,无人知晓。
散朝的钟磬声余韵未歇,文武百官如潮水般依次退出宫殿。
顾昀、陈慧娴与陆瑾年却默契地留在了原地。直到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顾昀率先一步上前。
陈慧娴步履沉静,紧随其后。陆瑾年虽不明所以,见她们去了,便也跟着去了。
许慕言正从御座上起身,贺清持已自然而然地侧身半步,似要随她一同转入后殿。
女帝的指尖刚刚触及珠帘,便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促狭笑意的呼唤:
“陛下,请留步。”
许慕言动作一顿,回身望去,只见三位大臣已行至阶前。
顾昀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玩味笑意。陈慧娴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心思。
唯独陆瑾年,脸上还带着方才奏事时的认真与些许未散的激昂,眼神里透出纯粹的疑惑。
“何事?”许慕言端立着,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只是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侧的贺清持。贺清持已垂下眼帘,作壁上观状。
顾昀可不管这些,她上前两步,几乎要踩上玉阶,仰头看着许慕言,声音里满是调侃:“方才朝上,陛下与贺郎君……悄悄说了些什么体己话啊?害得咱们贺郎君,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说着,还朝贺清持的方向瞥了一眼。
许慕言一怔,下意识反驳:“胡说什么,朕何时……”
“得了吧,陛下,”顾昀打断她,笑意更深,“我又不是第一日认识你。
你袖角往那边偏一寸,眼神往那边瞟一下,是什么意思,我还能看不出来?”
她说着,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陈慧娴,“慧娴,你说是也不是?”
陈慧娴这才微微抬眸,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陛下确与贺君有简短交谈。虽未闻其声,然观其形,私语无疑。”
她顿了顿,补充道,“贺君耳后泛红,一盏茶的时间咯。”
贺清持:“……”
许慕言一时语塞,目光掠过顾昀的促狭、陈慧娴的“公正”,最后落在唯一状况外的陆瑾年身上,试图转移话题:“瑾年今日所奏江南粮税之事,甚为详尽……”
一直处于茫然状态的陆瑾年,此刻终于从陈慧娴那句“私语无疑”和“耳后泛红”中后知后觉地拼凑出了真相。
她眼睛缓缓睁大,看看许慕言,又看看贺清持,再看向两位早已洞悉一切的姐妹,脸上那属于能臣干吏的精明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懵懂取代。
“等等……”陆瑾年举起手中的笏板,仿佛这样能帮助她理清思路,“你们是说……方才我在此处,”她用笏板指了指自己站的位置,“如此认真、如此详尽地奏报春税蠲免、漕运折银、仓廪修缮等一应要务时……”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陛下您……您竟在与贺君说悄悄话?!”
她转向许慕言,脸上写满了属于技术官僚的、纯粹的被辜负的痛心:“陛下!那些数字,那些条款,臣斟酌再三,反复核查!您……您当真没听进去?!”
许慕言被她这直白又委屈的质问弄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试图安抚:“陆瑾年所言,朕自然听了……”
“听了?”陆瑾年犹自不信,又看向顾昀和陈慧娴,寻求佐证。
顾昀忍着笑,点头:“听了听了,陛下定是听了的。”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敷衍。
陈慧娴则是一本正经地补刀:“陛下虽或有片刻分神,然陆尚书声若洪钟,条理分明,想来关键处,陛下应是入耳了。”
陆瑾年看着眼前这三张神色各异的脸,顾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陈慧娴平静面容下的微妙调侃,再回想自己刚才在朝堂上全身心投入的慷慨陈词……
她默默收起笏板,深吸一口气,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又憋闷的长叹:
“……唉!”
这一声叹,百转千回,道尽了一个认真办事的臣子,发现自己可能在对牛弹琴时的复杂心情。
贺清持终于在此刻,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又迅速敛去。许慕言耳尖微动,瞥他一眼,再看向阶下终于“同仇敌忾”般用谴责目光看向自己的三位姐妹,终于破功,扶着额头笑叹道:
“好了好了,是朕的不是。陆卿今日所奏,朕稍后必细细披阅,可好?至于你们几个……” 她目光扫过顾昀和陈慧娴,“下朝了还不散去,是想陪朕再理理政事?”
顾昀立刻从善如流地拱手:“臣等不敢!陛下勤政,臣等这就告退!”
说着,便拉上还在兀自郁闷的陆瑾年,与陈慧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三人行礼,转身退去。只是那离去的身影,依稀还能听到顾昀压低的笑语和陆瑾年不甘的嘟囔。
殿内重归安静。许慕言摇头失笑,转向贺清持,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与一丝极淡的赧然。
“瞧,”许慕言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已然恢复如常的耳廓,“都是你惹的。”
贺清持握住她欲收回的手,低声道:“是陛下先招惹的。”
“还好……只是她们几个发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也只有她们几个,才敢这样“指责”朕。” 她继续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愠怒,反而透着一种被纵容的、细微的骄矜,“换了旁人,哪个敢在散朝后这般“逼问”天子私语?也就她们最会抓人错处的,再加上瑾年……”
她想起陆瑾年那副痛心疾首、仿佛心血被辜负的模样,又觉好笑,“瑾年是个称职的尚书,满脑子都是政务条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尤其是对她自己经手的事。”
她说着,微微侧身,目光投向殿外那三人早已消失的甬道方向,午后的阳光将空旷的殿前广场照得一片明净,再无旁人。
“下次……” 许慕言收回目光,落在贺清持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息般的呢喃,带着一点反省,一点保证,还有更多属于私密空间的柔软,“下次不会了,在朝堂上,朕……我需得更端肃些,至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少不能让你再被她们打趣得耳根发热。”
贺清持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从庆幸到亲昵的抱怨,再到此刻这点带着赧然的“保证”。
他并未直接回应她那句“下次不会了”的保证,只是轻轻握住了她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将她的指尖拢住。
“无妨。” 他低声道,声音醇和,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私密,“能被她们“发现”,也好。”
许慕言抬眸看他,带着疑问。
贺清持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目光沉静而专注地回望她:“至少证明,在那些必须谨严的时辰与场合里,”
他略顿,意有所指,“陛下依旧是许慕言,而非仅仅是靖国的帝王。她们……是能看见,也愿意守护这一点的。”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疏离,而是挚友对“许慕言”这个人本身的了解、包容,甚至带着善意的戏谑与维护。这份情谊,在这九重宫阙之中,何其珍贵。”
许慕言听懂了。心头那点因“失仪”被当众点破的些微窘迫,瞬间冲散。
“是啊,正因为是她们,所以不必时时紧绷着帝王的甲胄。这份松弛,本身也是一种难得的信任与馈赠。”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与亲昵。
随即,她扬起脸,那点赧然已尽数化为明亮的笑意,又带上了属于帝王的、一点点狡黠的强势:
“话虽如此,下次朝会,朕定要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至于夫君你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也要学着,更沉稳些才好,至少,不能那么容易叫人看了去。”
贺清持从善如流地颔首,眼底的笑意却更深:“臣,谨遵陛下教诲。” 只是那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