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旧事（一） 新鬼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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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堪称艰难地入眠。
失去意识前，梳妆台上的银镜一亮，钻进内室的月光尽数化为皎白雾气，于镜面转悠一圈后静静沉入镜中。
我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没躺在床上瞌睡，而是穿戴完好，半倚着一扇屏风。
此处不是我的卧房，是……
看清所在之地后，我的瞌睡虫刹那间跑了个精光。
苍天啊，府君啊，这是忘忧台里孟婆大人临时休憩的房间，我怎么跑这里来了？还是以这种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的姿势……
我是在偷听吗？
“不说话？还是说比起我，你更喜欢缉拿你的天族走狗、拘魂杀鬼的牛头马面或者某个被你当作自己人的道士呢？”
屏风外说话的是孟婆大人，虽然正被她针对压迫着的不是我，但我亦不免汗毛直立，察觉到浓浓的不妙。
苍天啊，府君啊，我怎么偏在这种要命时候突然失忆？我是为什么想不开，大起胆子现场听孟婆大人墙角了？
“奴家并非不能言语，只是忽逢巨变，心惊胆战，是以在得到一点安宁后，便不禁生出了旁的心思，想为来生求一个保障。”说话的女子明显不年轻了，却仍固执地捏着嗓子，调子娇滴滴的，有些恶心。
我顺着屏风间的缝隙悄悄瞥了一眼，是个才死不久的凡人，约摸三四十岁，年纪上来了却不肯认输，在头上、身上一味堆砌金鸟红花、绿缎紫纱，故而没能承接住岁月的优雅，遗憾沦为半老徐娘。
很久没被人间庸脂俗粉冲击过心灵的我抚胸缓气，意外发现自己既不是实体，也不是灵体，而是处于一种类似于阴气鬼气的比魂魄还要缥缈虚无的存在。
我心里略有了些底，眼前这出应是孟婆大人为我设下的一场教习。她一直觉得我虽有些小心机但不够油滑，缺了狡诈之徒身上那股狐狸劲儿，平日里没什么，若真遇上大事，多半要吃亏。
我正想仔细探查自己的状态和现下处境，却听屏风外的对话继续了。
鉴于孟婆大人伟岸的存在是我在九幽最大的安全感来源，霎时间，我偷听吃瓜的心情占了上风，当即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地装起猹来。
“求人不如求己。寻常死魂若来了我九幽冥府需先定善恶，再赎罪孽，最后入轮回。我门外两条路里，却有一条径直通向六道轮回，往常只有零星小鬼巡逻，今日我特将他们遣开，以便你轻轻松松地走去投胎。”
那新鬼听见这话，瞳孔深处射出一道亮光。
“至于另一条，自然是通往九殿阎罗判官无常处的。你若觉得这世上什么事都是公平的、按规矩办的，想做个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枉死鬼，亦可自去，只是我就不能保证你在路上是否会见仙见鬼见道士了。”
新鬼闻言讪笑，显然是个爱走捷径、做事不择手段、家底不怎么干净的。
“所以你是怎么惹上那几个小仙的呢？”
孟婆大人这问题一抛出来，新鬼还没回话，我先是惊了一惊。
大抵是道对三界的平衡，又或者是对人族的保护，我们长生种主动招惹凡人容易染上孽债，进而影响修行，因此极少在人间现身。普通人一辈子过去连个真道士都难得见到，更别提去招惹最高傲的神仙了。
能和真正的天仙有牵扯……果然鬼不可貌相，打扮和手段不可一概而论啊。
“奴家、奴家也不知……奴家只是个命苦的普通人，哪里有本事触怒天上的人物呢？”新鬼蹙眉作不解状，“思来想去，必定是奴家被那天杀的道士当成了替死鬼，因而困苦了一生！”
“哦？”孟婆大人尾音上扬，似笑似嗔。
新鬼缩了缩身子，收了几分演技，老实了不少：“还请大人听奴家将一切细细道来。”
“奴家是越州人，家父早逝，母亲专替人保媒牵线，我自小看到大，深知对女子而言，嫁得一个好夫婿的重要。”
“年纪到了，我挑来挑去，选中了余家的公子。他生得好看，为人体贴，家里又是远近闻名的富户，若能娶我，我便是越州城里最幸福、最遭人眼红的女子了。”
“为人体贴？这你是如何知道的？可是早就与他互相许下心意了？”
逐渐沉醉在幻梦里的新鬼对孟婆大人的插话虽有不满，却并不敢吱声，呐呐补充道：“若无那个小娼妇插足，我同余公子两情相悦是水到渠成的事！”
孟婆大人嗤笑一声，让她继续。
新鬼不敢赘述自己中道崩殂的爱情，快进到了孟婆大人可能关注的道士出场。
