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天命救世主（一） 姻缘天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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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流水”搁在琴案上，净手后随意拨弹起来。
沉没在记忆里的空灵小调一如往常般吝啬，任凭我叩拜祈求，透露给我的依旧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片段。
弦音流淌似水，我回想当年星光熠熠的夜空、岸边湿润带露的碧草和琉璃溪清脆叮咛的水声，还原那首曾日夜陪伴我的歌。
屋里另一个人，以及他不知所谓的话被我渐渐抛在耳后。
他好像数次试图与我搭腔，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什么，最终都被我敷衍的应声简简单单打了回去，结结巴巴地继续汇报他的差事。
九重天上，传言里的我是一个话很少的人，但沉默寡言不等于我不懂该如何与人交往，也不代表我没有任何情绪。
警惕、厌恶、烦躁，这些是我此刻面对墨泥的心情。
平常若要与人会面，我会提前备好茶水，坐在一起，便是不开口，也会认真倾听，无论对方修为高低、身份贵贱、有无仙职。
但我想墨泥，正躬身说着话的我的下属，并不需要这份尊重。
温柔体贴之类的好态度不该是留给敌人的。在天界派出使团前往地界商谈大计的当下，面对墨泥这个潜伏在使团内部的奸细，作为主使的我尤其需要谨慎再谨慎。
天地人三界明面上地位平等，但居于人界的大部分凡人寿短，不涉长生事；坐镇九幽的府君偏安一隅，眼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立于三界顶端的九天仙神云集，仗着丰厚的底蕴，哪里出事都爱插一脚，很有要一统三界、唯我独尊的意思。
因而使团内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诱发难以想象的糟糕后果，或许是天地二界之间生出新的龃龉，或许是空山妄海的恶鬼们趁机兴风作浪。
我并不擅长伪装，但在部署完毕前，稳住墨泥是必要的。于是我的好友兼老搭档太素建议，能避则避，实在要见面的话，便借抚琴来掩饰。
“他手上没有什么要紧差事，若非机缘巧合……现在看来是处心积虑之下接了帮你处理日常琐事的担子，可不会有机会出现在你跟前，更不可能混进使团里。小白啊，也是你自作自受，谁让你只会照顾仙草灵植，不会照顾自己呢？”
“所以在他拿鸡零狗碎的东西打搅你时，你忽然情不知所起，心痒难耐地摸上了琴，弹起来，陷进去，稍微冷落了他……合情合理。”
“九重天上谁不知道，药君大人爱琴成痴啊！”
太素这主意听着气人，但也算有理，当时我想了想，并未表示异议，可现在真抚上琴弦了，却察觉到其中不妥之处。
倒不是我在墨泥面前泄露了什么引起了他的怀疑，是我忘了，弦音响起时，我总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稀少的与她相处的记忆，追寻那首没记全调子的曲子，浑然忘我，彻底忽略掉借机试探奸细的打算。
被我不慎遗失的纯净美好的面容、清脆的笑声、分享给友人的快乐……
接下来，应该是这个音……
琴弦忽变沉重，被什么东西压着，我的拨弹被迫中断。
从千年前的小调里回过神，我顺着按住七弦的那只手向上看，不出所料地见到了太素的笑脸，站在他旁边的人是墨泥，感受到我的视线，正试图对我微笑，并表达出对我的担忧。
不过我接受到的却是他企图隐藏起来的庆幸——“真难听”、“得救了”、“药君大人的杀人琴技果然名不虚传”等等。
呵，杀人琴。
我从不主动杀人，生命是天地的恩赐，是很珍贵的东西，操纵他人的生死不是我该有的资格和权力。连带着，在旁人，尤其是立场多半不同的人对我产生类似的误解时，我自然而然地感到不悦，甚至微妙地迁怒了太素。
于是约好的双簧临时变成了他的独角戏。
“惊白啊惊白，说你玩忽职守，平日里却对那小花苗关怀备至，就仿佛它是你儿女一般，这回哪怕再不喜这次差事，仍是任劳任怨地接下了。但说你尽职尽责，又被我三番五次逮住磨洋工，事情做着做着就忍不住去摸你那棉花掸子……口误口误，是你那破琴。”
“我们墨泥这么大一个人呢，认认真真同你说话你都能撇下人不管。是忽然顿悟了改以琴入道了，还是同他闹了不愉快，终于决定正式拿你这琴声谋财害命了？”
