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星汉台中（五） 阴神的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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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关在一处极为狭小的地方，空间仅够我和身边不知名的同伴并排躺下。
我们应该是受了重伤，故而我几乎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更遑论动弹，仅能无聊地喘气和侧耳聆听身边人的动静。
我的同伴似乎是个女子，她的情况比我好上很多，起码有痛觉，会不时嘶嚎，还会抽搐。有些奇怪的是，两次抽搐间隔的时间是保持不变的，像是随某种惩罚而来的身体的本能反应，且她的气息会随着抽搐而逐渐衰弱。
我明白了，原来我们是被关在一起等死啊。
我的同伴并不是只会抽搐呼痛，她还会骂人。
最开始，被骂得是道士。
“臭道士！竖子！竟敢三番五次拿他来威胁我！”
“姑奶奶从未招惹过你，你却偏要来与我作对。仗着自己学了点皮毛就敢引天雷劈我，趁虚而入用符纸镇压我！待姑奶奶出去……我要你不得好死！”
骂道士骂到词穷后，她便不再提他，注意力转移到一位夫人身上。
也许因为鲜活气儿全用来骂道士了，如今正处虚弱期；又或许因为她面对夫人不像面对道士一样有底气；抑或者她对其感到恐惧或者亏欠。总之，态度截然不同。
“是……夫人吗？也对，那道士怂货一个，就连战书也不敢当着我的面下，装腔作势，就凭他，也敢对我下手？只可能是夫人授意，给了他底气。”
“我知道您恨我过去轻慢待他，一直没把他当回事儿，让他受尽了委屈。甚至，他的死劫可以说是我招来的。所以您不希望我继续缠着他。”
同伴的手向我伸了过来，可能摸了摸我。
“这是他的衣冠鞋袜，亦是我们这一世的缘分。您将我们葬于一棺、深埋地下，是想说我自私卑劣的感情见不得光……”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偶尔会咳血，显然伤心绝望至极。听起来，我是她亏待了一辈子的爱人，我娘对她不满，于是在我死后让她为我殉葬了。
说实话，能和爱人生死不离，我是非常开心的。连带着对如今全无印象的亲娘，我也生出莫名的孺慕来。只是我的娘，你的儿大概还没死，可能还有救，你要不要抽空开棺看看？
又一轮抽搐至，我同伴……不、是我娘子挺过来后没继续哭，而是发出了尖利的哀嚎。
“夫人我不想死，小女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缠着宁生……夫人我求您放了我、放了我！我也不希望宁生死，你念我将自己的骨头折了送给他，好歹留我一条命啊！”
哭求我八成是不在的娘无果，我娘子换了一个碎碎念对象。是宁生我不配了，这回，娘子挂念的人依旧与我无关。
叹气，果然世间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感情少有，起码我和我娘子只能在活着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
开骂之前，娘子先狠狠哭了波穷：“钱、要是我有钱就好了，那我当时便能给阴神上供，收买她，让她去对付极恶之水，让她救下宁生……”
原来我是死于兜里太干净，连个铜板都没有啊，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听到此处，我也忍不住求起财来。
懊悔遗憾一番后，娘子很快又转而发泄起满腔不甘来：“都怪她！那个阴神！既是鬼神，为何还要执着于金钱？神仙不该是别无所求地惩恶扬善吗？怎么就不能发自本心地帮帮我们？”
我瞧娘子死前怕是要疯上一疯，这不，没骂几句，她又畏畏缩缩地开始忏悔：“呜，我错了！地下的阴神再不济也默许我多年间栖身庙中。现身人间后，亦提点了我几句。”
“反观天上那群吃了人间绝大部分香火的，整日宣扬自己至善至美、救苦救难，真到了该他们出手的时候，连露个面都为难。畜生！猪狗不如！不得好死！我死也要诅咒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狗！”
娘子总是骂一轮，再哭一轮，我已经把她的习惯摸清楚了。喷完天上的神仙，她果不其然地又开始绝望呼救：“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
这之后，她安静了一会儿，我只能听见她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定时定点绝不辜负的抽搐来了。只是这回才发作到一半，娘子那边便没了动静。