“余公子有个天性放荡、耐不住寂寞的好妹妹，她名声不好，到了婚嫁的年纪，只有一个野道士肯娶。她爹娘觉得三教九流上不得台面，嫌这女婿磕碜，不好明着拒绝，便拖着，私下里找了几个媒婆牵线。”
“只是他们好巧不巧漏了我娘，那几个媒婆遮遮掩掩的保媒又被她发现了，她念着野道士是熟客，便将此事告诉了他，不仅换了一大笔钱，还得了他一个承诺——那道士说，他会顺手替我料理了那个死皮赖脸巴上余公子的小娼妇！”
“这可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新鬼笑了一下，似是回忆起了自己当时的快慰。
我觉得她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瞧她现下处境，怕不也正是应了这句“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对我说，近来好日子多，合该有喜事扎堆发生，哥哥要娶妇，妹妹要嫁人。虽说只是拐着弯的亲戚，但比起那女子，我看你更顺眼些。”新鬼声音渐低，说着说着便将头垂了下去，但好像不是为这句遥远记忆里的夸奖由衷欣喜，继而羞怯得不愿意见人。
确实如此，她顿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满眼怨毒：“我满心期待着，做了好几日美梦，还绞尽脑汁在他指定的日子辗转好几道，成功将那小贱人诓去了余家，最终却得到他亲自登门、重伤余家夫妇、逼疯了余小姐、取了那贱人在内几十条人命的消息！”
“疯子！哪有他那么做女婿的？他竟还要我谢谢他，说知道我舍不得余公子少半根头发，特地搅了余家的生意，并给程大人送了份大人情，使他提前将余公子拘在府衙里！”
孟婆大人微感惊讶，出声道：“哎呀，这小道士可不得了。但你说他拿你作替死鬼……恕我直言，就这点小事，并不值得眼高于顶的仙人们投去半分关注啊。”
新鬼中了激将法，振振有词道：“那是因为余公子他才不是凡人！他肯定是位来人间历劫的神仙！”
“恶道士令他至亲遭遇此难，罪无可恕，更别说这恶道士之后还特使了人去刺激他。他无端经受此等冤屈，恢复记忆后支使几个手下去教训仇人又怎么了？”
孟婆大人来了兴致，用上扬的语调“哦”了一声。
新鬼得了鼓励，故事讲得更是铿锵有力：“城里有个张瘦子，他娘是倒夜香的。他整日不干正事，只惦记余小姐，最喜欢偷偷尾随她，余家若有风吹草动，越州城里，他最清楚。不管是余家老爷夫人托人找女婿还是恶道士有意上门大开杀戒他都心里门清儿，却谁也没讲。”
“我不懂他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这么好的机会，真是天上掉馅饼了都不晓得捡起来吃。要是我，就悄悄上门说给余家人听，哪怕不能换来亲事，也能结个金兰攀个亲。”
“倒是我娘见多识广，说这厮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发了疯，先前就因为一次莫名其妙的镜听觉得自己能贴上余小姐，见余家落难，他怕是以为名声差、和唯一一个上门求娶的道士结了仇、家中生意又出了问题的余小姐经此磨难，无可奈何，只能委身于他了——我呸！”
“更可笑的是，那日他以为可以坐收渔利了，蹲在余家门外，见到杀完人要走的恶道士后竟也不怕，甚至还与那道士分享自己即将抱得美人归的激动，末了还真与人聊起来了。”
“果不其然，他被忽悠瘸了，晚上收完夜香就去了府衙门口守着，在余公子出来后热情上前，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大舅哥’！”
孟婆大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似有所察，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余公子回家后也疯了。和此事有关的人，很快遭了报应，个个不得好死。”
“程大人贪污受贿还谋反，被剥了皮；张瘦子把亲娘当成了余小姐，侮辱生母，死于车裂；我娘……”新鬼恍惚一瞬，继续道，“我娘好一点。我那死鬼爹莫名多了一笔债，那日催债的上门，家中钱不够，要捉了我们娘俩去抵，她吞金而死，我慢了一步，被带进了楼里。”
“路上，那神出鬼没的恶道士突然冒了出来，塞了一只金钗给我，说我无辜，不忍见我被心上人报复，只要钗不离身，灾厄便寻不上我……”
“我那时怕极了，真信了他的鬼话，哪怕这些年胆战心惊靠卖笑靠看人脸色活着，都一直庆幸自己能逃出生天，能得到贵人相助——我呸！”
死魂鬼气暴涨，一双混沌的眼珠子险些跳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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