“如果是日常生活中的小矛盾，那根源肯定不在他，而在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你吧？”太素补上一句画蛇添足的、自以为小声的揶揄。
我收拾好银杏油，暂停养护工作，冷冷的眼刀子甩向太素，须臾，心软，还是配合他瞥了墨泥一眼。
太素的临场发挥时常让人震惊，比如这一次，他将我的目光当作线索，充分发挥他的想象力顺蔓摸瓜，打了墨泥一个措手不及。
“墨泥啊，你也知道，你们药君位高权重，花容月貌，性情高洁，爱慕者无数，却少有人问津。究其根本，是败在他这令人闻风丧胆的爱好上——我说小白，你没事儿时候无论是摆弄花花草草还是研读诗词歌赋都好，怎么就非要在脑子里缺了那根弦的情况下硬要研习音律呢？”
墨泥赔笑：“药君尚雅，琴乃雅器，偏爱它是自然而然的事。不过下官亦认为太素大人说得有理，兴趣爱好可以广泛些，不必死磕一门。”
太素狠狠颔首：“琴者，情也，我早说过了，你这个感情上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的呆子与其弹棉花，不如主动找个小仙子腻歪，经历过了，指不定在这琴之一道上就水到渠成了。”
“就这么干耗着——恐怕再过千年万年，直到人老色衰了你也依然过得是孤家寡人、弹琴杀鸡的日子，到时候就算是想找个美娇娘谈情说爱，能请动管姻缘的月老红娘，他们也没本事让你红鸾星动了！”
天界各府里担职的仙人只管凡人，管不着神仙妖鬼，长生种的命数天生天定，是连窥探都难的天机。
听出太素此处说错了，犹豫片刻后，我忍不住开口纠正他：“姻缘天定。”
太素气笑了，指着我对墨泥恨铁不成钢道：“你瞧瞧你们药君，本就是个锯嘴的葫芦、将媚眼当抽筋看的瞎子，还不听劝，一点儿不急着去找他的另一半，他不能修成杀人琴谁能？”
墨泥再赔笑：“或许某日天边会下红雨吧……”
太素嘁了一声说：“两个不晓得变通的，山不来就我便去就山啊……咦，这是什么？”
说话间，太素勾勾手，将他已暗中关注了许久的东西光明正大地顺了过来。
那是一枚花笺，本被墨泥藏在怀里，奈何没藏好，又或者某人早早动了手脚，故而有很短的一小截露在衣襟外。
“出使在外，桩桩件件都要小心谨慎，使团里没有什么是本副使不能看的哈！”太素张口就是压得墨泥动弹不得的大道理，拿话堵他的同时，快速扫过花笺，将那上面的信息挑关键的飞快念了出来，“‘月冷水寒冥灯下，欢喜始于长久楼。十五夜子时，不见不散。’十五夜子时……今日十四，这不就是今晚吗？”
“墨泥啊墨泥，我瞧你浓眉大眼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自极恶之恶魇鬼横空出世，三界久不复平静。
举世动荡间，因为上古遗泽最丰、整体实力最强的九天生活相对最为安宁，仙籍在婚嫁市场上水涨船高，哪怕普通仙侍也能轻易寻到一位容貌姣好、家资丰厚的九幽道侣，因而来地界出公差时顺带赴会几场是他们常有且心照不宣的操作。
风花雪月或者男婚女嫁本都没有错，但借公干的机会行私事，还被上司抓个正着就是大大的不对。
墨泥当即稳不住了。但我想，更令他绝望的还在后面。
太素抖抖花笺，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为何如此慌张？一场相亲而已，它可以是你的错处，也可以不是，端看你如何选择。”
这是太素放下的饵，猝不及防之下，鱼儿咬了钩，墨泥抬头看他，眼含殷切。
“方法很简单，赴约的那个人，由你，换成惊白不就好了？”
听见这话，我和墨泥脸上是一模一样的不可置信。
“太素，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时间充裕，若你对冥府的姑娘感兴趣，待事毕，可自去，我想不会有谁特地找你晦气。”我压着眉头表达完对这个主意的不喜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截住口中的拒绝等太素转圜。
墨泥插话道：“大人，九幽鬼女粗鄙，街边小店简陋，这帖子于您二位而言实在是折辱了些。”
墨泥这是不希望我们接触到他相亲对象的意思，若他真是一位普通仙侍，此时必然希望我们速速揭过此事，或者果断认错，或者低头求饶，而非浪费口舌极力贬低九幽女子。
我和太素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唏嘘，大概是因为我们事前约好，要是试出了墨泥有问题，他这条命，便不能留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