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万安县怪谈（二） 求财拜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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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里论资排辈，先是县令县尉，再是三班杂役，最后才是他们这些不在册中，领衙役一半工钱，却至少得干足衙役活计的班差。
即便如此，他们也大小算是个官吏，在万安县这样穷得缩招正经衙役、支使班差干活以节省开支的地方，日子比上不足，却叫下面那些个土里刨食的万分羡慕，其实犯不着与熊耍狠。
可大话已经撂下了，那熊又是头带着伤的，保不准一去，就是接住上天无意间赐下的富贵……
最先豁出去的是个家里有后娘的。他想娶媳妇儿，还想给同母所出的妹妹攒一份体面嫁妆。
“麻哥，你看我成不？”
有了出头的，旁的便唯恐自己答应得晚了分不到汤喝。
危险，做什么没有危险？平日里押运人犯都还可能有同伙真刀实枪地来劫人呢！他们这么多兄弟，对付一头半废了的熊，怎么也不能比应对劫囚的危险。
见一圈人差不多都表了态，麻脸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给旁边人来了一下。宁生被他一撞，碗没端稳，“啊呀”了一声。
便有心眼多的注意到了他，不满这个傻子也来分一杯羹，想提前将人打发出去。
“宁生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山路都走不了几步吧？我们是不是得专门指个兄弟将他背着？”
这话说完，屋里的都笑了。宁生见他们笑，也随大流咧开嘴傻乐。
仗着他听不懂、好欺负，当即有人落井下石。麻脸一句句听完了，才捏起酒杯叹气，意味深长道：“县尉大人对我们多有照顾，这样的大事，哪能不带上宁生这孩子一起呢？”
班差这位置再不济，也不是一个头脑不灵光的痴儿能坐的。宁生的差事，是县尉大人亲自拍的板。
他对宁生的照顾不一般，几乎就等同于正经的长辈，如此明目张胆的偏袒，却没人说闲话。毕竟大家都知道，县尉大人赴任时，路上遭了难，要不是宁生他爹将奄奄一息的人捡了回去，怕就没有今日了。
彼时宁生家中还有个奄奄一息的人，是他娘。家里饭食供应都难，更遑论药。他爹为了留住这两条命，着急上火，最后想起前一日闲谈时采药人心有余悸地说遇上了熊，心一横，扛着锄头上了山，还真抱了只熊掌回来，换成银钱救了两人的命。
只是入了夏，宁生他娘又病倒了，很快咽了气。棺材才置办好，他爹也一并躺了进去。
来送宁生他娘最后一程的乡邻大惊，想救人，却发现他爹的大半胸膛都是烂的。屏息细看，原来他爹本就有不轻的伤，且没正经用药，于是边好边烂，流脓发臭，能挨到今日都是他命大。
再一想，他爹先前单带回了一只熊掌，没见后来再入林上山去寻其他部位。大概是一番凶险缠斗后以为自己真杀了熊，取掌时放松了警惕，结果那雄使诈，突然暴起，翻了盘。他最后就勉强保住了小半条命同两碗药钱。
县尉得知此事万分自责，觉得是他误了这一家。宁生她娘的病还能缓缓，兴许还有别的法子凑一碗药钱，若不是为了自己，他爹不至于如此。他想接了宁生回家，可这痴儿不走，斟酌了许久，动用不多的权力将宁生放到了衙门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顾着。
想到这一茬儿，各式各样的挤兑立刻就没有了。众人心里的计较不提，酒桌上，只听见一声声对麻脸考虑周到的恭维。
假使真得了熊，瞒不过府衙里的大小王，说不准还要借两位大人的关系寻摸最好的买价。带上县尉罩着的人，是态度，也是孝敬。
一群臭皮匠你一言，我一语，草草安排好各项事务，连夜出发，打算尽快拿下麻脸盯上的伤熊。意外之财，落袋方为安。
麻脸的算计，到此成了一半。
遇见猎户这事是真的，对方意外发现负伤的熊也是真的，但套出消息后，麻脸反手便取了猎户性命，随即将尸体献给了女妖表忠心。
“仙姑，咱们这么守株待兔不是个事儿，这回是倚仗您的运气。说真的，他这样在林间独行的蠢货一年上头怕是只有少数几个，要想长久，还得想法子让他们主动入林上山来。”孝敬送完，麻脸没急着走，反倒与女妖搭起了话。
女妖淡淡道：“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必你心中早已有了主意。”
麻脸赔笑。再度面对非人的存在，他已不再像初次那般手足无措，满脑子命不久矣的惶恐，反而游刃有余地打起了算盘，在死生之间钻营，务必要从中谋求点儿什么。