我疑心她终于憋屈苦闷地死了，想看她最后一眼，只可惜我自己亦是个命不久矣的，念头再强烈，也终究是动弹不得，无奈退而求其次，思索起说句什么话愿她安息。
这时候，厚重的黑暗忽然被撕裂，先是一缕光线，再是一条光弧，恍惚间，我看见了一片雨后独有的清澈透亮的天空，听见了嘈杂却鲜活的鸟叫虫鸣。
我飘了起来，发现自己和娘子果然是被关在一口大棺材里，如今棺材板被粗暴地劈开，裂成大小不均匀的几块，附近的地上有挖出来的泥和许多破碎的黄色符纸。
仍躺在棺中的娘子还没死，但气显然剩得不多了。重见天光的她泪流满面，一动不敢动，像是生怕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场梦。
“不愿意出来？”棺材外的孟婆大人开口了。
奇怪，我分明不认识她，却脱口而出叫她孟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心中莫名挂念着什么，一看，竟是你身上发生了不少事。想你算我半个信徒，故而过来多嘴一句：‘你是要活，还是要与死去的恋人同寝共棺、了此残生呢？’”
“救我！大人救我！”娘子惊恐至极，一时间又哭又笑又呕血，但仍坚强地支起身体，扶着棺材边沿滚了出来，匍匐在地上给孟婆大人重重磕头。
我挤到孟婆大人身边，也受用了几个。
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理解，但还是郁闷。硬将娘子留下结局必定是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想做坏人，所以最后占她一回便宜，就这样吧。
孟婆大人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汤锅，轻轻一抛，便见这锅结结实实落在地上，变得足有神前祭祀的巨鼎大小，活了似的，将我前娘子吸了进去。
孟婆大人站在锅边看着我娘子，目光中似有深意：“本座讨厌无休止的麻烦，既想活，与万安县有关的一切，你最好都忘了。你是本座巡视人间时捡到的一只新生骨妖，乃是上一代七情六欲骨残骸与此地怨念纠缠孕育而成，莫名对‘雪腰’这个名字有执念。”
雪腰艰难巴在汤锅边上轻声道：“多谢大人提点。雪腰见识过那位夫人的厉害，知道她想让我陪葬。我若想活，就必须先死上一死，而沿用旧名……”
“我这副七情六欲骨藏不了一辈子，小女也没本事永远躲着她。待她将来留意到了我，或许能因为这个名字、因为莫须有的‘前缘’予我几分怜惜。”
她垂下眼帘惆怅道：“好歹第一位‘雪腰’为她爱子赠过骨。”
“我惜命，那位夫人因为儿子想要我的命。死过一回，我哪里敢继续惦记宁生？”
雪腰赌咒道：“大人放心，这世上男人多得是，我将来一天享用一个，几百几千年下来，此时再新鲜的情爱也会随时间腐败，到时候，过往便什么都不是了。”
孟婆大人诧异道：“我可没好心到收留一个只会沉溺于男色的纨绔。”
“愿意花费工夫来寻你，是因为你这七情六欲骨正适合替我熬汤。若愿意，便躺着，与你这口你上工时要用的锅提前熟悉熟悉；若不愿，便给我速速擦干净了出来，天大地大，随便你去哪儿寻欢作乐。”
原本局促不安的雪腰得知自己被孟婆大人视为苦力之后不仅不怒，反而生出被需要的安定感。她贴着锅边，把汤锅巴得紧紧得，打了个哈欠说：“大人，小女好困好累。您这锅真是个宝贝，我瞧它怎么就这么适合睡上一觉呢？”
孟婆大人轻笑一声，将汤锅与雪腰一起变成巴掌大小揣在手里。
她手指轻挥，先是土坑里的棺材恢复如初，再是破碎的符咒变回原貌，将棺材板又贴了个严严实实，最后是挖出来的土自动填了回去……普通人来了，绝对瞧不出这坟不久前才被掘过一回。
我的视线随孟婆大人身形的消散而模糊，再醒来，是在星汉台的客房里。
月落月升，新的一天悄悄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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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昨日在书房用功太过，我放了来叫门的小婢半日假，装赖床，窝在被子里发呆，或者说收拾好自己满脑子震惊。
孟婆大人真是装什么像什么，就该她爬到九幽冥府顶端成为台首大人。
被她称为尊主的前任上司嘱托她照顾雪腰，明显是有意让爱子与雪腰再续前缘，她谦卑应下，转头却连吓带骗，断了人家对旧情人和准婆婆的念想。
作为阴神，她这操作，还真有点阴间啊。
我好奇原因，但不敢深究。我又不嫌自己命长，知道雪腰无心与孟婆大人作对便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