慌不择路地逃离女妖时，这份胆大妄为的贪婪还未出现，但撞见猎户，得知他走大运发现了一只熊后，麻脸再次被他人的幸运灼伤，任由怒火肆虐，对无辜的猎户犯下恶行，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烦请仙姑降下神迹！”麻脸五体投地恭敬道。
“此处愚民好逸恶劳，整日幻想着能平白无故地捡到一只熊，轻轻松松换来钱财，过上好日子。熊罴凶悍，争斗时有些死伤最正常不过。是以您将座下熊使召到一个地方去，我带人往此处来，也不费什么功夫，就能有源源不断的人牲献与仙姑！”
女妖对这个主意还算认可，吐出一根还未嚼烂的手指头给麻脸，告诉他入林之后，跟随指尖的方向前行便可见熊。
与虎谋皮固然可怕，可取之不尽的熊，死了也不心疼的班差，只需动动嘴皮子，再走几段路，他便能得到无数的钱财。等银子多得放不下了，他再巴上个贵人远走高飞，这乡野妖怪又能耐他如何？
班差们由麻脸领着，摸黑赶路，熬得双眼通红，精神头却足得不行。一行人顺顺当当地寻到了带着狰狞伤口的熊。
凶兽临死前的反扑不是一帮只晓得欺压同类的无名小卒可以应付的。一人被开膛破肚，一人被砸烂了半个脑袋。麻脸半边脸是哀，另外半边是喜，好半晌才找回丝缕清明，给这出戏仔细收尾。
“这姓宁的痴呆怎么就如此幸运？”他在心里怨了一声，后悔激斗中推宁生的那一下轻了。
没人愿意宁生来运价比黄金的熊肉。众人忙着收拾，被打发到旁边收尸的宁生呆呆给刚咽气的同僚拼凑身体，忽然间，余光扫到一只不着鞋袜的小脚。
比猪油白腻，嫩生生的，只一眼就叫他欢喜。
下半夜林中昏暗，偏它借着月光亮得晃眼。
宁生走近一看，原来晃眼的不止是那只小脚，还有一个鬓发散落、衣衫不整的小娘子。听见动静，她缩在低矮的灌木丛中，紧张地盯着他。
宁生靠近她，蹲下来，抓住那只小脚，得到她战战兢兢的挣扎和突然间的呜咽。他疑惑地看了眼小娘子，随即恍然大悟，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自己脚上的皂靴，将她颤抖的裸足塞了进去。
没听见期待的道谢声，宁生抬眼，发现小娘子呆呆望着他。皱眉思索片刻后，他狠拍了两下脑袋，再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将自己另一只皂靴也摘了，利索脱掉小娘子剩下那只绣花鞋，丢到一边，为她凑齐了一双。
这事忙完，他仍未得到小娘子的感激，再看她，竟是兀自将头偏向了一边，垂眸咬唇，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不对啊，你光脚，我给你鞋，还是一整双。我明明帮了你，怎么你却没有向我说谢谢呢？”宁生万分困惑。
“一定是我有哪里疏漏了，做得还不够好——我知道了，万安缺麻少布，鞋袜珍贵，我不该自顾自地替你弃了那一只单着的鞋子，我这就去将它拿回来！”
宁生丢开小娘子，咧嘴笑开，眼见就要起身去捡鞋了。
扮作落难小娘子的女妖再不能忍受这憨货，嗔道：“回来！不许捡！”
宁生正起到一半，被她这声怒喝惊到，摔了个屁股墩儿。女妖看了，觉得与一个傻子计较实在掉价，无力敷衍道：“你给我穿反了左右脚。”
宁生三度恍然大悟，麻利坐起来为女妖穿好鞋，随即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
自宁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情绪让生于恶欲淫念的女妖感到万分陌生，深深吸了一口清新中带一抹甜的气味，她的讥讽呵斥不自觉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嘴唇颤了颤，勉强心平气和道：“多谢。”
妖族顺从欲望，尝到一样新点心，觉得合口味的话，必定要马不停蹄地谋求盘算，思索要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地享用。
说到将一个陌生人绑在身边的法子，女妖知道的就两种，一种叫威慑，另一种叫引诱，二者各有优劣。
她虽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宁生这样的，是头一个，她拿不准该如何对付他。
“你叫什么名字？”想了想，她决定先套近乎。
宁生抓了抓头发，不确定道：“宁生？”
他沉思了一会儿，解释道：“大家说，期待一个人如何，就会叫他什么名字。爹娘叫我别死，所以我叫宁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